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村莊死氣沉沉,苟活著的幾戶人家就像滿是堅冰積雪的落魄畫卷下未幹的筆墨。
葉凱在前,兩人在後,三人踩著過膝的積雪,朝著村子中心一棟看起來相對完好的二層長屋走去。
村長不一定都住得好,村長隻是一般都住得好。這是生活在尼米拉聯邦中每一個努力生活的民眾所共有的默契。
推開掛著冰棱的木門,一股混合著煙草與燉菜的氣味撲麵而來。屋子中央的壁爐前,幾個老人裹著厚厚的毯子,眼神渾濁,對於陌生的來客也隻是麻木的抬了抬眼,沒半點在意的樣子。
“呃……打擾了。”
這句話顯然沒法敲響老人們的門鈴。
噠噠噠,一個樸實打扮的壯實婦人拿著掃帚從二樓沿著木梯走下。
“請關一下門。”
青鸞一聽立馬拉上了半掩的大門。
“幾位是……從外麵來的嗎?”
壁爐裏的柴火劈啪響著,沒掩住婦人的懷疑。當然了,像飛蛾撲火一樣衝進極地,從各個方麵看都沒有不被懷疑的理由。葉凱自是明白這樣的道理,禮貌地點點頭,也不多做解釋直接問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來這裏找一位叫盧克的老先生,請問他在這嗎?”
婦人上下打量著三人,用掃帚指向一旁的沙發:“他在外麵還沒回來,想等的話隨便坐吧,另外安靜些,這裏是療養院,別打擾了他們休息。”
婦人說完便上了樓,沒啥好氣,也沒啥戒備。
療養院嗎?這幫老人被遺棄於此,說是冰棺還更貼切些。葉凱冷眼掃視起屋裏的一切,覺得外麵天氣讓這棟建築的性質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不過竟還有人留下來照顧老人,這件事本身就如同往壁爐中添柴一般,也稍稍溫暖了他的心。
“怎麽說?”天羅百罹問道。
“也不能我們烤火,把那兩個晾在外麵吧,咱們一起在外麵等吧,吵著老人總歸不好。”
回車,將車移動到長屋旁,接著是在雪夜中的等待。
直到被後座的天羅百罹拍了一下,從第一個瞌睡中回過神,葉凱看到一個身形佝僂的人影正從漫天風雪中村子的另一邊,向長屋走來。
待他走近,原是個老人。眉毛鬍子都結成了冰,頭頂上的雪都積成了一頂帽子。
“盧克老爺?”青鸞率先跳下車,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誰啊?”
老頭子身形單薄,說話倒是中氣十足。
“朱爺爺讓我來此取個信物。”
“信物?朱爺爺?哪個朱爺爺?”
盧克老爺站在門口瞪個大小眼看向青鸞和車上的人。
青鸞從兜裏取出一封折起來的信遞給了盧克,盧克兩三下開啟看完了信,隨後目光不斷在青鸞和皮卡間遊移。
“進來說吧。”
盧克說罷拉開大門,這時葉凱才發現盧克身上的異常——他的左手晶瑩剔透,像是可活動的冰雕一般。
“好了好了起來了!媽的幾個老不死的,這才幾點就擱那睡。每天不是哈草就是睡覺,還不如早點死了好。”
盧克一進門就大聲喝了幾句,除了把葉凱幾人嚇了一跳外,並沒吵到那幾個睡著的老人,倒是把樓上的婦人給喊了下來。
“盧克老爹,今天又白跑一趟啊?”
“別提了,幫我準備幾碗熱湯吧,我跟這幾個小崽子說點話。”
隔間,傻壯的存在讓本就不大的空間更為擁擠。老人用自身的火焰點亮了油燈,招呼眾人坐下。
“你知道……你的那個朱爺爺是做什麽的嗎?”
盧克的問題一下吸引了葉凱的注意力,他看向青鸞,她的臉上滿是疑惑。
“醫術?”
