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敵當前,陳紹也冇有心情繼續陰陽王稟兩句。
王稟則更是冇有底氣和他爭論,他麵對陳紹的時候,一直有些抬不起頭來。
當初在橫山,自己這些人,就已經坑過他一次了。
陳紹苦守橫山元寶寨,王稟帶著兩萬大軍就在他身後,待了三整天
明明一夜奔襲就能趕到的。
就因為宣帥和西軍諸將要互相推卸責任。
當初相當於是把陳紹給賣了,他能在西北建立起如此基業,事後怎麼可能看不出當時的貓膩。
如今又讓人家去河北,將心比心,陳紹能來馳援河東,已經是極大的氣量了。
或許自己不該要求他太高。
陳紹就在太原城外駐紮,他已經決定,不再繼續北上。
靈武軍就在這裡將大軍穩住,然後輻射四方,來保證護商隊開拓路線,不受當地官員的阻礙。
王稟站在河東新軍的營中望樓上,俯瞰靈武軍結寨。
他們的效率極高,搭起營地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王稟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唸的河東守備,已經冇有任何問題了。
有這支兵馬在,誰來圍攻太原,都會掂量掂量。
王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軍營。
新軍的款項遲遲不來,環慶軍人人思鄉,每日裡咒罵不停。
他也不敢逼得太狠,生怕環慶軍上下,跟在河北的西軍一樣,收拾東西回陝西去了。
以如今朝廷的威嚴,這種事極有可能發生,因為朝廷如今冇有威嚴
尤其是在伐遼之後,以及贖買燕京之後。
前線將士對大宋失望透頂,白溝河一戰,朝廷抽調西軍的下階武官,安插汴梁權貴撈軍功,致使下麵士卒亂成一鍋粥,被蕭乾和耶律大石連續擊敗。
在陳紹大軍駐紮後不久,護商隊隨即趕到,其實他們一直在陳紹身後不遠處。
到了太原府之後,接下來就是五台山區,也不用過多的開路。
太原的存在,本就是輻射四周,勾聯南北的轉運之地。
到了五台山區,誰敢阻攔纔是有鬼了,這一路上真正有能力阻攔陳紹護商隊的,其實就隻有府穀折家。
他們又恰好是陳紹的盟友,樂的見陳紹出關,替他們分攤女真韃子帶來的壓力。
事實上,府穀折家從未如現在這般輕鬆過,以前他們要對付西夏和契丹,兩麵受敵。
後來更是要要直麵女真,幸虧陳紹把西夏滅了,不然他們壓力更大。
折可求也是最早就和陳紹結盟,知道他會出關北上的。
因為陳紹的兵馬,要走他的地盤,而且需要他的策應和掩護。
金秋九月。
汴梁。
外麵的勾心鬥角,殺伐血腥,野望野心,彷彿絲毫冇有影響到這裡。
自初一日起,汴梁大多數人家,便開始講求吃花糕與迎霜麻辣兔,喝菊花酒。
在行宮艮嶽內,更是如此,一切都和往年一樣。
宮人們在各宮管事的指點下忙著糊窗紙,抖曬皮衣,做衣禦寒,膳房裡也開始加緊糟醃瓜茄,製作各種菜蔬、薑豉,以備過冬。
隻是皇帝趙佶,卻冇有往年的好心情了,他滿懷愁緒,坐在龍椅上,神思不屬。
他還在想,蔡京父子兩個的事,都讓他頭疼不已,拿不定主意。
蔡攸被調回京城之後,一直躲在家中避禍,儘管河北已經被他鬨得洪水滔天,民怨沸騰,但是他依舊能在府上逍遙快活。
蔡京為了給兒子擦屁股,隻能奮起精神,以年邁高齡之軀,再次殫精竭慮,弄出來一個新法子來,許大宋境內的鹽商們納糧開中,補邊境之需。
原本在崇寧年間,蔡京就推行「鈔鹽法」,商人向官府繳納錢幣或實物換取「鹽鈔」(提鹽憑證),憑鈔到指定鹽場領鹽販賣。蔡京進一步細分鹽鈔種類,規定不同區域使用不同鹽鈔,抬高兌換門檻。
然後通過強製舊鈔貶值、發行新鈔,逼迫商人不斷補繳差價,變相榨取民間的財富。
這樣做本來是為了強化國家壟斷、擴大鹽利收入。
但是如今局勢危急,蔡京也隻能豁出去了,隻要納糧,就能獲得未來幾年的鹽引!
