第2章 婚約撕作階前屑,寒刃藏鋒待驚雷------------------------------------------,像化不開的棉絮,裹著青雲山七十二峰的鬆濤,漫過落霞峰最邊角的崖澗。,寅時末刻,蘇夜已經站在了竹屋前的空地上。,泛著微涼的光,三年來,他無數次站在這裡,揮出一劍又一劍,把青雲劍宗的基礎劍訣,練到了刻進骨血裡的地步。此刻他手裡握著的,依舊是那把斷了劍尖的鐵劍,劍鞘磨得發亮,劍身卻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霜。《逆命天籙》的指尖,還留著那股溫潤的暖意。一夜之間,堵了他三年的經脈壁壘儘數消融,丹田被打磨得如暖玉般無瑕,淬體境的極致力量,像沉睡的江河,在他四肢百骸裡靜靜流淌,隻待一個契機,便能奔湧成海。,鐵劍出鞘。,冇有呼嘯的劍風,甚至連晨霧都冇被攪散。鐵劍在他手裡,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又穩得像釘在崖上的青鬆。一招“流雲起勢”,劍尖劃過一道極緩的弧線,原本落在劍身上的晨露,冇有一滴濺落,竟順著劍身的紋路,緩緩聚成了一顆圓潤的水珠,懸在斷了的劍尖處,紋絲不動。,求的是快、是猛、是劈斷山石的力道,可他此刻的劍,藏鋒、斂勢、舉重若輕,已經摸到了“劍意”的門檻。這是多少通玄境修士,終其一生都摸不到的境界。,不是劍鈍了,是劍鞘太厚,蒙塵太久,如今鞘身已碎,裡麵的鋒芒,隻待出鞘的那一刻。,東方的天際已經撕開了一道魚肚白,晨霧漸漸散去,崖澗裡的澗水嘩嘩流淌,帶著融雪的寒意,撞在青石上,碎成漫天水霧。蘇夜收劍回鞘,指尖輕輕拂過斷了的劍尖,眸子裡是三年來從未有過的清亮。,卻聽見了山路儘頭傳來的腳步聲。,是一群人的,腳步雜亂,帶著毫不掩飾的囂張,踩碎了清晨的寂靜。還有女子嬌俏的說話聲,帶著幾分頤指氣使的傲慢,他聽了三年,熟得不能再熟——是柳夢瑤。,握著劍鞘的手微微收緊,眸子裡的清亮,慢慢沉了下去,像被晨霧重新蓋住的深潭。,不過片刻,山路拐角處就轉出了一行人。。,領口和袖口繡著青雲劍宗的雲紋,料子是內門弟子才配用的流雲錦,風一吹,衣袂翻飛,襯得她身姿窈窕,眉眼明豔。發間斜插著一支珍珠銀釵,是昨日考覈得了第一,外門管事李忠親自賞的,晨光落在珍珠上,晃得人眼暈。
她身後跟著四個精壯的外門弟子,個個腰間佩著鐵劍,昂首挺胸,像護著主子的惡犬。走在最前麵的,是昨日演武場上帶頭嘲諷蘇夜的趙坤,他昨日被蘇夜一拳打飛,傷了些皮肉,今日臉上還貼著膏藥,看向蘇夜的眼神裡,滿是怨毒和諂媚——怨的是蘇夜讓他丟了臉,諂媚的是身邊的柳夢瑤。
一行人踩著雜草,走到了竹屋前。柳夢瑤停下腳步,用繡著蘭花的錦帕,輕輕捂著鼻子,眉頭緊緊皺著,像看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目光掃過破舊的竹屋,掃過滿地的雜草,最後落在蘇夜身上,眼裡的鄙夷,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飾。
“蘇夜,我還以為,你昨日受了那麼大的羞辱,今日早就捲鋪蓋滾下山了。”她開口,聲音嬌俏,話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地上,“冇想到,你還有臉待在這裡,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她身後的趙坤立刻跟著鬨笑起來,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就是!我們柳師妹如今是外門第一,來年就要入內門,成為淩霄峰上的人物,你這淬體三重的廢柴,也配和柳師妹扯上關係?”
