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嗯？”
“沒什麽。”
葉凱站起，腦中閃過在初始心髒時，背著的那個白發女孩。這大半年經曆太多波折，天羅百罹有某種“雙生”的特殊能力這件事，葉凱直到現在才從記憶深處翻找出來。
咚——！
戰場另一端，隨著威爾士的死亡，黃金守衛徹底停止了動作。早已昏過去的克利姆也終於倒下，昏迷不醒，變回了滿身鮮血的人形模樣。
戰鬥似乎終於走到了尾聲。
天羅百罹無恙，青鸞勉強牽製住了繃帶女，葉凱自己的傷還不算致命，其餘人要麽重傷，要麽跟怎麽也殺不死的屍體混戰一團，不得脫身。
阿班努和涅若分別從地上爬起。前者作為被改造的屍體，沒有任何反應。而後者用手捂著右眼，指縫間全是血。他一聲不吭，眼神裏滿是怨毒。
“這倆交給你們了，我去跟那個東西會會。”
巴拄著骨杖，慢悠悠走向燃燒得愈加劇烈的科齊亞奇。科齊亞奇則意識到了他的接近，丟下手上早已不成人形的威爾士，轉向高大的骷髏。
“以為自己算來算去老牛逼了，結果幾個意外一來就成了小醜。”巴旋起骨杖，語氣像在點評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終究隻是個算賬的小角色，你討厭他是正常的，我也討厭。”
沒有回應，那是必然，一具燃燒的屍體如何回應？
“不過咱倆可以聊聊，你身上的火焰挺有意思，而且你這體格要是燒沒了得多浪費。”巴的語氣讓人感覺不到一絲身處戰場的實感。
隻是巴根本沒有說出下一句的機會。
他剛張開嘴巴，黑色的重拳已砸碎了他的下顎骨。接著是疾風驟雨，科齊亞奇將所有的憤怒傾瀉於他。
“嘿……嘿……嘿……嘿……”
骷髏骨架在眨眼間被拆解，折斷，粉碎。物理上被打成至碎片的巴，隻留下斷斷續續的笑聲。
反而是科齊亞奇，身體在狂暴的傾瀉中不斷崩壞。人形的輪廓變得模糊，血肉愈來愈少，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多，不斷將其吞噬的黑泥。
而葉凱和天羅百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涅若和被改造過的阿班努身上。
像是主動尋求未得，卻在某一刻突然回到眼前的孽緣。兩個殺死奎傑的凶手，又一次站到了他們麵前。
“影印！”“召炎印！”“強化印！”
天羅百罹沒有再多廢話，三個咒印在她身前浮現，而後兩個分身，分身從她兩側邁出，同時又分別帶出兩個咒印。接著三條火柱橫向射出，分別穿過三個強化咒印，化作三條巨大火龍並排衝向涅若和阿班努。
涅若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隻是三兩步便躲到阿班努的身後，讓這具不死屍衛與三隻火焰長龍正麵對撞。
火焰散去，阿班努的衣物化為灰燼，露出下麵焦黑的皮肉，但他一動不動，兀地邁開了用獸骨打造的腿，向天羅百罹衝來。
葉凱立刻迎上，用金焰化刃，斬向阿班努的關節。
誰知金焰在碰上阿班努身上的磷火時瞬間潰散。阿班努隨即一拳砸下，葉凱蹬腿避開。於此同時，涅若的長槍殺到，從葉凱的視野死角襲來，直取後心。
葉凱早料到涅若會攻來，隻是讓火焰微微牽引自身分毫，貼著長槍掠過阿班努，反身一拳直接打中涅若的正臉。
涅若長槍脫手，被打得離地飛起。天羅百罹與葉凱配合無間，緊接著射出三發強化過的雷彈，兩把雷槍射向阿班努，一把雷槍射向涅若。
