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人大腦放空的方法不會是額葉切除手術吧?睡前,葉凱想起了這個最具權威的黑色幽默,不禁自我解嘲起來。然而第二日,他體驗到了比手術還立竿見影的放空方式——死亡。
墨鱗依舊守在村長家的小院外,見到葉凱,隻是冷淡地微微頷首,沒有阻攔。
葉凱敲門,門內傳來村長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屋內通光,是一眼能望到底的簡樸。村長背對著他,正站立在一張有些老舊的木桌前懸腕揮毫。
“打擾了。”
葉凱剛踏入門檻的瞬間,天地異變!桌椅床牆,乃至光亮都在刹那間褪去所有色彩,化作了黑白水墨。天地無垠,皆是空白,在雙眼可及的盡頭連成一片。天空中飄灑著黑色的雨,無聲息地落下,在大地上蕩出圈圈墨色漣漪。
一滴墨雨滴落在葉凱身上,沒有冰冷的觸感,像滴落在宣紙上那般,瞬間暈染開來。葉凱隨即驚恐地發現身體不再受使喚,低頭看去,自己的身軀已像浸水的墨畫一樣融化,化作模糊的墨跡,消融在純白的大地。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大腦便在絕對的虛無中停止了思考。
下一刻,他猛抽一口氣,彷彿溺水者掙紮後終於浮出水麵,心髒狂跳不止。他看向四周,發現自己好端端地站在門口,姿勢與推門時一般無二。
幻覺?!葉凱在慌亂中猜測。
“心靜下來了沒?”村長依舊背對著他,筆鋒未停。
靜下來?開什麽玩笑!剛剛那番經曆顯然是村長所為,這種“驚喜”簡直是在心髒上直接注入一針強心劑,怎麽可能讓人靜下來?
“老人家,您開玩笑呢……剛才那是?”
“沒靜下來嗎?那再來。”
村長持筆的手腕輕輕一抖,筆尖甩出的數點墨滴頃刻間化作決堤的黑色洪水,淹沒了屋內的一切。
葉凱再次置身於純粹的水墨世界。
此次不再是空曠寂寥的景象。他正站在幾筆墨線勾勒出的懸崖邊緣,腳下是白色的虛空。荒蠻的長嘯從頭頂傳來,一隻遮天的怪鳥正從高空撲下。
葉凱根本來不及思考什麽前因後果,也無法揣測村長的用意,隻是本能地燃起金焰,試圖構築防禦。
然而,螳臂當車。巨鳥掠過,人與崖一同被碾成了墨跡。
再次醒來,葉凱少了幾分慌亂,心中卻添了幾分茫然與不解。
“老人家,您這到底是在幹什麽?”
“靜下來沒?”村長還是那句話,平緩的語調卻帶著莫名的威壓。
葉凱語塞,雲裏霧裏,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
“繼續。”
然後,這樣的過程不斷重複。
葉凱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抵抗這種奇詭又強大的水墨能力。他在無數個墨畫世界中,被深淵中躍出的大魚吞噬,被頂天立地的巨人踩扁,被漫天星的墨點箭矢穿心而過,從九天之上的黑色瀑布上跌落,在洶湧的墨色長河中溺亡……
每一次的死後複生,村長都隻問同一句話:
“靜下來了沒?”
葉凱確實隨著死亡次數的增加,逐漸冷靜下來,可這更像是麻木與習慣,和“放空”的靜全然不是一回事。他知道村長並非刁難和傷害他,隻是卻無論如何都沒法參透其中意義。
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村長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他緩緩轉過身,用那雙利刃般的眼睛正視著葉凱。
“騙人的最高境界,是騙過自己。說什麽沒法靜下心來,死了這麽多次,連一次都不願把你那黑火用出來,你就這麽怕它嗎?”
本就無言的葉凱被村長一語道破,像被雷擊一樣,張著嘴,呆立在原地。
“等你想清楚了再來吧,現在的你幫不上忙。”
說完,村長右手一揮,憑空湧出的墨浪將葉凱推出了門外。
“嘭”,屋門隨之關上。墨水沒在葉凱身上留下半點痕跡,隻是在他心中生起了驚詫、茫然與零星憤怒的苗頭。
可是我用了黑焰就會死啊……雖然已經死了很多次……
可是我壓不住黑焰怎麽靜下心來……心中有畏懼又如何靜心……
葉凱下意識地在心中為自己辯駁,找了一堆藉口,然後被自己一一駁倒。他呆愣地站在村長家門口,像座被遺棄的人像,被一旁的墨鱗視作無物。
直到夕陽西下,葉凱才緩緩從這渾噩的窘境中掙脫出來。他意識到村長說得沒錯,他無法靜下來,根本不是什麽“過於理智”,什麽“思維停不下來”這些聽起來好像很努力的理由。其根源,隻在於他對黑焰反噬所帶來的劇痛和死亡威脅,懷有最深切的恐懼。
僅此而已。就像一個害怕門前惡犬的人,把不出門的理由歸做天氣不好或是路途太遠那般荒唐。
想通了這點,葉凱才明白村長原來是為他構建了一個絕佳的試煉場,不會讓他在水墨世界中真正地死去。他決定再次嚐試,然而,他剛想敲門,一直沉默的墨鱗卻開了口:“村長需要休息,請回。”
一如既往的疏離。
“讓他進來吧。”村長的聲音有些疲憊,卻放了葉凱通行。
墨鱗微微皺眉,也不再多說什麽。
剛進屋,沒有任何多餘對白,熟悉的暈眩感再次襲來,葉凱又一次進入了水墨世界。
這一次,有了明確指向的葉凱,開始真正觀察起這個奇妙的空間。心念一轉,他很快發現了之前因慌亂而忽略的細節。
這個世界裏的他,本身就是由水墨勾勒出的形象。或許,這正是他能夠不斷死而複生的真相。
既然如此……葉凱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關押黑焰的閥門。
漆黑的火焰瞬間從他的軀體內爆發,瘋狂蔓延,將他吞噬。顯現的形態既非凶鬼纏身,也不是納爾烏斯的化身,而是最原始的妖鬼,塔戈忒之一,那個八眼獸麵的恐怖頭顱。
葉凱的意識瞬間被憤怒掌控。他覺得整個世界都虧欠於他,冥冥中有一個絕對的惡人正主導著他的悲慼命運。而此刻,水墨世界中的一切,都在他眼中化作了那個惡人的麵孔。
必須鏟除!他的腦中隻有這一句話。
他徹底失控了,任由塔戈忒的虛影咆哮著,瘋狂地焚毀、撕扯、破壞所見的鳥獸蟲魚,山水,乃至天與地。
幸得水墨世界無窮盡。不論葉凱如何破壞,那些被撕碎燃盡的墨水,都會化作更加洶湧的墨浪,一波接著一波向他湧去。
黑色的火與黑色的墨激烈地碰撞,糾纏,相互吞滅。最終,失控的葉凱不敵匯聚了天地力量的水墨海嘯,被徹底吞沒,沉入黑白交融的大地。
“靜下來了嗎?”
“嗯。”
葉凱半夢半醒,體內的火焰像哭鬧累了的孩子,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