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越痛苦,【美好】就會剝離越多。現在的她,差不多就是一個隻有記憶的空殼。”無夜和尚在一旁解釋道,“讓她來守這些墓,也是希望她能找回一些靈魂的碎片。”
女人聽到無夜和尚的聲音,才意識到他的存在,對他笑著點了點頭。
“我那時決定留在蘋果鎮,就是因為見到了她。‘絕望’這兩個字對大部分人來說隻是一個抽象詞匯,可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我隻知道這個詞沒法形容她的眼神。那一刻我的修行失去了方向,所以我留在了鎮子上,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人,開始思考苦與樂的意義。”
無夜和尚歎了口氣,繼續道:“我不是真的佛陀,沒法真正消除苦難,隻能為不幸的人們提供一個盡可能美好的地方。這裏有好人,也有惡人,但歸根結底都是災難後需要幫助的可憐人。”
“挺不容易的吧。”葉凱接了句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還好。隻是……雖然現在完全消除了威脅,但你們一走,苦難所聚集的惡意遲早會捲土重來。”和尚看向葉凱,“不管怎樣,還是得謝謝你們。”
“你不也幫了我們麽。”葉凱把目光轉向天羅百罹頭頂上的蘋果。
天羅百罹先是一愣,然後看向和尚,嘴裏蹦出幾個字:“你……還挺厲害的。”
和尚聽了,歪著腦袋苦笑起來。
接著是平淡的道別。無夜和尚先用傳送門把葉凱他們送回了尖椒塔的套房,在和貓人小姐吩咐了幾句後,又將自己傳送回了枇杷山。
臨走前,和尚交給幾人白兔糖徽章,並告知憑著徽章他們可以通行無夜國的所有區域,想更加瞭解這裏,想遊玩,想休息,想待多久都行。隻是,因被【美好】影響而轉變為烷奇的期限並沒有標準,最短一週,最長三個月,因人而異,所以需要自行把握好時間。準備要離開時再去枇杷山找他就好,那裏的宙間寺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沒有了關於痛苦的所有感情後,人還會感到開心嗎?”青鸞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沒有期待得到這個問題的回應。
天羅百罹聞言看向葉凱,她覺得他會給出一個答案。
“出口在枇杷山吧。”葉凱把雙手背在腦後,“湯米說過拜訪無夜和尚的人少了,所以這裏的居民看起來已經做出了選擇。”
葉凱的回答迎來了沉默,青鸞久久後“嗯”了一聲,天羅百罹則歪著頭,完全沒理解他的意思。
他看著她們,覺著沒有大多解釋的必要,便換了話題:“我們隻在這過了一晚吧。在這多休息幾天怎麽樣?”
“我們不是要去埃斯佩蘭薩嗎?”天羅百罹問道。
“對啊,所以我纔想難得有能睡安穩覺的地方,不好好放鬆個兩三天,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葉凱明白,這趟尋找六大座旅程本就始於自己的私心,天羅百罹和青鸞沒有任何必要跟自己出生入死。在這種情況下,若還不顧一切一味急進,委實是辜負了她們的付出與信任。
況且青鸞說的也很在理。適當的放鬆,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艾伊,從富饒之海到埃斯佩蘭薩需要多久。”他緊接著向小機器人問道。
“據資料庫計算,從富饒之海出發,繞行狂怒平原,需經格拉德提亞中轉,沿南部沿海公路行駛至埃斯佩蘭薩……理論最短用時為十五至十八天。”
“理論嗎……”葉凱又看向天羅百罹,“要是出點什麽意外,理論上肯定不止這些時間。算是為了之後養精蓄銳了,怎麽樣?”
天羅百罹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頭上的蘋果跟著她腦袋一起晃動,具象了葉凱所理解的美好。
“那就當放個小假咯!”青鸞撐了個懶腰,半截身子都挪到了沙發外。
自離開辛斯特丹,這一路的旅程哪有這般輕快。葉凱笑著走到露台再次俯瞰整個無夜國,才隔了不到半日,他已覺得創造了這個不那麽完美的烏托邦的無夜和尚,或許比各類書中所歌頌的神明更加值得敬佩。
葉凱在露台上待了許久,身後傳來天羅百罹的聲音:“幫我洗頭。”
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看著她頭上的蘋果,緩緩開口:“詛咒不是消除了嗎?”
“……”她咬了下嘴唇,“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大概是踩在高樓的透明玻璃地板上,葉凱試著理解她的感受,歪頭一笑:“嗯。”
洗浴室應有盡有,仍是一如既往默契的無言。蘋果有些礙事,葉凱輕輕晃動,女孩並沒有反應。她臉上的傷疤變得越來越淡,耳角的缺口仍在,身子少了許多之前的緊張。水流嘩嘩作響,相伴的是手指在發與泡沫中摩挲的沙沙聲。
事畢,葉凱離開洗浴室,關上門,裏麵傳來一句極小聲的“謝謝。”他沒有應答,也無需應答。
三人的夜晚先後到來,他們搬來被套,頭對頭睡在大廳。
無夜國的夜幕是濃鬱的藍莓汁,深暗中透著淡淡的亮。套房裏隻點了盞小夜燈,青鸞輕輕開口說道:“老大……想了想我還是想說……”
“嗯?”
“你是不是強得過頭了?”
“怎麽說?”
“那個【惡意】,在你麵前居然不堪一擊。如果你是惡人的話,先不說百罹妹妹,恐怕對付我都不需要一秒鍾吧。”
“白癡,說什麽呢……”
“他變成惡人的話,我第一個殺了他。”天羅百罹插進了一句話。
“嗬,都在說什麽呢?”
“也是,感覺像在插旗一樣。我的錯,抱歉啦,嘿嘿。”青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葉凱閉著眼睛,在久久的沉默後,想著有些話或許還是要說出口。
“放心吧,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的。”
興許是兩人睡著了吧,無人應答。在葉凱漸漸進入夢鄉時,青鸞輕輕笑道:“那就勞煩老大你啦。”
同一片天空下住著無數不同的人,葉凱再次慶幸自己又一次有了值得托付性命的夥伴。同伴的美夢相互縈繞和守護,讓無夜國的夜晚浸潤了額外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