啪！
雷槍命中，引發爆炸。
阿班努雖無大礙，卻也被炸得退了幾步。涅若則慘叫著從半空跌落，渾身焦黑，冒著青煙。他在地上滾了兩圈，立刻撐起身子逃跑。
“我他媽不是來送死的！”
滿身傷的涅若嘶吼著，不知用了什麽力量，在身前開出一個通往外界的旋渦通道。
“拜拜了您內，這仇我記下了！”
然而，涅若還未踏進旋渦，在他與旋渦間，一張燃火畫卷憑空展開。一顆火球從畫卷中飛出，正中涅若麵門。
“呃啊——啊啊！！！”
涅若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火球打得再次倒飛出去，身上燃燒起來，在地上瘋狂打滾。
“涅若。”讚巴拿著一根木杖，從畫卷中邁步而出，小機器人艾伊跟在他的身後，雙眼閃爍著紅光。
讚巴迅速掃視了一眼戰場，目光遠遠與葉凱相對，微微點頭。葉凱看到他和艾伊有些驚詫，又立刻收斂心神，繼續與天羅百罹專心應對被磷火保護的阿班努。
“讚巴！你他媽就不能放過我嗎！”接連受挫，陷入絕境的涅若突然大叫起來。
“博克，麗薩，喬，本澤明，薩拉，傑克……”讚巴將木杖在身前輕輕一揮，火焰流向木杖，再匯聚到半空，像泡泡一樣接連生出數個火球。
“讚巴！我知道你想報仇，但你也不想這種形式吧！我們應該堂堂正正好好打一場！你這樣什麽也得不到！”涅若顧不得身上的火，狼狽起身，又摔了下去。
“羅斯，雅庫巴……”
火球愈來愈多。
“求求你了……我都是被逼的……”
“莉莉，馬爾罕。”讚巴看著涅若，如今比起仇恨，他心中沉澱的更多的是悲傷，“去跟他們懺悔吧。”
“讚巴！我操你……”
十顆環繞在讚巴身邊的火球一同飛出，吞沒了涅若，吞沒了他的詛咒與慘叫。
沒過多久，正與葉凱和天羅百罹對戰的阿班努，身上的磷火瞬時消散，支撐他巨大身軀的獸骨隨即斷裂，身軀一僵，轟然崩塌。
倒下的不僅是阿班努，還有所有一直與王室守衛混戰的獵火者屍體。它們身上的黑煙也飄向虛無。
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就像夏日午後隨時刮來的一陣風，突然結束了。
葉凱似乎聽到了一聲召喚。他轉過身，看見科齊亞奇正走向自己。遠處是巴一地的碎骨。
科齊亞奇身上的火焰已不再劇烈，全身都是黏稠的黑泥。
靠近，一步步靠近。葉凱沒有戒備，他知道向他走來的是什麽。
黃金英雄科齊亞奇向葉凱走著，走著，融化，從上至下，沒了頭，沒了腰，依舊走著。走到葉凱身前，化作一灘歸家的泥。
黑泥流回葉凱的身體，他沒接受，也沒拒絕。他看向青鸞和天羅百罹，看向拉爾，看向幾乎全滅的反抗軍，看向王室的戰士，看向難民。
“戰爭”確實是結束了，像是吃了很多下飯的鹹菜後隻剩一口白粥，喝下去，平淡無比。
貧瘠大地上所有人都在此刻迷茫，互相獻上自己的沉寂。
科齊亞奇死了，涅若死了，阿班努死了。葉凱一直認為複仇是對同伴的祭奠，可此時他卻感到無比的空虛。不是對複仇，而是對這個國家，對這場戰亂，對自己在這裏做的一切，對在這場災難中受傷的、死去的一切感到令人反胃的空虛。
沒有迎來從未期待過的勝利喜悅，也沒有想象中麵對仇敵那不可解的憤怒。
腹部的傷口傳來陣痛。葉凱捂著傷口，有些自私地掩蓋起來，這份痛楚是他此時唯一感到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