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門在車後緩緩合攏。
“怎麽不問這裏跟辛斯特丹的事?”青鸞探頭過來向葉凱問道。
隔離牆後不是想象中的街道,仍是一條通往前方的路。路兩旁堆滿了棉花捆,這些被麻繩紮起的棉花丘中,隱約能看見幾間被掩住的木屋。
“他們那麽輕易就放我們進來,說明大的矛盾很可能跟他們或跟居民沒什麽關係。”葉凱仍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真要碰了逆鱗,在城內起矛盾總比在門外被攔下來更好。”
青鸞吐了下舌頭,坐回後座,輕易便被說服了。
“埃斯佩蘭薩那邊怎麽辦?”天羅百罹問到了問題的關鍵。
“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吧,這事還得再打聽打聽。”葉凱手指在殘晶上輕輕敲了敲,歎了口氣,“關鍵是六大座,不是埃斯佩蘭薩。”
葉凱歎氣不是因為前路危險,而是因為自己的同伴沒有與他一起麵對危險的理由。不論交流或是爭論了多少次,即使是作為戰友而言,天羅百罹也已對自己付出得足夠多;青鸞半途加入,更是沒有“同生共死”的必要。
葉凱對她們感到感激和欣慰,同時亦有愧疚。孑然一身的自己,應以何物作為擔保,寫下對她們的欠條呢?
路過棉花堆積的區域,兩邊田地裏開始出現某種不知名的作物。葉凱瞥向後視鏡,青鸞一臉輕快的笑容,閉著眼嗅起從田野間飄來的淡淡藥香。天羅百罹手托著下巴,無聲看向窗外掠過的一切。
同行很美好,隻是這種美好珍貴到甚至有些矯情。
她們越值得相信,就越讓恐懼高空的他遠離地麵。他回想無夜、瓦西繆,再對比自己,發現他越渴望前方平安美好,就越難以抑製心中對前進的恐懼。
如果算了呢?
不去尋回什麽記憶,不去找什麽六大座……而是就這樣,沿著公路一直開下去,到了盡頭再開往來時的路……甚至像在畫中居那種還算安全的地方,建個木屋,種點地,養幾隻雞……
這樣的想法又一次回到葉凱的腦中,他意識到這不是他第一次產生如此的渴望。
一張臉,兩個人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啞巴……柯妮。
就像他現在的旅途繫結了同伴,他的過去,同樣繫結了某個或某些人。他嚥下口水,來到了第二麵隔離牆。
牆更高,看起來也更堅固,拉了些鐵絲網,和一扇還是同樣寒酸的鐵柵門。門後傳來了些嘈雜聲,可以透過柵欄的間隙,看到稀疏的房屋和居民。
“下車。”這次的守衛沒了先前那兩位的客氣。
葉凱和青鸞一同照辦,艾伊見了也跟著從副座上跳了下來,隻有天羅百罹仍待在後座,沒給守衛正眼。
守衛向她走去,葉凱一見趕忙先開啟了車後排的門。天羅百罹瞪了葉凱一眼,不情願地走了下來,站定後歪頭看向守衛,也不言語。
“嗬嗬,這位大哥,我們隻是普通的旅人,想……”
“安靜。”年輕的守衛粗暴打斷了葉凱的話。
天羅百罹倒吸一口氣,葉凱本能地側移半步,擋在她和守衛之間,賠起了笑。
那守衛絲毫沒有在意,而是向另外一人使了個眼神。那人從門旁的值班室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台銀版照相機樣子的裝置,
裝置看起來有些笨重,上麵的鏡頭閃爍兩下後發出了綠色的光線。那人拿著裝置緩慢移動,將鏡頭對準車子和葉凱他們,將車的內外和幾人依次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那人對守衛搖了搖頭。
守衛輕輕點頭:“進去吧。”
說完,他退到門邊,推開了鐵柵門。
葉凱鬆了口氣,然後把不滿的天羅百罹推上車,道了聲“辛苦兄弟了!”這才上車,終於駛進了格拉德提亞的城區。
而這一次,眼前不再是田野,而是略顯落魄的街道。街道邊搭建著木板房,三兩聚在一塊,形成了數個小小的“聚落”。老老少少的居民或是坐在門口,或是奔跑,或是抽著葉子,與咫尺之隔的那些守衛有著截然不同的神情。
“這幫人真是臭屁。”天羅百罹甩出一句。
青鸞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看向葉凱:“他們的那個東西是在掃描嗎?”
“應該是吧,辛斯特丹也有類似的東西,跟安檢差不多。”
“老大,說些辛斯特丹的事唄。”
葉凱下意識瞥了一眼後視鏡裏的天羅百罹。女孩又看起了窗外,盯著完全不在意他們的居民。
青鸞捕捉到了這動作,馬上笑著換了話題:“不過還是要找個地方住先啊,在城市裏還睡車上也太奇怪了。”
“不奇怪。”葉凱回答。他在辛斯特丹見過太多隻能睡車裏,和甚至連車都沒得睡的人。這輛越野車對於那些人而言,稱作避難所也不過分。
他們繼續在主路上行駛,街道逐漸變得更加規整,也開始慢慢出現磚石結構的房屋。雖然大多隻有一兩層,也至少稱得上是正經的建築。
一些房屋的門或窗上掛有手寫的招牌:修補衣服、自製肥皂、家庭餐廳……
再往前,便多了些門口支著鍋和爐子的餐館,每隔個幾十米還有為並不熱鬧的街道增添春色韻律的旅館。
一眼望去,整個格拉德提亞幾乎沒有高樓。視線所及,完好的高層建築隻有遠處幾棟類似場館的大型建築。
那邊大概就是城市的中心吧。葉凱如此想著,開口提議:“先找個地方吃飯吧,怎麽樣?”
青鸞開心地“嗯”了一聲,天羅百罹似乎也點了點頭。
餐館很多,選擇成了問題。葉凱放慢車速,觀察起每家餐館的情況。大多餐館裏人不多,都是一兩桌客人,安靜地吃著東西。
有一家看起來生意好些,裏麵有些不小動靜,吸引了葉凱的注意。他將車開到那家餐館門口,隔著玻璃看到店裏人不少,有好幾桌人。發出動靜的是一個滿臉胡須,穿著印有卡通女人圖案汗衫的男人。他站在餐桌上,手臂揮舞,正對著食客高喊:
“蘿莉控是道德的窪地,是智力的旋渦,是規則的叛徒,是自然的破壞者!”
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有些模糊,卻足以聽清。
“他們違揹人倫,且無比愚蠢!他們覺得年幼是珍貴,錯!隨著時間流逝,這世界上唯二會絕版的東西,一是禦姐,二是真心!”
“哇——嗷……”青鸞發出了極為平淡的驚呼。
“我們換一家吧。”葉凱可不想跟這種秩序的倒刺扯上關係。
正準備駛離,店內後廚殺出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壯漢,一腳便將那發表高論的人踹翻,抓著他的衣領,丟出了門口。
“哪來的二次元傻卵,滾一邊去。”
壯漢轉身回店,關上了門,食客們哈哈大笑。
葉凱將車駛開,身後再次響起那個男人的呐喊:
“有怎樣的想法不是罪,殺人、迫害、偷竊、虐待,受到入侵性思維折磨的人比比皆是!可一旦越過了線,這種壞,且蠢,還沒有自控能力的危險品,隻有賦予其死亡,才能保障好人的安全,才能約束好人的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