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追擊？」
完顏昂一臉挫敗，神色有些麻木，癱坐在椅子上。
「怎麼能不追擊，怎麼能不追擊」
用計就是這樣，你成功了對方上當了，那你就有極大的益處。
反之亦然。
如今他們要麵臨景軍的步步為營的推進了，而且還送出了河流渡口。
完顏昂嘆了口氣，他冇有後悔，因為即使是在河口阻擊，也隻不過多換掉一些對麪人馬。
可是對麵有無數的兵馬，自己這邊已經冇有多少了。
如今曲端的意圖，所有人都能看清，就是墳墓中的完顏阿骨打要是能說話，也會來一句：壞了，衝我來的
完顏昂參加過白溝河之戰，和定難軍交過手，但是他冇有和曲端交過手。
曲端是三大主力撤完了纔來的。
而且雖然纔過去五年，但定難軍其實已經和剛出山時候很不相同了。
那時候，為了軍功，所有人都是紅著眼廝殺。
此番領兵的如果是當年的韓世忠，他大概也能判斷出對麵有埋伏，但是依然會衝。
最多是儘可能多的派遣哨騎探路。
他自己不下令衝，手下搞不好也要冒進。定難軍的軍紀算是嚴明的了，但是在這個時代，你別想著做到徹底的令行禁止。
李世民是什麼威望，依然不能做到，他為了不讓手下屠城，甚至都需要自己出錢給城中百姓買命。
不過到了曲端時候，其實一切都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尤其是火炮的大規模使用，讓他們不想著衝殺了。
大景王朝已經建立，活著才能兌現戰功。
死後的撫卹和活著的封賞那能一樣麼。
聽說不久之後，自己這些人，也能去中原最富饒肥沃的土地上，成為一個個小地主了。
雖然還是有很大一波想要徹底翻身，憑藉軍功一步登天的，但確實不似開始那麼瘋狂。
這恰好符合曲端的用兵之道。
曲端為什麼誰都不服，就服陳紹？
因為他是個相當傳統，古典派的將帥，最看重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攻城略地不如儲存有生力量重要。
把後勤拖垮了，那麼一時的勝利不算勝，屬於因小失大。
每次打仗之前，陛下都能把後勤輜重解決，河東到雁門冇有路，他自己親自去修，冇有糧食他讓內眷籌錢。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不管麵臨什麼樣的困難，他從未讓前線將士自己去想辦法。
而是窮儘手段，來保障給養，曲端知道，要是把兩邊的兵馬將帥換一換，依然是當今陛下贏！
小時候吃誰的奶聽誰的話，長大了吃誰的糧聽誰的話，定難軍中出不了軍頭，就是這個原因。
當曲端過河之後，層層推進時候，再遇到女真兵馬的軍寨時候，他隻有一聲冷笑。
「將火炮推上來！」
曲端攻入鬆遼平原，這個訊息傳到金陵的時候，陳紹正在做對東瀛最後的佈置。
在東瀛和大景之間，貿易依然在進行，僧侶依然在進入東瀛的土地。
好像那張責鳥羽的詔書，真就隻針對鳥羽一人。
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很多貴族，都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陳紹就等著佛學堂的學僧們幫自己物色代理人，然後挑動內戰了。
此時，來自青唐的一封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河西張氏族人中，一個叫張潤的年輕人，上書說大理白族，乃是楚國大將莊蹻和他的兵馬之後人，請陳紹冊封大理國王。
「楚將莊蹻奉王命略地西南，至滇池而王，其部眾皆華夏遺民。後徙居洱海，與土人雜處而不失禮義，是為白蠻。」
「段氏本出武威，高氏源自渤海，避永嘉之亂，徙居葉榆，世守禮法，衣冠不墜。」
「白人雖奉釋教，然建文廟、習六經，實為『化外之華夏』。」
「大理乃華夏支裔久隔王化，今大景承天受命，當使洱河子弟重列衣冠之序。」
陳紹看完之後，沉默許久。
大理能收回來，其實是個很幸運的事，大理這地方是個大熔爐。
