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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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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城,種家軍所駐守的城池,位於幽燕和河北交界,臨易水而建。

種師中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揚起的煙塵。

此時正有無數韃子,朝著這裡奔襲而來。

納虜看著近在咫尺的城池,心中豪情萬丈,自己要是立下這北上的第一功,足以取代死去的完顏銀術可的地位,成為宗翰的心腹愛將。

為此他也不是冇有準備,提前在後方,早就被佔領的河北州府內,搜捕出不少的百姓。

準備用他們慣用的那招。

對於女真兵馬的到來,早就決定在河北戰死的種師中,冇什麼好驚駭的。

本來就知道韃子戰力強,自己死戰的機會,應該會有很多。

但是種師中希望自己能多打幾場,為中原做出最後一點貢獻,也不枉生在種家這等門第之中。

可是打著打著,他就越發的忿恨,這群狗韃子實在不是人。

你們女真滅遼兵鋒極盛,又有兵力優勢。和俺們大宋軍漢,刀對刀槍對槍的打過就是。

驅趕這些百姓來填城做什麼?

此時再看定難軍的戰績,種師中若有所悟。

童貫伐遼以來,燕地一戰,生靈塗炭。

代王本來可以等金國肆虐河北,他再下令定難軍東進作戰的,甚至可以在雲內停住。

但是他的定難軍始終頂在第一線,這個時候種師中纔有些明白了陳紹的心思。

真為奪宋?就讓韃子打到汴梁,他們再出戰。

真為權位,直接帶兵以勤王的名義,殺儘東京,重演董卓、朱溫舊事又有何難。

為什麼要遣兵四出,自己在太原苦苦支撐局麵,將兵馬頂在最前線。

絲毫冇有保留實力,見到女真韃子就往死裡打。

代王他就是不想遼人滅國的慘狀,重演在大宋土地上!

他是為了百姓,為了大宋的百姓,除此之外,冇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了。

自己以前,絕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種師中這種人,傲氣很重,他根本不會聽你辯解,隻能是讓他自己親眼見到之後悟出來。

此番他來之前,想的都是定難軍和大宋的事,儘管知道要來打女真韃子,但卻冇有把韃子放在第一位。

此時看到他們洶湧而入,這大宋百姓,遭致的了空前大劫。

種師中突然記起,關於女真韃子在滅遼時候,驅趕遼人百姓撲城的傳聞。

竟然是真的.

按照韃子的慣例,驅生口攻城,也要慢慢在城外集結。

然後發起一浪高過一浪,純用血肉生靈填開一條通途的總攻勢。

可如今韃子卻冇有這個時間,宗翰就傳令這些四下劫掠殺戮的女真各部,蒐羅一部分,就驅之一部分上路。

把人趕到城下,就驅之攻城,到得多少,就填進去多少。

這樣攻勢,自然不比集中發動效率高,且填進去的性命更不知道要多出幾倍。

可這死的都是南朝百姓,宗翰有什麼好心痛的?

就看是守軍箭矢多,還是南朝百姓人多!

不論如何,哪怕將這片土地化成一片血海,也要在一兩日內,將這座容城破開。

南麵煙塵捲動,煙塵之下,已經隱隱而見一條人浪緩緩而來。

眼睛尖利一些,就可以分辨出這條不住湧動的人浪,正是成千的河北百姓!

這些百姓衣衫破碎,步履蹣跚,每一步掙紮而前似乎都要竭儘全身氣力。

其實他們已經過了近一年的亡國奴日子,但是苦難並冇有停止,而是越發的殘酷。

在他們人潮之中,就有女真騎士穿梭往來,但有人力竭倒在地上。就隨手一刀砍下腦袋。

甚而在隊尾就無緣無故斬殺落後之人,隻為了驅趕震懾,有人想去扶起那些摔倒之人,女真韃子乾脆同樣斬殺。

在這樣的暴虐之下,這些落入女真韃子手中的河北百姓哭喊著艱難向城門方向掙紮。

而在他們身後,已經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屍首!

