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凱金焰化刃,抵住了雅戈的喉嚨,黑焰亦在胸中翻騰,渴望掙脫束縛。
門外的守衛聽到屋裏的動靜猛地衝進來,將槍口對準了葉凱。天羅百罹和青鸞也毫不猶豫抽出武器,護在葉凱身側,洞內的空氣一時讓人窒息。
“把槍放下,出去吧。”雅戈的聲音卻異常平靜。
“可是……”
“出去吧。把門帶上。”雅戈重複道,語氣不容置疑。
守衛們麵麵相覷,終於還是服從了命令,退出了房間。
天羅百罹和青鸞緊盯著雅戈,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更不明白葉凱為何會如此激動。
“殺了我,外麵的人就不會再有任何顧慮。”雅戈的聲音仍沒有什麽起伏,“其他先不論,但就這點,還請你先考慮一下。然後,如果一定要殺我,至少讓我知道為什麽。”
葉凱呼吸粗重,死死盯著雅戈,一字一句問道:“大半年前,辛斯特丹,瑪納姆島遭遇襲擊,星火塔被炸毀,死傷無數……是不是你們幹的?”
雅戈沉默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他點了點頭:“是。”
“好。好。你不是還記得我有個啞巴同伴嗎?”葉凱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她就在那時的混亂中失蹤了。我找了很久,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找遍了所有部門,卻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直到我離開辛斯特丹,直到現在……”
雅戈聽到這裏,臉上露出極為驚詫的表情,但又隨即化為了“果然如此”的沉重,彷彿一塊一直懸在頭上的石頭終於砸了下來。
他閉上雙眼,向後退開半步,猛地向前一傾。葉凱見狀下意識地收起了炎刃,在愕然中看到雅戈跪在了自己麵前,深深地拜伏下去。
“對不起。”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地上,聲音沉悶但清晰。
“你……”葉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雅戈沒有抬頭,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苦澀:“一切都像孽緣一樣,終究會找上門來……”
他抬起身子,仍跪在地上,“當時,接到襲擊任務的時候,我們內部也有很大分歧。我們中的許多人,包括我,都認為襲擊行動很可能,不,肯定會造成大量平民的傷亡。上麵也知道,但他們認為這是無可奈何之舉。他們說,一些機會和視窗一旦錯過就不會再來。不能再讓那個壓榨底層百姓的政府,肆無忌憚地打著民主自由的旗號,繼續幹著喪盡天良的勾當。”
他頓了頓,繼續道:“摧毀星火塔,製造混亂,吸引執法官們的注意力……這些都隻是‘餌’。我們那時真正的目標,是伯茨尼教授的實驗室。趁亂,我們的另一支隊伍突襲了那裏,拿到了伯茨尼教授關於‘殘晶能量轉化’的研究成果。我們的槍,靠的就是這個技術。”
“經過這段時間的實驗與驗證應用,這個技術讓本已淪為廢鐵的槍械重獲新生,射出的能量可以幹擾、無效化甚至破壞引火人的火焰,成為了專門對付引火人的武器。現在,普通人也擁有了與引火人抗衡的力量,我們也終於有了與辛斯特丹抗衡的資本。”雅戈的聲音裏沒有自豪,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葉凱卻越聽越氣,火焰再次不受控製地竄起。
“結果呢?結果明目張膽殺了平民的不還是你們?!這算哪門子的正義?你們怎麽好意思喊出推翻腐敗的口號?老百姓過得再差……”葉凱想起了自己拚命掙紮的日子,又想起了那些沒有掙紮成功,被凍死在了街邊的人,“我知道上麵那些人有多畜生,但至少他們不會去屠殺下麵的人!”
“如果他們更加喪盡天良,殺了更多的人呢?如果隻是大多數人不知道,或是選擇看不見呢?”雅戈站了起來,眼神痛苦迷茫,“當然了,這些話聽起來就像藉口一樣。說了你們既不會聽,也不會信。回到星火塔的事,我那時就在附近,也盡力救了一些人……”
葉凱回憶起星火塔倒塌時,附近確實憑空出現了很多巨大的蘑菇保護了很多人。他看著雅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可是我力量有限,終究是沒能阻止傷亡。現在看來,你同伴的失蹤,同樣是我的罪孽。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紮在我的心裏。我知道革命或許需要犧牲,但我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種方式。所以事後,在和上麵交流討論之後,我被派來西部,負責一些……不那麽激進的任務。”
雅戈低下頭,繼續說道:“我知道,‘對不起’毫無意義,無法挽回任何事。但我不知道除了對不起我還能再說什麽……隻是,我們現在不能停止。如果停下,所有的努力和犧牲都會白費,隻會成為高高在上者勝利後餐桌上的談資。所以請你們……至少現在,不要與我們為敵。如果要清算我的罪過……”
“等一切結束之後,要殺要剮,我都無所謂。”
葉凱聽完緊皺著眉頭後退兩步。他胸中的怒火依然燒個不停,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他仇恨的目標是誰?是個體,還是整體?他甚至沒法辨明到底誰纔是造成悲劇的源頭。
他周身的火焰緩緩熄滅,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令人窒息的迷茫和困惑。革命是對的?推翻壓迫是對的?是吧,可那又如何呢?他和啞巴可是成了這條“正確道路”上的犧牲品!而且退一步,不知廉恥地說起來,如果他不是受害者,他或許還會冷眼旁觀,等待混亂結束,再站到勝利者的一邊。
可是他成為了代價本身,他無法超然物外。
“為什麽?”葉凱聲音沙啞,帶著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質問,“你們到底為什麽要反抗?”
葉凱同時在質問不斷掙紮又屢屢受挫的自己。
雅戈看向四周,指了指這個礦洞,語氣恢複到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有一絲嘲諷:“這裏的人們都知道蒸餾礦洞裏的酒好喝,卻從沒有人知道,或是說酒為什麽好喝。”
“這裏岩層中含有一種與鉛類似,叫做‘黃金塵’的東西。這種微毒金屬混入酒裏,就會產生讓人上癮的甘甜。當時的政府知道,酒商巨賈們也知道,甚至一些常來的酒客,和那些曾經在這挖礦的工人心裏也隱約明白其中的秘密。”
“但沒人說破。為了經濟發展,為了稅收,為了利潤,為了封口的小恩小惠,他們默許甚至鼓勵這裏釀酒賣酒,吸引大批不知情的人來消費。微量的黃金塵短期內不會有任何症狀,但積年累月……如今黃金王國裏的‘黃金病’,你以為根源在哪裏?”
雅戈推了推眼鏡:“這是難以發現的蓄意的集體謀殺。阻止這些,拔掉這些惡意的根,就是我們的理由。”
“隻是,”他聲音又低沉下去,“敵人遠比我們想象中的強大,根也紮得很深。我們沒有把反抗做得完美的力量和資本。犧牲,是我們不得已而為之的妥協之舉。這,就是我們的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