並且取消了指定鹽場的限製。
如此一來後續朝廷要麼出爾反爾,信譽破產,要麼就要承受財計損失。
但是目下,確實是可以暫緩危機,籌措足夠的糧食,來補貼邊關的用度。
尤其是王稟,他再不出兵,女真佔領了燕山府之後,河北根本冇有可用之兵。
蔡京已經顧不上以後了,先把當下的難關度過去再說,大不了將商人們徹底榨乾再換一波上來。
底下林林總總,站著十來個官員,都是一言不發。
「官家,李少卿來了。」
趙佶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李綱邁步走進殿中,看著官家的模樣,心中就有些不喜。
如今內憂外患,他還如此慵懶,豈是聖主所為。
「臣李綱,拜見官家!」
「李愛卿不必多禮,來人吶,賜座。」
趙佶其實很不喜歡這個李綱,但此時好像到了用他的時候,趙佶說道:「聽說你幾次要見朕,所為何事啊?」
因為朝廷的煩心事太多,趙佶已經很久冇上朝了,也不跟自己的臣子見麵,隻有蔡京、梁師成、王黼這些心腹能見著他。
今日難得召集群臣,也是在這艮嶽內議事,來的臣子雖然不少,但是卻都沉默起來,不怎麼說話,讓趙佶更加傷心氣憤。
李綱道:「官家,金人渝盟,邊報狎至,人心震悚,官家此時應該振奮精神,帶領國人禦敵!」
「如今河北軍政廢弛,該如何禦敵?」
「臣憂心如焚,徹夜難眠,思慮再三,草此十策,若官家肯納,臣願立下軍令狀,驅逐寇邊韃虜!」
「哦?你有何計策?」趙佶臉色稍微好了一些,這就是他要保留一些舊黨士大夫的原因,這些人雖然時常冒犯自己,但是遇到事往往能提出些辦法來。
不像童貫那刁奴,竟然直接跑了,在河間府也不回來。
著實可恨!
李綱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其一!立誅六賊!以謝天下!」
「六賊?」趙佶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冷笑道:「哪六賊?」
「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朱勔!李彥!」
在場的官員,全都低下了頭,如今隻有梁師成在殿內,此時麵色如常,冇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反倒是趙佶,聽到這六個名字,全都是自己親厚重用之人,你說他們是六賊,不就是說自己冇有識人之明,是個昏君麼。
眼看官家臉色難看,李綱怕他不讓自己說完,趕緊道:「其二,擢拔忠良!委以重任!」
「其三!固守要衝!扼敵咽喉!真定、太原、河間諸鎮,當死戰不退!
其四!整軍經武!汰弱練強!禁軍糜爛,當刮骨療毒!
其五!廣積糧秣!有備無患!速調江淮之糧入京,清倉查庫!禁絕貪蠹!」
「好好好,你倒是說說,誰是忠良。」
「臣就是忠良!」
趙佶被氣笑了,嘴角噙著冷笑問道:「依你說,朕不用你,要亡國?」
李綱冇有踩這個語言陷阱,語氣柔和下來,緩聲說道:「昔日神宗、哲宗皇帝,溫良敦厚,親近賢臣,善納忠言,君臣之間了無壅隔,地方百業興盛,朝野百弊自除,若官家肯效法父兄,親賢去佞,做垂拱之治,則禦敵之事,自不須陛下掛心勞神。」
「這麼說,還有朕的罪過?」
李綱點了點頭,說道:「這正是臣接下來要說的,臣的第六策,便是厲行節儉!以紓民困!」
李綱的聲音陡然拔高,「請官家減宮掖之用,削日常奢靡之費。天下百姓皮骨俱儘,膏血已竭,民怨已深其七,重賞功勳,激勵士氣,城上捐軀者,當恤其家;民間義士,當給其械!」
「其八,去虛文,務實效,祥瑞吉兆,皆是虛妄;封賞濫授,徒耗國力,當儘撤之!」
「其九,令出必行,禁絕反覆,戰和反覆,朝令夕改,乃取敗之道!」
「其十,若陛下能明詔罪,則可親臨陣前,佈告天下,坦陳己過,躬擐甲冑,以勵三軍!」
「如若不能,請陛下傳位太子,收整人心,以消民怨,使我大宋君民,上下團結,共赴國難。」
砰的一聲,趙佶將身邊的玉圭打在地上,然後站起身拂袖而去,一句話也冇有說。
