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潰爛的天空恢複了灰濛濛的明亮。
傻壯和天羅百罹從幻覺中解脫出來，停下了與空氣的搏鬥。
葉凱除了衣物和身後四隻烏青的長臂外，頭發與麵板皆變得灰白。
“這下更沒人樣了。”意識到自身變化的葉凱解嘲道，“幸好身體沒什麽其他的異常。”
使用不同的火焰會將自身的外形改變，他的心中，埋下了這個小小的假設。
“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麽！”
祭壇旁，一目全觀與那血腥的巨臂消失不見，隻有幹瘦的沙伊塔什因憤怒斷斷續續訴說著癲狂。
“你們……他們……一個個……一個個……啊……”顫抖的沙伊塔什不停抓撓著自己的腦袋，猛地扯下一把頭發後，忽地恢複了正常。
他緩緩撫平白袍上的褶皺，微微昂首，保持著破敗不堪的高傲說道：“選擇的……是你嗎？你能承載這些嗎？沿著我們的路繼續走吧，也許你能完成他的夙願。”
“哈？什麽？你在說什麽？”
沙伊塔什似乎又變得可以交流，葉凱嚐試尋求解釋。
“新的入侵者已經到來，沒有時間了，快離開這吧……”
話沒說完，他狠狠一頭砸在地上。
“喂，你……”
“嘿嘿嘿……”沙伊塔什緩緩爬起抬起頭來，散落的頭發和染血的麵容下露出了滲人的笑，接著他大聲喊道，“所有的背叛者……都去死吧！”
話音剛落，灰霧乍現扭曲了空間。手與眼重新出現在祭壇之上，天空再度被紅與灰侵蝕，因汙染變得潰爛。狼狽的教宗化作煙塵消散，代替他出現的，是那個沒了任何神通，隻知道不斷揮舞斧劍的傀儡。
“噢噢噢！”
是因在幻覺中被激怒還是頻繁陷入幻覺覺著遭到了戲耍呢？傻壯咆哮著衝到沙伊塔什身前，不做任何防禦，緊緊抱住敵人，想要限製他的行動。
“你……”看到葉凱的新模樣，天羅百罹頓了頓，繼續說道，“又幫我們破了幻象嗎？”
“束火印準備好了嗎？”
問題有很多，但在隊友可能隨時再次陷入幻境的當下，手也好，眼也好，沙伊塔什也罷，葉凱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掉敵人，沒有閑暇去關注別的因素。
“再給我一分……”
“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啊啊啊——”
不明的慘叫直灌入三人的腦中。
“我的……我的！！我要讓你們全部死無葬身之地！！”
隨著腦中不可隔絕的吼叫，手與一目全觀燃起劇烈的灰焰，瘋狂地扭動起來。同時，天空潰爛的瘡口一個接一個生出無數的眼。眼中瞳孔伸出灰色巨手，手掌中嵌有巨大的眼，眼中再次伸出帶眼的手。
如此反複，手生眼伸手，天空降下了地獄的幕簾。
從天而降的巨臂無差別地砸向聖紐艾拉大教堂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飛灰與煙塵，與地獄之手所接觸者瞬間湮滅。
而塔頂之上，天羅百罹正專心畫著符印，傻壯竭盡全力與沙伊塔什糾纏在一起。葉凱，這個似人非人的男人，正將灰焰化作一個保護罩，抵擋著不斷襲來的巨手。
他微皺眉頭，帶些不屑地看向不斷扭動的一目全觀。不是賭，更像是正中靶心那般如他所料——他就像是被選中的人，來對抗這個能肆意讓人陷入幻覺的棘手敵人。
“這個世界已經完全崩壞了，沙伊塔什早就被自己的幻覺折磨成了瘋子，就連吞噬了他的‘鑰匙’也都逃不開這般癲狂。”
地獄之手觸碰到葉凱的灰焰便會瞬間化為灰燼，同時葉凱的灰焰也會相應的被消耗掉。
一股奇異的憤怒在葉凱心中竄起。
是被選召的英雄，還是被利用的工具？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註定了葉凱當下正在被動地出演“某人”的劇本。像是恰好的鑰匙插入到了註定需他解開的孔洞那般。
在這地獄般的幻境中，有多少人能扛下這樣的攻擊呢？
而我，隻需要不斷釋放“盜來的”火焰便能輕鬆抵禦。
“好了嗎？”
葉凱已經厭倦了這六十秒的等待，向身後的天羅百罹輕聲問道。
正當他說完，背與脖頸的連線處便傳來一陣冰涼。
“別讓我後悔。”
“上了我這賊船害怕了嗎？”
“就是船長有些囉嗦。”
“這評價可真有失偏頗。”
對被操縱而生出憤怒的葉凱，此刻卻感覺到了自出生以來前所未有的平靜。
在這平靜之中，他準確捕捉到了自己內心憤怒的原點。不像之前被情緒所掌控，他開始引導這股憤怒，主動地將限製這股憤怒的一切規則與枷鎖解開，而後擁抱，擁抱那隻一直潛藏在這憤怒中的怪物。
不能是爆發後會喪失行動能力的納爾烏斯，而是沒有後遺症，單單狂暴得無法控製的塔戈忒。
當人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人。
黑暗一觸即發，將葉凱，連同束縛著他的天羅百罹一齊拉入。
塔頂，灰焰的保護罩被爆出的黑色絮絲填滿，絮絲轉化為黑泥，收縮，最後塑成一具流動著的黑色混沌人形。
白瞳，獠牙，六臂，八隻不斷在黑色軀殼上遊動的赤色眼眸。
葉凱呢？
大抵是受了天羅百罹的製約，黑潮沒有像上次那般洶湧，葉凱在黑泥的衝擊下保住了意識。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憤怒的具象，看到了由不公由委屈所勾勒出的線條與符號，看到了克製與得逞之後各自的色彩……
看到了黑暗的角落裏一個抱膝蜷成一團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看到了黑暗之外，塔頂，手與眼，傻壯與沙伊塔什，以及自己所不認識的自己。
葉凱已於地獄之中，徹底化作非人的怪物。
憤怒不再撕扯他的靈魂，現在的他就是憤怒本身。
“莫老爺子說過，給招式起名，會讓相信的力量予火焰以增幅。”
葉凱完全無視了當下的危急，完全沉浸在了完成童年夢想的喜悅之中。
“雖說我好像沒什麽起名的天賦……”
他上下仔細觀摩著與塔戈忒融為一體的自己。
“雖說挺中二的，但我從小就準備好的名字，現在總算能用得上了。”
葉凱靜靜地感受著黑色火焰地流動，享受著終於成為怪物的舒暢，品嚐著力量充斥全身的滿足。
“去他媽的英雄……”
解開普世價值觀的枷鎖後，葉凱發出了壓抑了半生的呐喊：
“凶鬼纏身！”
凶鬼現世，灰焰作披，一道黑色的閃電劃過潰爛的扭曲天空。
地獄的帷幕一觸即潰，一目全觀瞬間被擊中。黑焰像病毒一樣在眼球中擴散，使得六大座更加癲狂地扭動起來。
“呃啊啊啊啊——”
慘叫回蕩在葉凱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