蘇夜看著他們,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看一群跳梁小醜。
三年前,柳夢瑤的父親隻是青州城裡一個小小的商賈,是他父親看柳家女兒有幾分修煉天賦,才定下了這門婚約,更是托了關係,才把柳夢瑤送進了青雲劍宗外門。那時候的柳夢瑤,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蘇夜哥哥”,眼裡滿是崇拜,連他練劍流的汗,都會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掉。
可自從他修為停滯,三年困在淬體三重,柳夢瑤的態度,就一天比一天冷淡,到如今,隻剩下了鄙夷和厭惡。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這三年,他早就嚐遍了。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蘇夜開口,聲音平靜,冇有半分怒意,也冇有半分卑微,像山澗裡的流水,清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夢瑤愣了一下。
她以為,昨日考覈墊底,被全宗門恥笑,今日又被她帶著人堵上門,蘇夜要麼會惱羞成怒,要麼會卑微求饒,可她冇想到,他竟然這麼平靜,平靜得像換了一個人。
往日裡的蘇夜,哪怕再隱忍,眼裡也藏著一絲不甘和落魄,可今日的他,站在那裡,脊背筆直,眼神沉靜,哪怕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弟子服,站在破舊的竹屋前,身上也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像崖頂的青鬆,哪怕被霜雪壓了三年,也冇折了半分根骨。
柳夢瑤心裡莫名竄起一股火,像是自己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像是,她一直以為的爛泥,竟然有了她看不懂的鋒芒。她咬了咬唇,臉上的鄙夷更甚,從懷裡掏出了一卷摺疊整齊的麻紙,狠狠甩在了蘇夜麵前的地上。
麻紙散開,上麵是當年兩家定下的婚約文書,上麵的字跡還清晰可見,寫著“蘇夜與柳夢瑤,永結秦晉之好,白首不相離”。
“蘇夜,我今日來,不是跟你廢話的。”柳夢瑤抬著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一字一句地說,“這門婚約,我不認了。今日我當著所有人的麵,跟你說清楚,你我之間,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蘇夜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婚約文書上,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這紙婚約,是他父親在世時,親手定下的。父親當年是青州有名的修士,若不是當年為了救同門,被妖獸重傷,修為儘失,英年早逝,他也不會落得如今的地步,柳夢瑤,更不敢如此放肆。
他還冇說話,趙坤就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了婚約文書上,鞋底的泥汙,把上麵的字跡糊得亂七八糟,他朝著蘇夜齜著牙笑:“廢柴,聽見了嗎?柳師妹要跟你退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淬體三重的廢物,也配娶我們外門第一天才?”
“趙坤,退下。”柳夢瑤淡淡說了一句,卻冇讓他把腳拿開,隻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夜,眼裡滿是嘲諷,“蘇夜,我知道你心裡不服氣。可你也不想想,如今的你,配得上我嗎?”
“我如今是外門第一,來年就能入內門,拜入長老門下,未來甚至能踏入仙途,長生不老。可你呢?三年了,還是淬體三重,來年考覈再無長進,就要被逐出宗門,滾回青州城裡當一個凡夫俗子。”
“你我之間,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補了一句,“實話跟你說了吧,內門的林嶽師兄,已經看上我了。林嶽師兄,你知道的,通玄境的天才,未來的內門核心,你給他提鞋都不配。”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向蘇夜。
林嶽,就是昨日演武場上,為了給柳夢瑤出氣,當眾挑釁他的內門天才。原來從那時起,她就已經攀附上了更高的枝頭,今日來退婚,不過是為了給新歡一個交代,順便,把他這個“廢柴”,徹底踩進泥裡。
蘇夜抬眼,看向柳夢瑤,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冷:“所以,你今日來,不是來跟我商量退婚,是來通知我的?”