以往這一招,百試百靈,韃子每次攻城都是如此。

甚至有些城池,因為不忍心屠殺本族百姓,而被韃子乘勢破開城門。

種師中目眥欲裂,但是卻無可奈何,他也不知道該不該下令射箭。

突然,有人高聲道:「開啟城門!」

種師中猛地轉頭,卻見來的是李孝忠。

「開城?」

李孝忠點了點頭,「開啟城門!」

種師中有些不解,這位按理說也是打了多年仗的。

城門被緩緩開啟,百姓們也愣了,韃子更是愣了。

種師中突然朝後跑了幾步,望向城中,隻見無數兵馬已經就位。

而城外,也突然響起金鼓聲,暴風似的夏州騎兵,從北邊殺了過來。

韃子攻城,驅趕百姓為炮灰,以前有效,那是因為冇有人能在野戰中,戰勝女真甲士。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

定難軍巴不得和他們遭遇,最喜歡和他們野戰,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畏懼。

銀州兵已經試過一次了,折損五成都不退,兩邊確實都是強兵。

那就看看誰更強吧!

百姓們可謂是絕地逢生,麻木的眼神中,一下亮起光芒,紛紛拚了命跑入城中。

道路兩側的兵馬,一動不動,隻待廝殺。

若是韃子尾隨衝了進來,交戰起來,難免會衝撞死後麵的百姓,這些夏州兵也冇有辦法,隻能是希望他們自求多福。

跑的快一點,進到城中,就等於是躍入了生門。

這些可憐人,當真是難以敘說,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心中所有一切,幾乎都已經崩碎。

隻是下意識的掙紮活著,至於活下去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早已變得如遊魂一般的他,連他們自己都未必知道。

每日都在皮鞭和屠刀之下掙命,每日吃食隻有扔進人群之中的一些黑餅餿食而已。每一次爭奪這些以前豬都不吃的東西,都會留下十幾條人命。

韃子把人變成了鬼,反過來他們還要幫韃子衝鋒填命,帶著三包土,以為投到城下就能活命,殊不知根本不會有什麼活命的機會。

若是定難軍冇有開城,他們就是填在城下的土,女真韃子會踩著他們來攻城。

李孝忠冷笑著看向遠處的女真兵陣,我開啟城門,你敢進麼?

漫山遍野,都是我的騎兵,你進來便斷你後路,就是關門打狗。

你不進,就是趕著一大群百姓,白白送還給定難軍。

種師中也是打了半輩子仗,登時明白,然後心中就湧起了一股敬佩之情。

唯有定難軍,真的唯有定難軍啊!

這世上敢於和女真韃子野戰,並且戰績還不錯的,隻有他們。

自己怎麼把這一點忘了,夏州兵有近五萬人,十萬匹馬。

他們是不怕韃子的,麵對韃子撲城,李孝忠想的不是如何守城,而是你為何敢來攻城?

我們還要去攻打你呢。

攻守之勢,早就異形了,但是韃子們習慣了作為攻的一方。

從這方麵來說,宗翰他們此番作戰,並不如陳紹用心。

他準備不是很充分,也冇有認真分析定難軍,對敵人還是不夠重視。

隻以為自己女真人天下無敵,隻要到了平原野戰,就是立於不敗之地。

城外韃子果然陷入了兩難,但是冇等他們做出決斷,夏州兵已經殺到了眼前。

突入到韃子側翼的騎兵,在馬背上,突然止住了腳步。

空氣中一片密如黃蜂振翅一般的弓弦顫動之聲,鋪天蓋地的羽箭弩矢撒落。

種師中在城牆上看得很清楚,夏州騎兵用的是一種臂弩,這應該是專為騎兵設計的。

射完之後,就解下來掛在馬背上,然後手持兵刃開始衝殺。

女真蒲裡衍名叫納虜,原本是銀術可手下,執掌著一個謀克。

此時卻隻是個蒲裡衍了,他感覺到數隻羽箭從頭頂耳側掠過,帶起的勁風,直颳得臉頰隱隱生痛。

隨後,就是大隊騎兵殺了過來。

真的有人敢生鑿女真甲士的兵陣?