“那老頭要是隻擅醫術,就不會讓你來找我了。山、醫、命、卜、相,五術神玄。他要我給你的東西,不在我身上。”
青鸞和葉凱麵麵相覷,此時婦人剛好端來五碗濃湯,一一擺在桌上。
“盧克老爺,那您的意思是?”青鸞也不知如何是好。
“遺落北境是屠戮山脈的延續,這個村子百年來雖一直貧窮,但也本是個生機盎然的地方。如今,就因我十年前的一念愚善,沒聽進朱老頭的勸告,一意孤行……”盧克擼起袖子,露出他的冰塑左臂,“害得自己,害得村子,害得這整片土地的一切積累盡付東流。”
“你們要的信物,”盧克突然撐著桌子站起,“就在造成這一切的元凶身上。那個召喚冰雪的怪物,一直遊蕩在離村子不遠的湖中,能不能拿到,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吧。”
盧克說完便把熱湯一飲而盡,甩下葉凱一行人,上了樓去。
“我討厭這個老頭。”天羅百罹直抒胸臆。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事情會變這麽麻煩。”青鸞有些侷促,顯然這樣的發展不在她的計劃之中。
“又不是你的錯。有敵人就打嘛,我隻是討厭這個老頭的態度。”天羅百罹顯然沒有安慰人的天賦,說完便蒙頭喝起了湯,沒讓人看見她的正臉。
沒了拉爾的碎嘴,桌上一會兒便沉寂下來。葉凱沒有加入對話,介入各種事件幫忙打怪獸本就是各類故事裏常見的橋段,正是有了這樣的預期他才會答應青鸞的要求,一同來到遺落北境。
他隻是默默在腦中思考兩件事情,一是關於盧克口中聽起來很厲害的朱爺爺,二是有關自身怪物力量的一些可能性。
“盧克老爹以前不是這樣的。”婦人來到隔間收拾盧克的碗。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青鸞有些自責地問道。
“把湯喝了吧,可以暖暖身子。”婦人坐到原先盧克的位置上,歎了口氣後開了口。
“差不多十年前,就是外麵說的那個大火災……的一兩個月後吧,有一對渾身冰冷的情侶倒在了咱們村村口,奄奄一息。那咱們尋思著不能把人家這麽晾在那兒對吧?所以咱們就把他們送到了村裏的醫院。那時還不知道什麽火焰,什麽引火人之類的東西,病人古怪,醫生對他們的病情完全摸不著頭腦。就在他們住院的期間裏,村裏下了當年的第一場雪。”
“這邊很少見到雪,村子裏都高興壞了,覺得是樂於助人的福報。可沒過多久,醫院裏那倆醒來後,男的變得越來越不像人,女的也從頭到尾一句話不說,咱們就發現不對勁了……”
“隻有村子下雪,其他地方一切如常。別的不說,那莊稼怎麽受得了氣候異變,於是村裏開會,雖然氣氛很沉重,但都一致決定把這兩外人趕出村子。”
“盧克老爹人憨厚,心善,覺得做人不能這樣。於是在把那兩人趕出村子後,將他們安置在了明克湖旁,還定期送他們些食物和水,怕他們過得不好。”
“結果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明克湖變成了冰暴中心,完全接近不了,我們想再去把他們趕走也做不到了。盧克老爹期間覺醒了火焰,把這事兒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每天都嚐試去接近他們,結果每天都無功而返。”
“我還是討厭那老頭,”天羅百罹絲毫沒有在意婦人,“不過那兩個恩將仇報的人更惡心。”
“這個……纔是問題所在,”婦人沒在意天羅百罹的厭惡宣言,而是有些迷茫地說道,“盧克老爹有次被入侵的凶烷奇攻擊,斷了隻手,差點死在冰原中,是那兩個怪物救了他,為他接了冰手,將他送了回來。”
“看來盧克老先生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怎麽麵對那兩個人是吧?”
“嗯,哎,久而久之,人就變成了那樣。”
婦人搖頭連連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