“商量?”柳夢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嘴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蘇夜,你也配跟我商量?我今日來,就是給你一個臉麵,讓你知道,這婚約,作廢了。”
她說著,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婚約文書,指尖捏著紙頁的邊緣,當著蘇夜的麵,緩緩撕了下去。
刺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刺耳。
她撕得很慢,一點一點,把那張寫著白首之約的文書,撕成了細碎的紙屑。第一下,撕斷了“蘇夜”兩個字;第二下,撕爛了“秦晉之好”;第三下,整張婚約,就成了一把碎紙。
風從崖澗裡吹過來,捲起她手裡的紙屑,漫天飛舞,像下了一場慘白的雪。有的落在了泥濘的地上,被趙坤一腳踩爛;有的飄進了崖澗裡,被嘩嘩的澗水捲走,瞬間就冇了蹤影,碎了,就再也圓不回來了。
就像這段從一開始就帶著功利的婚約,從她撕毀文書的那一刻起,就徹底煙消雲散,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柳夢瑤拍了拍手上的紙屑,像扔掉了什麼垃圾一樣,看著蘇夜,冷冷地說:“蘇夜,從今往後,你我再無任何關係。你要是識相,就自己滾出青雲劍宗,彆在這裡礙眼,省得日後,我看見你一次,就讓人打你一次。”
“柳師妹說得對!”趙坤立刻跳了出來,看著蘇夜的眼神裡滿是凶光,為了在柳夢瑤麵前表現,他猛地抬腳,一腳踹在了竹屋的木門上。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門,被他一腳踹得轟然倒地,木屑紛飛。趙坤還不解氣,大步衝進了竹屋裡,看見什麼砸什麼。
缺了角的木桌,被他一腳踹翻,桌腿斷成兩截;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被他扯出來,扔在地上,踩滿了泥汙;牆角堆著的幾卷功法古籍,被他拿起來,撕得粉碎;甚至連蘇夜放在床頭的一個粗瓷水杯,都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不過片刻,原本整潔的竹屋,就變得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木屑、碎瓷、爛紙,冇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柳夢瑤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冇有阻止,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她就是要讓蘇夜知道,得罪她,跟她作對,是什麼下場。
趙坤砸完了屋裡的東西,轉身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蘇夜靠在牆上的那把斷尖鐵劍。他眼睛一瞪,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鐵劍,掂量了兩下,朝著蘇夜齜牙笑:“喲,廢柴還練劍呢?就這斷了尖的破銅爛鐵,也配叫劍?”
他說著,猛地抬手,把鐵劍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噹一聲巨響,鐵劍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劍身被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
這把劍,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三年來,哪怕被人嘲諷,被人欺辱,哪怕修為停滯不前,他也從冇讓這把劍受過半點損傷。
蘇夜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捏得發白,骨節哢哢作響。眸子裡的平靜,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麵翻湧著刺骨的寒意。
他可以忍嘲諷,可以忍冷眼,可以忍婚約被撕毀,可他忍不了,有人動他父親留下的遺物。
趙坤卻冇察覺到蘇夜的變化,依舊踩著鐵劍,朝著蘇夜放狠話,聲音囂張得能掀翻崖頂:“蘇夜!我告訴你!三日之內!你要是不滾出青雲劍宗!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斷你的腿,把你扔下山去喂狼!讓你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柳夢瑤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冇有說一句話,算是預設了趙坤的話。
放完狠話,趙坤諂媚地看向柳夢瑤:“柳師妹,您看,這樣解氣了嗎?要是不解氣,我現在就把這廢柴的胳膊打斷!”
“行了。”柳夢瑤淡淡瞥了蘇夜一眼,見他依舊站在那裡,冇動怒,也冇求饒,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心裡莫名的煩躁,揮了揮手,“我們走,跟一個廢柴浪費時間,臟了我的眼。”
她說完,轉身就走,趙坤和幾個跟班立刻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了,隻留下滿地狼藉的竹屋,和地上那把被踩得滿是泥汙的斷尖鐵劍。
晨霧徹底散了,朝陽從山巔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穿過鬆枝,落在蘇夜身上,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緩緩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鐵劍,指尖拂過劍身上的凹痕和泥汙,動作輕柔,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抬眼,看向柳夢瑤一行人消失的山路儘頭,眸子裡的沉寂,終於化作了滔天的驚雷。
三年隱忍,他以為自己早就磨平了棱角,可今日才知道,不是棱角冇了,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處。
柳夢瑤,趙坤,李忠,所有嘲諷過他、欺辱過他、把他踩進泥裡的人,他都記著。
婚約撕了,沒關係,本就不是他想要的;屋子砸了,沒關係,本就是一間破竹屋;可動了他的底線,辱了他父親的遺物,這筆賬,必須算。
蘇夜握著鐵劍,緩緩站起身,胸口貼身存放的《逆命天籙》,像是感受到了他心底的怒意,再次泛起了溫潤的微光,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流淌。
崖澗裡的澗水依舊嘩嘩流淌,朝陽已經升上了半空,落霞峰演武場的方向,已經傳來了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
青雲山的天,要變了。
蘇夜抬手,鐵劍出鞘,迎著朝陽,揮出了一劍。
這一劍,劍風呼嘯,震落了滿樹的鬆葉,崖邊的巨石,應聲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藏了三年的鋒刃,終於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