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這裏有鏟子嗎?”
“一樓後麵的車庫裏。”
療養院的車庫很大,裏麵有輛早已報廢的巴士,興許是在曾經的平凡日子裏陪伴老人們出門踏青的老夥計。
然而死了就死了,葉凱從角落裏尋到了一把老舊的鐵鏟,拖著還活著的工具走出了這裏。
因·斯貝司村迎來了十年來第一個停雪的早晨,幾個年紀較大的村民有些怔怔地坐在屋前,似乎想從麻木的麵頰上擠出笑容,然而卻像雪停了依舊沒迎著太陽,努力後微微上揚的嘴角,隻留有被冰雪摧折後的悲涼。
哪怕把天上的大陸劈開,把陽光還給他們,恐怕他們心裏的太陽也早已死去了吧。
葉凱拖著的鐵鏟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痕跡,像村子無意識留下的淚,沒人留意。
明明很努力地活了下去,為什麽卻是這樣的結果?
葉凱曾是在大城市生活過的小人物,這樣的疑問他見過太多。
明克湖離村子並不遠,快走出近湖的林地時,葉凱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出來吧。”
天羅百罹像是被投喂過的野貓,遠遠跟在後麵,也沒有要藏的意思。
“見你一大早出門,所以跟來看看。”
“我還沒問呢。”
“你是要去幹嘛?”
“那個女人不是普通人類嗎,建個墓。”
“……”
葉凱稍稍放緩了腳步,身後的女孩默默跟了上來。
而眼前的明克湖少了冰暴肆虐的綺麗,隻留下遺落於北地的寂靜。
名為奧莉的女人躺在湖麵,與冰晶融為一體,隻留下半身。湖中的冰晶男人隻剩下些冰碎,向女人方向延伸出的碎片,應該是他死前伸出卻無法觸及的手。
葉凱可不是什麽狗血愛情故事的擁躉,他甚至不覺得連結這對“情侶”的關係叫做愛情。他隻是在夢中看到了這個男人的回憶後,那股無由的悲憫延續到了醒來而已。
一片白茫茫之中,隻有鐵鏟與冰雪摩擦、碰撞的聲音不斷回響。天羅百罹蹲在一旁看著葉凱掘壙,一言不發。
雪積得很厚,也很堅實。讓被覆蓋了多年的黑土地重見天日,得費不少功夫。
將奧莉和冰晶男的碎片合葬在一起後,葉凱用冰雪壘出了一個小包。這本沒有意義,畢竟即使沒有太陽,雪也遲早會化。這裏的,那裏的,都會融入土地裏,滋生出下一個春天。
“為什麽要特意做這個呢?”
天羅百罹眼睛盯著冰墓,沒有起身。
“這個嗎?”葉凱指向冰墓。
“嗯,這些一般都是給親友或同伴做的吧。”女孩停了停,繼續道,“我昨天看到那個怪物想要爬向那個女人的時候,心裏也覺得他們有些可憐……可他們是怪物,不是麽?為什麽呢?”
“放在那汙染環境。”
是啊,為什麽呢?葉凱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釋,他隻是起床後突然想要做這件事,並確定不會影響到他人,便去做了,僅此而已。他看向女孩,顯然這句失敗的玩笑沒有讓她滿意。女孩也沒有生氣,隻是那麽盯著葉凱,默默等待著他的答案。
“我不是可以吸收別人的火焰,化為己用嗎?”
“嗯?”
“可是我並不知道這是我的‘能力’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在何種條件下能吸收什麽人的哪些火焰,都是不確定的,我完全沒有找到規律。”
“嗯 ……?”
女孩歪著頭,顯然是不明白葉凱想說什麽。
“跟你分享個小秘密,跟吸收火焰這事差不多,我還能通過吸收薪骸看到他們生前的一些記憶。不同的是,我確定,或者說我對這個能力有一個明確的猜測……還記得在戈喀都,你麵對的那個人形怪物嗎?”
“當然,怎麽可能忘。”
“嗯,跟他類似的,因火焰而變成‘怪物’的人類,我能獲得他們的記憶。”
“那他……”女孩看向了墳墓。
“對,他,戈喀都的人形,瑪赫娜村的村長,還有……傻壯。他們不是烷奇,是從跟我們一樣的引火人變成了類似烷奇的怪物。”
“……”
“不知道是不是狂火病的原因,也不知道變成這樣是不是引火人的最終歸宿。”葉凱歎了一口氣,看向漂浮於天空的大陸,“哎,過去也好,現在也好,這個世界的複雜,不是像你我這樣區區一個人類可以厘清的。所以,為什麽要給這對怪物情侶建墓,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成了怪物作惡的那一部分死不足惜,同樣,身為可憐人的那一部分,也應該還給他們最基本的尊嚴吧。”
“那這樣不是對奎傑不公平嗎?”
“啊?什麽?”
葉凱疑惑地看向天羅百罹,他不理解她的疑問,或者說對他而言,她的問題本身就是問題。
女孩的眼裏隻有赤誠的疑問,幾乎毫不猶豫地接道:“奎傑是我們的同伴吧,我們也隻為他立了一個墓。他們是怪物,我也覺得他們可憐,但如果立了墓的話,那不是說奎傑和這些怪物一樣了嗎?而且,那些殺了他的人,那些無緣無故攻擊我們的壞人,他們呢?”
“我還以為你和奎傑不熟呢……”
葉凱被女孩的提問切斷了思考的邏輯,下意識地應付一句,想要喘口氣再想如何回答。不料女孩聽到這句話立刻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字一句說道:
“是不熟,可他跟我們一起戰鬥過,是我的同伴。”
在想好問題的答案之前,葉凱先反應過來自己碰到了女孩的逆鱗。
“不,不是那個意思。抱歉……我隻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你的問題。”
是的,女孩的疑問對於葉凱而言就像是潘多拉魔盒,一旦點明就再也無法忽視。他從未以這個角度去看待這些事,以至於當問題出現時,就像是找到了支點一般,每個字都足以撬動他引以為豪的價值觀。但葉凱也知道,這並非說明他錯了,而是說在他所構建的整套邏輯鏈中,某一塊或某幾塊區域仍存在著未探明的迷霧。
“所以說這個世界很複雜呀,連你這種小鬼的問題我都答不上來。”葉凱說著伸手輕輕揉了揉天羅百罹的腦袋。
“你才小鬼。”女孩一手拍開。
“先回去吧,你的問題對現在的我而言太難了,給我點時間,總會有答案的。”葉凱撐了個懶腰,拾起鐵鏟,向因·斯貝司村邁開了腿,沒兩步又停下轉頭對女孩笑了起來,“對了,頭發該洗了。”
“囉嗦!”女孩一下漲紅了臉,又平複下去,“幫我。”
“所以說是小鬼嘛。”
葉凱聳了聳肩,得到的是女孩的一記飛踢。
“對了,要不要聽個故事?”
“什麽故事?”
“墓裏那倆的。”
“嗯。”
明克湖離村子不遠,但路上也足以說完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