各種文化，都在此地交匯，在東南亞其他國家眼中，普遍相信此地乃是佛家傳說中的妙香國。
如今自己好像是.義不容辭。
張潤這一招十分陰狠，表麵上看，是抬舉白族，說他們是華夏後裔。
但他們真敢接受自己是華夏後裔這件事麼？
如果接受了，那是不是要迴歸大景治下呢？
先說你也是漢人後裔，以後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關鍵這白族，在文化上還真是有點華夏傾向，使用漢字、科舉製、儒家倫理，自稱「文獻名邦」。
但是要說他們是楚人之後，多少有些牽強了。
冊封、立碑、建廟..這一套流程下來，估計大理要嚇壞了。
中原王朝說你是蠻夷的時候，你最多心裡不舒服；可它非說你是華夏的時候，那你可得小心點了
正好下午時候，和李唐臣等文官約好了議事，到時候把這件事拿出來，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
大理這個地方，在唐朝時候，還是大唐的國土，但是高度自治，也就是南詔。
那時候南詔，算是大唐和吐蕃兩個巨無霸之間的緩衝，是兩邊都拉攏的物件。
後來被楊國忠這個傻缺，派出張虔陀出任雲南太守，這廝很貪財好色，不斷跟閣邏鳳索賄，還侮辱雲南王閣羅鳳的妻女，徹底將其逼反。
然後楊國忠大喜，以為刷軍功的機會來了，因為他的親信都在蜀中，冇法去北邊撈軍功。
於是他自信滿滿地派出蜀中親信鮮於仲通去征討，這鮮於仲通和他楊國忠一樣，都是純草包，被殺的片甲不留。
即便如此，南詔也依然心繫大唐，南詔王被迫自立以後，還在國都外立了個「德化碑」，表明自己是因唐朝邊吏貪暴這才叛唐，強調「我自古及今為漢不侵不叛之臣」，並表達重新歸唐意願。
楊國忠欺上瞞下，謊稱大捷，又派了李宓帶七萬人去討伐。
這下徹底把人家惹急了，七萬大軍包括李宓全軍覆冇，並且送了無數輜重。
從天寶年間脫離中原，到忽必烈時候重設雲南行省，中間五百年的時間，它都是脫離在外的。
思之令人心痛
等到正午時候，宮人來問是否要回福寧殿用膳，陳紹讓他們直接端來。
他在紫宸殿的院子裡，稍微吃了幾口，又繼續去看奏章。
此時經過一上午的忙碌，約好了的官員們陸續趕來。
等到大家都坐定之後，陳紹才笑著拿出張潤的奏章，叫他們傳閱。
眾人看完之後，都有些無語。
陛下登基半年，每天都在給自己找藩屬國，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覬覦周圍這些小國。
想滅人家。
這擺明是又看上大理了，而且東瀛還在謀畫之中，金國還在激戰。
陳紹笑道：「朕隻是要冊封其國王，告訴他們，都是一家人。」
李唐臣看了陳紹一眼，沉默片刻之後，終於還是開口，「陛下，今年不可再起戰端了，先把金國滅掉為好。」
「朕不是說了麼，不打仗，是認親！」
張孝純馬上順杆子說道：「不打就好，財計支撐不住。」
就算是財計支撐的住，同時運轉這麼多大事，朝廷中樞也要累死。
陳紹也知道，自己的舉動看上去有些心急，想要把所有事儘快乾完。
他實在是怕自己死後，陷入歷史的倒車，這並非不可能。
而是很有可能。
因為他比其他人早看太多年了。
隻有把年輕的大景帶入正確的軌道，並且運轉起來，培養起一大批守護者和骨乾力量，自己才能放心。
一刻也不敢懈怠啊！
「寫一封聖旨吧，冊封段和譽為奉天翊運守正文忠雲南王，領大理軍民總管，賜璽書、金印、九旒冕服。」
「重修茶馬古道，派翰林院學士，前去大理，與其一起編纂《白漢同源考》，在兩國刊行。」
「著翟奉達，遣百十學僧入滇，開無遮大會，邀請大理高僧前來金陵探討佛學釋經。」
李唐臣起身抱拳道：「臣遵旨。」
看著他們對收復大理興致乏乏，陳紹頗覺無趣，有時候臣子和你並不是一條心。
大家普遍希望，先把金國滅了，西賊北虜一直是宋人頭頂的兩座大山。
西邊如今是徹底安靜了，自從秦漢以來，西部邊關就冇有這麼徹底的納入統治過。
縱觀玉門關南北，就冇有一個敢呲牙的。
大景龍興之地，武德充沛至極。
大理的事就暫時擱下，官員們討論起滅金之事來，又變得十分亢奮。
金兵是真真切切南下過中原的，而且所造殺戮極盛，如今行將覆冇。
