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街道在熱鬧的腳步聲中蘇醒，空氣中流淌著各種水果混雜的清香。
“老大。老大！”聲音是年輕人特有的清亮，一個戴著防風鏡的陰影走了過來，“看啥呢！”
“嗯？阿爾曼嗎？”有著金棕色頭發捧著果籃的男子意識到誰在身後，沒有回頭，繼續盯著屋頂上的十字架。
“這破架子有啥好看的？”
“你相信神的存在嗎？”
“不信，不過家裏偶爾會拜拜財神……嗯，也許有點信吧。”
“‘葡萄不知自己是苦是甜，醉漢們卻為甘釀編撰了狄奧尼索斯的傳說。’我的老師曾這樣對我說。”
“聽不懂，什麽意思？”
“神明是酒徒的葡萄。”
男子溫柔地笑著，陰影撓起了頭，完全不知所雲。
“你先過去吧，我再待會，為這裏的未來祈禱一下。”
“可是救了他們的是你，不是神啊？”
“所以我才祈求這片土地上能誕生出新的神明，為戈喀都的人們免禍降福呀。”
陰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準備離開。
“那老大你快點哈，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就來就來。”男子擺擺手，看著陰影消失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
“那麽……”他轉身走來，“你是誰？”
完好的教堂落在路邊，鍾塔靜靜地休憩著，敲鍾人正在廣場準備著宴會，不會來擾它清暇。金黃的葉子落在暖烘烘的石牆上，太陽不是吝嗇的主，把同樣的溫度也一並賜予到葉凱身上。
“你是誰？我是……我在……這裏是？”葉凱腦子有些昏沉，似乎忘了什麽事，看著熟悉卻沒法和記憶重合的街景，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也不記得自己怎麽來，從哪來。
“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是亞倫·費摩，正在滅火的旅途中。”
風捲起了葉，在街上晃蕩。教堂門柱上僅剩一個完好的小人雕像，它看著頭頂的藍天出神，冷冰冰地，也不說話。
“英雄亞倫？那之前的……你不是……難道我在夢裏？”
“嗯？”亞倫歪頭思索了起來，隨後鬆開手裏的果籃。果籃和水果落地化成了黑白的線，被剛好路過的風接走了。
“原來是這樣。”亞倫合上手的那一刻，他身後的街道、藍天、廣場，全像繪本上的彩鉛畫一樣，被一條無形的橡皮，一道一道地擦掉。
整個世界變為一片純白。葉凱驚訝地看著亞倫，無法分辨這一切的變化是真是假。對比現實過於夢幻，卻比夢境更加真實。
“嗯？不習慣嗎？我還以為這樣好說話來著。”
看著恍惚的葉凱，亞倫笑著繼續拍了下手。整個世界又出現了色彩，點點滴滴，最終匯成了葉凱再熟悉不過的畫麵——布艮熔爐大橋下，站在碼頭上遠眺瑪納姆島的夜晚。
“怎麽做到的？”回過神的葉凱蹲下，將東河的水舀在掌中，那河水與肌膚相觸時傳來的冰冷的浸潤感與現實完全無異。
“記憶是積累和儲存個體經驗的心理過程，當然包括了觸覺所傳導的資訊經過加工後所留下的印象呀。”
“你是說，這裏是我的記憶？”
亞倫笑著，不置可否。
“那你為什麽在我的記憶裏？”
“人在認識空氣前，不會知道自己正呼吸著空氣。既然我在你的記憶裏，我想答案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亞倫說話總帶著彎，但葉凱明白他的意思。
那十年！從自己在辛斯特丹“死去”，到在五月礁醒來這空白的十年一定發生了什麽。
“啞巴是誰？這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場大火到底是什麽？初始火源裏到底有什麽？你在創世碑裏經曆了什麽？我們身上的火焰到底是什麽？被盜取的鑰匙是什麽？六大座在哪……”
問題多如牛毛，葉凱急著將所有困擾著自己的問題一股腦地問出後，卻隻看到亞倫攤著雙手無言笑著，彷彿在說“這是你的記憶，我沒法知道你不知道的東西。”
葉凱有些惱火，就像是饑餓時，看到飛在空中的魚，食物就在那，但卻夠不著，吃不到。
“所以咱們這是在幹啥呢，我記不得，你不知道。有啥意義嗎？咱倆的對話。”葉凱歎著氣，躺在碼頭上看著記憶裏無比真實的星星。
“如果一定需要一個取得答案的方法的話，剩餘的六大座會有記憶的拚圖哦。”
聽到亞倫的話，葉凱起身看向他，又接著冷笑一聲躺了回去。
“哼，這也是我的猜測是吧。”
亞倫沒有否認，笑著轉了身，像之前的葉凱一樣遠眺著河對岸戴滿霓虹的瑪納姆島。
記憶裏的夜晚隻是一個不斷重複的片段。河上的遊船無限輪回著百米的航線，天上的星星每移動一段距離就會回到記憶裏的起點。
“時間不多了，你當下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既然你是我的想法，那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大腦空空，隻想躺在這，不去理會身邊的一切煩擾吧。”
“想想你為什麽會來到這……”
亞倫化作一縷煙，消失在了碼頭。一同消失的不僅是他，還沒來得及挽留，葉凱眼中的一切就像是被水衝刷著的黑板，所有色彩都融入到了黑暗裏。
他躺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照著亞倫所說，試圖回想起自己為什麽來到了記憶的世界。
嘈雜與驚叫，混亂與咆哮。
葉凱腦中閃過奎傑死去的畫麵，猛然睜開了眼。
他的雙手和軀幹被莫努魯斯的大蛇緊緊纏繞著，滿臉是血的紮卡馬洛索夫正用殘破的砼甲按住自己的頭，滿是咒文的繩索則限製住了砼兵的行動，符印的另一頭，天羅百罹一身土灰，滿臉痛苦。
月光沿著塌陷的地麵，爬進了家園的廢墟。奎傑的屍首遠遠地躺在一邊，奧普杜明趴在碎石上生死不明，破碎的牆體所堆疊成的斜坡上，滿嘴是血的歌德喘著大氣撐起自己，盯著葉凱的眼睛好一會才說道：“終於回來了啊，你。”
除了隊員們，獵火者們四分五裂的屍骸如今像他們的食物一樣遍佈在廢墟的每一個角落。
發生了什麽？
被按在地下血池之上的葉凱還沒發出聲，就被紮卡馬洛索夫的怒吼蓋過。
“你他媽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