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狂風在塔頂肆虐。天台空無一物，除了被肉壁圍成深淵的天井。
晨光澆蓋在戈喀都，一片紅潮驅逐了這等溫柔。成百上千的天使們如同遷徙的蝗蟲遮蔽天空，隨著拍打翅膀所匯集的聲浪一同衝向位於祭祀塔樓頂的七人。
“怎麽下去？”“要下去嗎？”“能下去嗎？”
“不是考慮這種問題的時候吧，天使們都來了！”
前有深淵，後有死亡。與血肉融合的塔樓因傷口疼痛痙攣著，引起如同心髒律動般的震顫。
“既然都被發現了，那我把這拆了也沒事了吧。”紮卡馬洛索夫背向深淵，走到天台邊緣，看著即將來臨的紅潮，“你們都下去吧，按照之前說的，我來殿後。”
“我來……”
奎傑剛開口，就被隊長的聲音壓了下去。
“你頂個屁用。這數量咱們的王牌也沒轍。”紮卡馬洛索夫沒有回頭，他的腳下已蕩起融合建材的漣漪，“全都下去，速戰速決，我不知道能撐多久。”
“輕羽印！”已無時間猶豫，天羅百罹燃起火焰，在六人的頭上開出了小小的翅膀。一馬當先，跳入了深淵。
其餘人接連跳下，就算心裏再是抵觸，葉凱也隻好硬著頭皮向著深淵奮力一躍。
紅潮覆蓋天幕，獨立於塔頂的紮卡馬洛索夫將塔樓自上而下吸收融合，將深淵封堵後，凝練出一身護體重鎧。
“蘇卡，隻要不被碰到就行對吧。”
語畢，那百千餘天使將紮卡馬洛索夫圍在垓心，一擁而上。嘿，這高大的亞盧人竟渾然無懼，露出駭笑，在雙手擬出兩麵等身砼盾，一前一後，左抵右扛。
天使們也無其他的攻擊手段，站在塔頂的亂拳砸向盾牌，飛在天上的捨命撞向堅硬的砼人。
不消片刻，天使死傷數十，卻完全沒有看到數量上的削減。紮卡馬洛索夫的防禦未被攻破，卻不得不在被增生的肉塊包裹感染前，重新生成新的裝甲和盾牌，消耗比正常戰鬥更多。
“真他媽攬了個爛活。”紮卡馬洛索夫在心中暗啐，在即將分崩離析的塔頂上守護著深淵的入口，一步也不肯退讓。
另一方麵，跳入深淵的其餘六人在輕羽印的加持與肉壁粘液的阻隔下減緩了下墜的速度。將要落地時，歌德一聲“起”，在眾人與地麵的肉毯間施加了一股雙向的斥力，作為緩衝讓所有人平穩落地。
站定的六人環顧四周，這裏的環境與外部截然不同。塔的底部泛著幽暗的青光，靴底陷入綿軟的肉毯，被半尺深的黑色積液淹沒。
“感覺就像在胃袋裏一樣，幸好這些液體沒有腐蝕性。”
奧普杜明說著抬起腿，凹陷的肉毯即刻噴出一串氣泡，熟悉的味道立刻灌滿鼻腔——這味道與下水道如出一轍，卻混入了更多血肉腐敗的腥臭。
蠕動著的青黑色肉壁上，血管如擠滿了螢蟲般明滅，映照在滿地規則不一的碎石上。
“這邊有通路。”天羅百罹指向一側幽暗的甬道。
隨著深入，肉壁顏色漸深，血管中的熒光滲出暗紅斑塊。碎石堆中開始出現未消化的生活痕跡：裹著肉膜的牙刷、嵌在管殼裏的手機、以及嬰兒大小的骸骨。
“操！”走在前麵的奎傑看到這樣的景象，怒罵一聲後，更是加快了腳步想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走去。
“慢著。”莫努魯斯跟上前，抓住奎傑的肩膀，用著她一貫以來比歌德還平靜的語氣說道，“我知道老軟那邊情況緊急，但不顧安危地向前衝隻會讓隊伍陷入更危險的境地，讓老軟的情況更急險惡。”
“我來這不是為了給你拖後腿的！”
“所以任務重，請你務必理智。”莫努魯斯的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歌德沒有理會站在原地的兩人，默默走到了隊伍的前頭。
轉過隘口時，空間豁然開闊。穹頂無數的巨大肉根彼此交錯，盤踞著，纏繞著，垂落著。暗紅的，熒綠的血管在此匯聚成河，將中央祭壇籠罩在血霧之中。
祭壇上的人形生物勉強保持著女性輪廓，**的軀體上爬滿藤壺狀的增生組織，前胸位置分別被兩隻嬰兒的手掌取代。她的下半身幾乎已與附在石床上的肉壁完全融合，從小腹延伸出的腸子由小變大，由細變粗，交織成血肉的網膜，連結著視野內一切可見之物。
“這就是……源頭？”奎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讓我們把這個怪誕詭譎的巨大空間稱之為生命的神殿吧。
神殿中每隨著肉壁的一次收縮都會傳來一次震顫。每次震顫都會有些肉塊從上空的肉根處脫落。
不消說，這些便是戈喀都中隨處可見，居民們賴以為生的食糧。
一塊豐收的肉落地，滾到奎傑腳邊。見此狀的他瞬間抵不住胃部的翻湧，跪地幹嘔起來。
歌德走向前，用微弱的斥力場震開了縈繞於祭壇的血霧。石床上的女體終於清晰可現，她的左臂還保持著人類的樣子；右臂則與下體的根須融為一體。她的半個麵部覆滿烏青色的增生物，完好的右臉上，那分明精巧的輪廓是她曾作為人類的證明。
“動手吧。”奧普杜明顯然也在為隊長著急。
在合折麵前駐足的歌德遲遲沒有動手。過了好一會纔在手中凝聚出一顆斥力彈，準備了結一切，了結這座城市的痛苦，了結眼前的女人的痛苦。
神殿又一次劇烈震顫，祭壇四周的血肉霎時噴出暗紅的血霧。歌德見勢後退到隊伍裏。
漸漸地，肉須開始有意識地動了起來，將石床上的女人拉起。
神殿裏的顫動愈發激烈，倒掛著的合折逐漸被拉至半空，胸前長著兩隻小手的**也隨之顫動。
“忒虜阿尛峎亼坶嚄劜㕯……”
神殿停止了顫動，合折睜開的右眼中是空洞無神的琥珀色瞳孔，已經毀壞的聲帶發出了無法辨明的音色。
“兦嚄偈尢牞忒虜阿尛峎亇？”
六人麵麵相覷，麵對此等景象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忒虜阿尛峎乜？！”
雖不理解合折的話語，但所有人都能聽出言語裏的驚恐與憤怒。
“虍峎恴犴！”
琥珀色的眼中充滿了憤怒，合折像是要完全扯斷聲帶般發出了歇斯底裏的咆哮。
火，在葉凱的胸腔燃起。奎傑已經站起，其餘人也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神殿再度開始震顫，血霧彌漫，盤結在穹頂的無數肉根像大蛇一樣扭動起來，準備向褻瀆者們降下死亡的彌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