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確實不是什麽陷阱。這裏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倉庫，顯然經過了臨時改造，頂部還掛著幾盞殘晶所製的照明燈。倉庫裏擠滿了人，他們大多麵帶驚恐和疲憊，當然，也不乏被上層刻意澆灌出來的男女間相互嫌惡的疏離。空氣中彌漫著焦慮，以及點點劫後餘生的茫然。
兩名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注意到了葉凱和他扶著的傷員，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簡單的交流後，葉凱發現身後兩名工作人員對傷員的態度帶著微妙的恭敬。其中一人示意葉凱跟上，將他們引向了倉庫的另一側。
倉庫內部用臨時搭建的隔板粗略分成了幾個區域。他們穿過最外圍收容普通難民的地方，來到臨時設立的醫護區。這裏更加忙碌，有限的醫護人員在傷患間穿梭，帶過淡淡的血腥以及消毒水與酒精的混合味道。
工作人員示意葉凱將傷員放在一張空置的簡陋病床上，一名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檢查，並請葉凱離開，不要妨礙救治工作。
葉凱退離醫護區，目光下意識地掃視整個倉庫。他的視線掠過剛剛經過的兩個地方，落在了另一個小隔間上。
隔間的門緊閉著，齊眉高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葉凱透過窗戶，看到裏麵站著幾個裝備與著裝風格互不相同的護衛。這些護衛圍著一個中年男人，那人留著精心打理的濃密絡腮胡，衣著裁剪得體，氣度沉穩。
餘光中，葉凱瞥見那個中年男人身旁一個極不協調的存在。一本長著油膩對翅的厚皮書竟懸浮在半空中，書頁上的嘴巴一張一合，正與中年男人討論著什麽。
“拉爾！”葉凱幾乎是脫口而出，在護衛的錯愕中，一個箭步衝上前，推開了那扇並未鎖死的隔間門。
“葉凱？！”拉爾看到突然出現的葉凱，張大了嘴巴。
“自己人！把武器放下！自己人！”拉爾反應過來，急忙朝著瞬間舉起刀槍的護衛喊道。
護衛聞言放下武器，沒有丁點質疑。
“哦？這位就是……”中年男人打量起貿然闖入的葉凱，向拉爾詢問道。
“天羅百罹和青鸞呢？”葉凱根本顧不得他人的疑問，緊盯著拉爾，語氣急促。
“她們沒事，放心，都很安全。你先冷靜來下，具體情況我一會跟你說。”拉爾完全沒有了以前的滑頭樣子，他說完，又轉向中年男人，“對，他就是我之前提過的那個人。”
這樣的相見方式顯然不在葉凱的預料之內。但聽到天羅百罹和青鸞安然無恙的訊息，他心中一直懸著的石頭也總算落了地，渾身都輕鬆了不少。
“獵火者搞出這麽大動靜，他們的核心目標肯定是薇絲。威爾士和科齊亞奇都被引出去全力鎮壓暴亂了，但遲早會反應過來這是調虎離山。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在獵火者擄走薇絲之前找到他們……至少要撐到科齊亞奇回來。”拉爾歎了口氣，“達沃，平民這邊，就全指望你了。”
“不論我們相互間如何傾軋，洛佩茲這次引狼入室，做的都太過火了。”名為達沃的男人神色凝重，“拉爾閣下，請您放心，這邊我會盡力維持。您此行……請務必注意安全。”
“走吧，看來你也有很多要問我的，跟我來吧，路上說。”拉爾說著飛出了隔間外，幾名衣著簡陋的持槍護衛立刻跟上，另外幾名統一製式、持冷兵器的護衛則留了下來。
葉凱跟上拉爾，一行人迅速離開倉庫，沿著一條隱蔽的通道快速行進。
“我們去哪？”
“先去找天羅百罹和青鸞會合，”拉爾飛在前方，“然後去參加一場……九死一生的盛大聚會。”
“雖然不知道你這一個多月跑到哪兒去了，又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這裏。不過，先從我這邊的情況開始吧。”拉爾緊接著解釋起來。
“嗯……簡單來說，這個黃金王國，不管外麵看起來怎麽樣，裏麵早已充滿了嚴重的問題。”
“嗯，看得出來。”葉凱回想起初到這裏時經曆的種種，冷笑著附和起來。
“舊的問題堆積如山，積重難返，結果要麽是自上而下的分裂，要麽是自下而上的造反。黃金王國屬於前者，纔有了現在的局麵。”
“事到如今，也沒有跟你遮掩的必要。王國最大的秘密，也就是所有混亂的核心，在於一個人，我的妹妹，薇絲。”拉爾聲音低沉下去，“她所創造並維持的黃金法則，是黃金王國一切的根基。掌握軍需的西裘大公，負責內政與民生的達沃公爵，管賬的‘落賬屋’洛佩茲，以及仲裁長法爾辛多……對於所有人而言，誰控製住薇絲，誰就等同於控製了黃金法則，誰就是這場權力遊戲的最終贏家。”
“黃金法則把活人變成黃金。你知道嗎？”葉凱纔不理會無聊的政治鬥爭。
“誒？你已經知道了啊……我明白你的感受，知道你想說什麽，可就像我說的，這個國家存在的問題的太多，多到一些殘酷的罪行甚至成為了國家上下都預設的規則。你看不慣，我看不慣，嗬，能有什麽用呢？”
“我之所以去聖紐艾拉大教堂找‘六大座’，就是想要能改變現狀的力量。隻是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拉爾繼續補充，“王國的分裂是循序漸進的，有了縫，蒼蠅自然會盯上來，獵火者就是趁著那時滲透了進來，接觸了包括我在內，所有有可能成為‘贏家’的選手。”
“就沒人察覺，沒人處理嗎？”
“一來，你怎麽找出還沒殺人的殺人犯；二來，處理他們就會削減自己派係力量。況且，雖然當時表麵上沒人願意和獵火者勾結，可私下裏把他們作為備選方案，我想對於一些人而言，又是另一回事了。”
“聽起來全是都是畜生。”葉凱直言。
“倒也沒錯，隻是，所有還有底線的畜生，都成了這場背叛的受害者。”拉爾聲音藏著憤怒，“誰也不會想到洛佩茲竟會徹底出賣整個王國，把薇絲的秘密全部告訴了那幫獵火者。不過，幸好還有威爾士和科齊亞奇，隻要他們兩人還在，就不至於讓獵火者輕易得逞。”
提到科齊亞奇，葉凱心中一股恨意湧上，冷冷道：“我就是差點被那位黃金英雄殺了，還在地牢裏待了不少日子，這纔回來的。”
“……”
拉爾飛行的速度明顯放緩了些，他沉默片刻，歎了口氣：“確實像那個瘋子會做出的事。王國內部的分裂，就是因為受夠了他的極權統治。隻是……嗬，到頭來，我們還是不得不依賴那個人的武力。”
“他還殺了傻壯。”葉凱的恨意滲出了牙齒。
“……”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路。拉爾一直引領著葉凱和護衛在幾座內部相連的宏偉宮殿中穿行，最終，來到一條露天的廊道。
廊道外，無數火光在黃金王國留下不知能否癒合的傷口。廊道的另一邊，月光灑下，為看向葉凱的天羅百罹和青鸞披上一層白紗。
“想要除掉科齊亞奇的，遠不止你一個。或許，黃金王國這場持續了太久的鬧劇，也是時候結束了。”
拉爾同樣被月光寵幸，然而在翅膀所投下的陰影，將悔罪書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