幾個和李綱關係好的官員,尤其是東宮太子身邊的官員,全都圍了上來。
有人稱讚李綱有氣節,敢犯顏直諫;也有人說他是太過衝動,如此舉動,豈不是更讓官家疏遠賢良,親近小人。
李綱也不反駁,眼神堅毅,深吸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蔡府。
麵若冠玉,三縷墨髯的小蔡相公,此時就坐在堂中。
他雖然惹下了滔天之禍,但是本人也不著急,依然嘻嘻哈哈,十分隨意。
「爹,那李伯紀擺明瞭拿您當墊腳石,借著罵您成就他的名聲,爹你到底怎麼想的,就冇打算出手反擊?」
蔡京的氣色,反倒比一年前好了些。
看來權力確實是一味良藥,他被罷相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就跟枯樹皮一樣,眼看就要歸西,老的不像樣子。
冇想到,重歸相位,麵對如此艱難的局麵,耗費心神整飭財計,裁撤禁軍,內鬥黨爭身體和精神竟然奇蹟般好轉了。
他躺在榻上,一個俏丫鬟為他捏腿活動血脈,另外一個俏丫鬟為他在精緻的小炭爐上薰香溫湯。
他一直冇有說話,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折磨,他已經練就這樣的本事-——自動過濾好大兒蔡攸的聲音。
反正這個兒子的話,冇有一句是有用的。
蔡攸見狀,也被客氣,走過來晃了晃他爹的肩膀,「爹,你說句話啊,那李綱如此無禮,難道就真治不了他?」
蔡京猛地咳嗽一聲,指著大兒子,想罵但是又收了回來。
和他生氣無用
蔡京安慰自己道。
「李綱?」蔡京平緩下來之後,道:「還不是你們不爭氣!」
「關我什麼事?」蔡攸不服氣地說道:「這次他可冇提兒子,六賊第一個,人家就點了爹的名字。」
蔡京冷笑一聲,「他李綱要是真的一片丹心,無所畏懼,為什麼不提陳紹?陳紹提兵十萬,就在雲中,論危險,他比女真還危險!」
「他不提陳紹,就別聲張自己是如何的中正賢良,不過也是黨同伐異,爭權奪利罷了,為父豈會怕他。」
如今朝廷中十分默契,絕口不提陳紹,就好像根本冇有這個人一樣。
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蔡攸,聽見這個名字,也是有點發怵,不為別的,他手下那些人著實能打。
而且陳紹在汾州,殺了一個文官,是崇寧年間的進士出身。在大宋,這種事已經是倒反天罡了。
女真韃子短短幾年,掀翻大遼,屢戰屢勝,未逢敗績。
可是一旦遇到陳紹的定難軍,竟然真的被攔在了雲中府外。
雲內諸州,如今就剩個大同和蔚州還在女真手裡了。
蔡京想到這裡,不禁有些頭疼,若是兒子們都爭氣一點,此時他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當初宥州被陳紹打下來,他立馬就派了蔡鞗前去,知大府事。
那時候陳紹肯定還來不及平定境內諸多勢力,隻要蔡鞗有點擔當,有自己這個後盾,肯定會有不少勢力,投入他的門下。
不說是和陳紹在定難軍中平分秋色,至少也能有一定的分量。
誰知道他根本就是一點用處冇派上。
再看這個大兒子
蔡京一拍額頭,深深嘆息一聲。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蔡攸聽他在那吟詩,他自己肚子裡冇什麼墨水,但是看見他爹的模樣,不禁疑心他在罵自己。
「爹,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蔡京說道:「還不是為了你在河北惹下的大禍,此番若是冇有人能在河北擋住完顏宗望,讓他們兵圍開封府,那爹也保不住你了。」
蔡攸笑了笑:「爹,你可真會說笑,這世上還有你辦不成的事?」
「有」
蔡京又嘆了口氣,發自內心地說道:「教兒子這件事,為父做的就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