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點，3區遍佈四處的高樓像沒關緊的水頭龍斷斷續續吐出下班的人群。
再繁華的街也不比漂浮著胭脂粉的巷口熱鬧，濾過了華貴的煙火氣和不堪的本能才更接近生活的真實。這樣的地方在連線下一個鬧市之前，會隔有一片區域或是幾條寂靜的街道，一兩家犯困的酒屋或是小食坊在這裏流露出不易察覺的人煙，供城市裏被熱鬧驅趕的獨行者們歇腳，讓這些可憐蟲們又不至於在孤獨感中溺死。
離一處店家不遠的拐角，一個男人癱坐在黑暗之中仰望什麽都沒有的天空。
進入辛斯特丹已經兩個多月，葉凱為了謀生送起了外賣，啞巴也在烘焙坊裏找了份兼職。月收入2900加1700，這是他們在辛斯特丹找尋記憶以來僅有的收獲。
“111。”
“這就回來。”
“1。”
手裏的殘晶傳來訊息，葉凱在晶體上寫下回複後，得到了對方的應答。
通訊用的殘晶兩個為一組，共花費1800尼幣。啞巴雖不會寫字，認字似乎卻沒有問題。為了能在分開時隨時聯係上，兩人花大價錢買下這兩塊石頭時，並沒有什麽猶豫。
他們一直住在集裝箱裏，洗漱靠接下的雨水，需要方便則可以去兩條街外的公共圖書館。除了食物和水基本沒有什麽開銷，這也是兩人決定買下通訊殘晶的原因之一。
葉凱從地上站起，因為過度累乏而產生的嘔吐感已經平息了不少。拍了拍褲子，踩上店裏裝上了動力殘晶的單車，駛向幾十公裏外9區一處廢墟裏的集裝箱——他和啞巴的居所。
引火人的體質遠勝於普通人，可即便如此，也抗不過長時間工作所積累的疲勞。葉凱覺得腳下灌了鉛，即使有殘晶的助力，依然甩不開前路過長，看不見終點的煩倦。
當然這也並非隻是工作的原因。葉凱和啞巴常用業餘時間遊走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他們十分篤定記憶就埋在在辛斯特丹，那種漫遊在回憶迷霧中的交融與親切感絕不可能騙人。然而現實卻止步於此，記憶沒有如約而至，依舊徘徊在城市之中，像是挖到了裝滿金銀的寶箱，卻沒有將其開啟的鑰匙，如此一種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絕望感一直籠罩著葉凱。
與啞巴共同編織新的回憶自是好事，可若找不回曾經，那處在辛斯特丹又有何意義呢？
葉凱從未在辛斯特丹感受到家的感覺。過了初見的興奮，意識到紙醉金迷隻存在於自己的白日夢裏時，這座城市裏的一切都立刻變得憋悶，如同沉入變質的酒，窒息，卻醉得無力脫身。
靠著胡思亂想來麻痹疲倦的葉凱不知不覺回到了9區，歸還了單車，回到了廢墟中的集裝箱旁。迎接他的是啞巴臉上淳樸的笑。
第二天，兩人都不用上班，自然準備好了再去城中挖掘他們的記憶。
中午出發，錯開了高峰期的地鐵不甚擁擠。葉凱注意到車廂裏比以往更加熱鬧，人們拿著報紙，嘰嘰喳喳相互談個沒完。
“哇靠，真的假的。”
“這不都登報紙了嘛。”
“基德家的長子居然被殺了，誰的膽那麽肥？”
“不是有執法官保護他們嗎？”
“伯茨尼公開宣告放棄繼承財產了啊，可能是家族把執法官調走了吧。”
“感覺現在是帕弗迪迪家族一家獨大了啊。幾個大家族相繼出事，說不定就是做給剩下其他幾家看的呢。”
“瘋了嗎，快閉嘴，這話不要亂說！”
“好像有錢人的生活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好。”
“嘿，真能讓我過上那種等級的生活，死了也值啊。”
“那你加油，我還是更想活久一點。”
尼米拉聯邦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就是這個自由之國的背後其實一直被一個深層政府操控。而所謂深層政府的真麵目，便是幾個傳承了數百年的古老家族。
經曆了那場大火和一些變故後的今日，剩下的基德家族、帕弗迪迪家族、塔艾什家族、哈德山家族、塞姆家族以及代替了西德尼家族的新貴——見宮集團六個家族全部聚集在了辛斯特丹，操控起了國家的新首都。
都市傳說向來是百姓勞苦生活裏的調劑。葉凱過的也不滋潤，但他不需要這些調劑，他當下唯一渴望的，就是找回解鎖記憶的方法。
車廂很是搖晃，他看向打起瞌睡來的啞巴，思緒萬千。
不知道以何種立場與態度去麵對一個與自己極為親近的人並非易事。啞巴對自己很重要，但她是誰，為什麽重要這兩個問題一直折磨著葉凱。可能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啞巴如今也變得愈加沉穩，少了很多初見時的無厘頭。
輪與軌的尖嘯漸平，電車終於到達了終點站——位於1區的辛斯特丹中央車站。
1區用最簡單的概括來介紹就是富人的居所及後花園。為了保護這些人生的贏家們，進入1區得經過非常嚴格的安全檢查。刀具和具有危險性的殘晶自不必說，就連引火人本身也被算作危險物品，得戴上限製火焰的項圈才能獲得踏入1區的資格。
這刻滿了咒文的項圈像刑具一樣充滿了侮辱的意味，葉凱對此感到很不舒服，而讓他更不舒服的是看到啞巴也被套上這樣的枷鎖。
街上其他的引火人都習慣了這樣的對待，一是大城市裏的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沒空去理會被區別對待的某人；二是不被約束的引火人確實有威脅普通人的能力。這麽一想，葉凱心中的不爽感也逐漸淡化，成為了人潮中的一員。
1區的北部多是山丘，上麵長滿了富人們的豪宅；南部則是更多的現代高樓，較之其他大區，除了更高更緊密的建築，更為人所憧憬的是沒有任何異味的街道。
沒有了趴在地上的流浪漢，沒有點綴著流浪漢的垃圾。不論來自哪裏，不論什麽原因，每個人進入這裏都突然提高了自身素質，好像這麽做就會拉近自己與上層的距離。
葉凱在來往的人群中擠出一條道，拉著啞巴來到了位於1區南部的星火塔。
這座於災後重建的奇觀被視為辛斯特丹再起的象征。星火塔分為兩個部分，有十層樓高的中央大圖書館作為星火大廈的底座，是一幢由鋼鐵與巨石混合搭砌的巨型建築。無數巨大的刻滿浮雕的飛扶壁連結起建築的各個部分，組成了一個通天要塞，以火山噴發之姿將上方的星火大廈送入天際。
初見這棟建築的震撼曾讓葉凱久久合不上下巴，而今天他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對奇跡的感歎。這裏埋有他和啞巴的記憶，那似曾相識的朦朧感比任何地方都要濃烈。他想要再回到這探尋，這也是為什麽覺得受辱也要來到1區的理由。
星火塔的遊客眾多，進入需要排隊。在長長佇列的另一邊是1區另一個火爆的景點——花園競技場。競技場會定期舉辦盛大的真火死鬥賽，然而葉凱絲毫不感興趣。
現在的他對此十分疲倦，已經沒有精力再燃起火焰，不想跟任何的戰鬥有任何的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