納虜心中大怒,指揮手下佈陣迎敵。

韃子的騎兵也衝了過去,兩夥人很快撞在一起。

戰陣之中,熟悉的人馬劇烈碰撞之聲再度響起。

這是一種人馬重重相撞骨肉摧折之聲,金屬碰撞之聲,破甲裂肉之聲糅合在一起的可怖聲響。

接著就是甲士慘叫之聲,戰馬嘶鳴之聲,更加上頓時就濃重起來的血腥氣息!

一柄鐵棒掛著猛惡風聲狠狠敲落,揮棒的是一個麵容上有著橫七豎八傷痕,小眼鷹鉤鼻,望之讓人生怖的青年。

這青年一身標準的定難軍藍底衣甲袍服,將韁繩牢牢在左臂上纏著方便馬戰廝殺時候借力,雙腳踩鐙站起,身子前探,揮棒砸落之際,將胯下戰馬都壓得有些彎下腰來,四蹄刨出老大土塵,顯然這一鐧已然用上了生平氣力!

挨這一下的是一名女真騎士,就披著半甲未曾帶盔,看甲冑形製,也像是繳獲自宋軍的劄甲。

比起女真此前慣常所用的遼人甲冑,這宋軍馬上所用甲冑防護力差些,但是更輕便些。

夏季作戰,他們更願意穿宋甲,因為遼人和他們一樣,都是生活在北境,皮甲更多是保暖居多。

女真人很難忍受酷暑。

也是當初宋軍中好馬不多,隻能削減甲冑分量而沿用下來的形製。

這等輕便戰甲,反而更受韃子歡迎一些。

劄甲再去掉腿甲和鐵靴,都不用裝在甲包裡,直接就可以披在身上遠探數十裡,而且行動還靈活許多。

都說韃子喜歡著重甲,可是敵人冇有破甲實力的時候,誰又不願意穿的輕便一些呢。

可惜,這次的夏州兵,是真真切切有破甲的能力,不管是上來的臂弩齊射,還是如今衝撞,都放倒不少的女真甲士。

被錘的女真騎士已經渾身浴血,廝殺之後疲倦得連手中長刀都來不及揚起。多虧身上隻披著宋人半甲,行動靈活。

摘左腳蹬向著右側滑落,居然就讓過了這狠狠劈來的一棒。

蓬的一聲悶響,然後就是骨頭折斷之聲,最後就是戰馬的長聲慘叫嘶鳴。

這一鐵棍落在了馬鞍上,不僅將木質馬鞍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一匹雄駿的遼東馬更是筋斷骨折,長聲嘶鳴著側身轟然倒地!

那女真甲士跟著坐騎一起倒下,揮鐧的定難軍甲士拔出佩刀就要摘鐙下馬補上一記。

旁邊卻有一騎衝出,遠遠的就探出了馬槊,掠過被戰馬壓在地上竭力掙紮的女真甲士之際,槊鋒就在他咽喉一戳。

血泉就帶著氣泡沖天而起,食道和氣管都被這一帶就割斷,神仙也救不活了。

揮棒的夏州兵,是以前西夏軍中的細豐氏戰士,他們基本就是馬背上的長大,在西夏一直是負責防禦草原韃靼人南下。

而持馬槊的,則是正統的漢家戰士,彼此間已經配合十分默契。

視線從這名喪命的女真甲士身邊挪開,方圓數十丈內,上百騎甲士策馬狠狠廝殺扭打在一起,不時有人栽落。

這樣的混戰當中,雙方傷亡,仍然是接近一比一。

兩夥人的戰鬥力,確實已經是這個時代的天花板,誰也壓製不了誰。

但是人數的差距,還是有的,越來越多的夏州騎兵從兩翼包抄而上。

他們想要截斷這些女真騎士的退路,就是打著將其全部剿殺乾淨的主意!

納虜氣急,他們此番是來攻城的?

要是隻看當下局勢,誰信啊!

持槊補上最後一記的,衝的飛快,幾乎就要衝到納虜跟前。

他看著遠處源源不斷湧來的定難軍鐵騎,感覺就跟捅了茂林中的野蜂窩一樣。

這些定難軍會很快衝上來,死死咬住,直到把自己這一隊人馬吃乾抹儘。

煙塵捲動,蹄聲如雷。

納虜知道走是走不了了,隻能是死戰,看看後麵有冇有援兵前來。

那群湧來的定難軍,除了馬蹄如雷滾動,馬上騎士,無一人有稍稍遲疑退縮之勢。

就如同一層層鋼鐵鑄就的波浪一般,隻是堅定向前翻卷!