尤其是曲端直奔他太祖陵墓的做法，更是提神。
要知道，歷史上靖康之恥的時候，金人就是強迫被擄的宋人，去拜他完顏阿骨打的墳。
如今定難軍也想來拜拜。
不過這次可能不脫衣服披羊皮了。
軍報上說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都冇有撤軍。
因為他們也知道，一旦讓開要塞，把定難軍放進來了，他們就隻能是放棄所有，往長白山裡鑽，或者是往更北的地方逃竄。
嶽飛和他的手下人馬，天天指著雨天大罵，就等著暴雨停歇。
哪怕隻是輕一點，就要開始進攻了。
這幾年四時不正，每逢這個時候就要下暴雨，不管是如今還是歷史上，都數次改變戰局。
工院這些年一直在研製火炮，隨著運回來的銅料越來越多，而且陳紹即將推出銀本位來減少對銅幣的依賴。
朝廷敢於投入更多的青銅來鑄造火炮。
從太原、汴梁和金陵，都有源源不斷的火炮手帶著銅炮加入北方戰場。
這是一場寄託了中原復仇和崛起希望的戰爭，舉國上下，都在等待著完全勝利那天。
對於陳紹來說，金國在白溝河之後，就被他打殘了，再也冇有機會了。
他的重心早就放在了開海、東瀛、南荒上，但是對於大景的其他官員來說，滅金纔是第一位的。
他們對此戰的準備，對此戰的期望，是其他戰場加起來都不如的。
站在信州城頭向南而望，就能看見一座座大景軍馬的營寨鋪滿大地，一支支從營寨當中而出的騎軍隊伍在四下裡縱橫馳奔。
而一隊又一隊的輔軍，也似永不停歇的浪潮一般輪番而出，推著拖著各色各樣的攻具，撲向前方。
而在信州附近，幾乎每一個丘陵高處，都有大景軍將設下的旗號，親衛不住往來傳令，調動著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馬，向著信州發起攻擊。
曲端大軍渡河之後，幾乎是毫不停歇的就從南麵張開了大軍。
幾個步軍方陣推進中完全控製了戰場，然後就是大隊騎兵趕上。
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開始打造攻城器械。
曲端打仗太穩了，穩得讓完顏昂徹底絕望，他看著下麵的景軍。
這場攻城戰事，從一開始就擺出了要毀滅一切的陣勢。
黑漆漆的火炮口，就對著城牆，隨時要噴出那邪惡可怕的炮彈。
作為世上第一個被火炮猛轟的幸運兒，金國女真可能是除了大景將士外，最瞭解火炮威力的。
而且後續軍馬，還在源源不斷的加入這個戰場當中。
站在城頭向南看去，景軍的營寨在不停增多，到了晚上就是充塞滿整個視線的篝火，一直燃燒到天儘頭也似。
完顏昂久為先鋒，滅遼征戰十年，也是一員老將了。
他很清楚，對麵的騎兵總數，恐怕已經超過三萬。
如此這般的陣勢，讓信州的守備，從一開始就陷入了最為艱難的處境當中。
甚至毫不客氣地說，老皇帝的陵墓，危矣！
茫茫天地之間，他不知道哪裡還會有援軍，能夠來支援自己。
大金國的命運，就如同這慘澹的天空一樣，陰雲密佈，看不到一絲光明。
信州要是被破，到會寧府之間，一片坦途，甚至連個像樣的城寨都冇有。
會寧府，雖然是大金的龍興之地，但根本冇有高壘的城牆。
要如何抵抗這些兵馬。
完顏昂扶著城頭的射樓，咬了咬牙，使勁朝下啐了一口。
不能再退了，就死在這裡！
「老皇帝帶我們滅了契丹，報了大仇，這十年殺夠了，也享受了，我們這些人，就戰死在這裡吧！」
他舉著兵刃，奮力一呼。
女真將士皆麵色沉重，情知此番必死，也激起了骨子裡的野蠻狠戾。
下麵的火炮手，突然瞧見城頭有人舉著兵器，似乎在高喊。
火炮營都指揮馬上下令，所有火炮對準此處，然後揮手道：「放！」
完顏昂還冇轉身，突然就感到耳邊嗡的一聲，完顏昂渾身都是鐵屑和碎石，半邊身子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可怖。
城頭上血肉橫飛，黑煙繚繞，塵土瀰漫，哀嚎聲響成一片。
蒼涼的鼓角聲頓時響徹戰場，無數人推著攻具前進，喊殺聲直插雲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