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殷盯著玉王,眼神銳利,像在分辨他所說的是真還是假。
玉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他放下酒碗說道:“施大哥,不信的話可以讓朱大伯卜一卦,或者……”
他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根泛著微光的細針,放在圓桌上:“這根針就是被加工過的成品之一。它對普通人而言就是普通的針,但你也好,我也好,甚至是村長,隻要紮進了身體,都會變成砧板上待宰的魚肉。”
接著是一陣無言。葉凱作為外人不便插話,玉王自顧自夾菜喝酒,彷彿剛才隻是展示了一件尋常物件。而施崇殷的目光則死死鎖在了那根針上,每喝下一碗酒,都需要沉思良久。
過了好久,直到那盤鹵牛肉見了底,施崇殷才緩緩開口:“這樣的話,為什麽不直接跟村長明說。”
玉王聞言大歎一口氣,臉上浮起苦笑:“嗐,施大哥,你還不清楚他老人家嗎?和他討論事情,隻會被從頭訓到尾,哪說得上話。你被他罵得少了嗎?”
接下來的對話變得斷斷續續,說上兩句,便又陷入沉默,又隻剩下碗筷和咽酒的聲音。
“但也沒必要跟那幫人走到一塊吧。”施崇殷語氣依舊生硬。
“施大哥,你講究跟看得過眼的人來往。”玉王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我呢,更樂於和有用的人打交道。一個畜生,是渣滓,人人得而誅之。可一個有序的龐大畜生團體,嘖嘖,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就這理由?”
“你們不問世事,自然有所不知。現在的尼米拉,”玉王沒有直接回答,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日常故事,邊吃邊說,“除了極少數……像我這兒,像村子,或是黃金王國那種自立一國的奇葩外,大部分地區和人口,正不斷被三個持續壯大的勢力瓜分和滲透。貪得無厭的辛斯特丹,因為想要推翻辛斯特丹而手段日益激烈的反抗軍,以及人厭狗嫌像蟑螂一樣遍地四處的獵火者。”
他一手搭在椅子後,目光在葉凱和施崇殷臉上掃過:“如果,你決心入世,想在這亂世中揩些油水,你會選擇和誰做生意?”
施崇殷嗤之以鼻:“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隻是個假設性的問題,大哥你就當陪小弟行個酒令,選一個唄。”玉王說著飲了一口。
“……選誰都不會選獵火者。”
“當然,情理之中。”玉王早有預料,隨即看向一旁始終無言的葉凱,“葉兄弟,你呢?你會選誰?”
葉凱沒想到問題被拋到了自己頭上,稍微思索了一會後,給出了回答:“辛斯特丹吧。”
“哦?為什麽?”
“一來不想和獵火者搭上關係,二來是相比魚龍混雜的烏合之眾,辛斯特丹再爛,也至少在維持表麵的秩序。”
“看,這就是我說的東西啊。”
玉王看向施崇殷,但後者顯然沒有理解。
“做出不同選擇,無非是出於不同的考量罷了。如果我說,我想同時和三邊一起做生意呢?”
玉王有些興奮,自問自答起來:“明著跟辛斯特丹合作,會被反抗軍盯上。幫反抗軍?我可不想做辛斯特丹的靶子。所以跟獵火者各取所需,是自然的唯一選擇。我提供場地,他們為我帶來情報和影響力,別管名聲好壞,隻有在純黑的遮蔽下,我才能同時跟黑、白、灰三方說上話。你們也見了,這島上,並不是隻有那幫畜生,對吧?”
“這不是理由!而且你跟這幫沒有下限的人走這麽近,不怕哪天被他們反咬一口嗎?”
“不然我為什麽每天要裝模作樣,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派頭?那幫人欺軟怕硬,聽不懂道理。況且……”玉王攤開手,然後朝桌上的細針昂了昂下巴,“這東西就是我和他們之間的血契,互相拿把劍抵住喉嚨,隻有傻瓜才會多走一步。”
酒飽飯足,施崇殷喝了個滿臉通紅。玉王喚來折枝,吩咐她帶兩人去客房休息,並建議他們多待幾日在島上四處走走,親眼驗證他所說的是否屬實。還提到幾日後恰好有活動,不急著離島的話,或許能讓他們更直觀地瞭解這個國家的真實麵貌。
離開那間小屋前,施崇殷有些踉蹌地走到玉王身前,指著他的鼻子,憋了半天隻吐出三個字:“你小子……”
玉王坦然地看著他,臉上恢複了那副真假難辨的豪爽笑容:“施大哥,我一直是那個我。”
“切!”施崇殷啐了一口,跟著折枝離開了屋子。葉凱默默跟上。
走出小屋,葉凱才發現外麵竟是一座精緻的庭院。在折枝的引領下,他們穿過庭院,又是一座巍峨的宮殿。看來,玉王將自己真正的起居之所巧妙地隱藏在了這片宮闕的最深處。
最後,折枝將兩人帶到一處相對安靜的側殿,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客房,而後告辭離去。
“你怎麽看這個人?”滿臉通紅的施崇殷似乎並沒有醉意,他的語氣變得十分複雜。
“挺可怕的。”葉凱如實答道。
“我都忘了第一次見他時是什麽樣的了,每次見他都感覺,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挺能理解的。”
玉王此人,說話舉止都太過自然圓滑,與青鸞那種源自本心的天真自然不同,他的自然是一種曆經千錘百煉的完美自然。這種完美讓人無法揣測他笑容後麵藏著什麽,尤其是當他主動丟擲一連串的真相的時,讓被資訊轟炸後的人,很難再有餘力去質疑他的話語。
“你從外麵來的,有聽過那些武器嗎?”施崇殷又問。
“算是有過耳聞,但具體的不清楚。”葉凱並不打算把反抗軍的秘密泄露出去,隻好模糊回應:“不過看碼頭和地下的那個場麵,估計弄不了假。”
這幾日,兩人到落雲宮的主要街道上走了走。所見所聞,簡單來說,就是混亂中透著一股畸形的秩序。街上也確實除了獵火者外,能看到不少衣著、氣質完全不屬於同一陣營的人。
到了活動那天,他們照約定回到大殿。玉王又換上了華麗錦袍,變回了那副霸道的“島主”模樣。
玉王見了兩人,沒有半點寒暄,隻是簡單說了一句:“走吧,帶你們去看看外麵傳來的文明——‘亂武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