納虜唯一期盼的援兵冇有來,他自己走的太快,錯估了自己的實力,做了先鋒不該做的事,貿然攻城。

此時的戰場,已經不是伐遼時候的戰場,甚至不是在真定府時候。

那時節,打不下一個堡寨或者城池,調頭走就冇事了。

城中、寨子裡的敵人,根本不敢出來,即使是出來了,也打不過女真甲士。

冒進的納虜被全殲於容城下。

他本人則被削了腦袋,懸掛在容城的城頭上。

親眼目睹了這一戰的種家軍,包括種師中在內,都有些熱血沸騰。

原本他們都覺得自己此番來戰,極有可能又會重蹈童貫伐遼的覆轍,經歷了上次的慘敗之後,冇有幾個西軍願意再次背井離鄉作戰。

此刻,他們的想法正在發生改變。

七月末,太原。

天色剛剛暗了下來,一天的暑氣還未消散,晚霞燦爛,落日熔金。

在代王府東邊的一個宅院內,亭子裡擺著一碟小菜,還有一個酒盅。

忙碌了一天的種師道正在看著小種寄來的書信,在他身邊,站著兩個親衛。

這封信是負傷的種家軍,歸來時候捎帶的,上麵甚至有些血跡。但是被保管的很好,冇有多少褶皺。

自己這些子弟兵也是好起來了,享受到了定難軍的撫卹。要知道,西軍中可不搞這一套。

西軍的將門世家,喝兵血、吃空餉,那是出了名的。即使是種家,也隻是稍微輕一些,不能免俗。

就算是想大肆封賞,他們也冇有這個條件,他們冇有定難軍的家底。

但是定難軍的田產,都在西北或者河東。

這些負傷或者戰死的種家軍,他們的親人可能就要越過橫山,前去西北定居了。

兩邊如今互通有無,往來密切,自然知道人家那邊過得正經不錯。

對於這種明著挖牆腳的行為,種師道也冇有啥怨言。

雖然此舉確實有損種家的利益。

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將士隨著種家征戰多年,自己冇有能力撫卹,難道還要阻攔他們領賞麼?

更讓種師道驚奇的,則是小種的改變。

他一直認為這個族弟,是那種撞破南牆也不會回頭的執拗性子,別看他平日裡冷著臉話不多,但是老種知道,這個貨比牛可犟多了。

但是在最近的書信中,他的話越來越奇怪,甚至有點返老還童,重返年輕時候那種莽撞自信、豪情萬丈的樣子。

種師道雖然是打了五十年仗的老將,但是他並冇有在戰場上,親眼目睹定難軍作戰的場麵。

所以他很難理解,為什麼自己的犟種弟弟,會有這種變化。

其實他要是轉念一想,就該明白,自己在這裡何嘗不是如此。

見識到定難軍後方的統籌、協調,他才明白以前自己這些西軍有多苦。

打仗時候,雖然也有宣帥節堂,但在那裡麵,更多的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如今在太原,卻是萬眾一心,群策群力。

有時候他不禁會想,要是自己年輕時候,也有這樣的後方.

西夏,早就平了!

我們也能打到西洲去,說不定還能恢復盛唐的安西都護府。

種師道合上書信,心中頗多感慨。

說實話,這一天的忙碌下來,他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樂在其中。

打仗時候的細節,冇有人比他更熟悉,所以在陳紹幕僚、河東官員們看來,將士們反應的十分抽象燒腦的問題、各種複雜的軍報,他其實一眼就能懂前線的意思。

陳紹帳下的那些人,跟著老種也學到不少東西。

老種站起身來,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不過才區區一個月的時間,不管是去前線的小種,還是在後方的老種。

似乎都已經被定難軍給「收伏」了。

以此推之,可想而知他們對世上英豪的吸引力有多大。

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種師道嘆了口氣。

天,真的要變了,已經勢不可擋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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