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靈給陳紹接風洗塵,請來了很多文武官員。
主宴擺在朱令府上,由於來的人太多,外麵的道路都封了,很多桌就擺在了院子裡。
陳紹從大堂出來,耳朵裡就「嗡嗡嗡…」的全是人聲,太多人鬨成一片又聽不清他們各自的說話內容,隻見那些官吏將士人以群分各自圍坐在酒桌旁嬉鬨玩笑好不快活。
見了陳紹之後,這些人更是不得了,你一言我一語。
老朱在一旁,看的麵紅耳赤,這些手下確實有些給他跌份。
好在陳紹不在乎。
管理這些文武官員,不是他乾的事。陳紹如今的要做的,隻是發現問題,點出問題。
老朱是很有悟性的,他事後肯定會想出辦法。
陳紹和一群官員笑嗬嗬地打著招呼,然後就被老朱帶著往裡走,他們穿過前院往裡走,後邊的奴僕把門一掩上,頓時外麵的吵鬨聲就彷彿被牆隔阻其外,聲音小了許多,又往北走了一段路就愈發清淨。
甚至還有一陣琵琶聲傳來,吸引了陳紹的注意,他遠遠看去隻見簷下有個簾幕,半遮半掩,朦朧中能看到裡麵坐著很多女子,其中一個羅裙女子正在那彈琵琶。
陳紹不禁有些好笑,這老朱是學到真東西了,說不得這肯定是他從城中青樓裡請來的歌女樂師。
她們的亭子,就在陳紹等人雅間的對麵,保證他們能聽到曲聲,這些人卻無法聽到他們談論的內容。
邁步來到一個雅間內,這裡隻有三個人,全都站了起來。
分別是銀州的折衝都尉曲端,銀州府通判路奕,還有一個文士。
陳紹瞧著那人有點眼熟,用眼神瞥了一下,朱令靈趕緊介紹道:「大帥,這位是原寶文閣直學士耿南仲,耿希道。」
陳紹恍然大悟,他曾經去過自己府上,被自己打罵了出去。
耿南仲絲毫不尷尬,笑道:「我已辭官,願來銀州府效力。」
他也是在極力掩飾自己的尷尬,而且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即使是陳紹對他冷嘲熱諷,耿南仲也決定不走了。
他此前押寶的是太子,但是在中樞汴梁久了,他慢慢看出了太子問題很大,能不能順利繼位都成問題。
而大宋的問題,比太子還大。
他親眼看著大宋財計的崩潰,曾經整飭了禁軍之後,耿南仲以為自己看到一絲希望,但是結果大宋在蔡京手裡,很快又淪為官家斂財的工具。
而蔡京,對他們這些人的打擊,讓耿南仲在汴梁這些年,一丁點權力也摸不到。
整日裡在東宮陪那個懦弱無用的太子讀書。
「歡迎歡迎。」陳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人官兒做的很大,辭官來投之後,對自己將來打入中原很有用。
陳紹的態度,讓耿南仲神色一亮,他再次篤定自己冇有選擇錯。
良禽擇木而棲,耿南仲讀書多,通曉歷代舊事,看的比一般人長遠些。
如此世道,女真即將南下,天下能戰之軍就這麼一支了。
東宮那點差事算什麼!
朱令靈帶著橫山七羌投宋,這個功勞其實很大,所以朝廷的封賞甚至一度比陳紹還豐厚。
他的官職品階也很高,足足是正四品的銀州刺史、城防使、市蕃使。
當然官職是大宋給的,權力卻是陳紹給的,陳紹也很注意加固他們之間的關係。
一連納了他三個女兒,親上加親。
落座之後,眾人寒暄一番,耿南仲突然說道:「前日的諮文,諸位都看過了麼?」
「什麼諮文?」
「官家有意啟用李綱,蔡京可能又要罷相了。」
這個訊息,陳紹確實還不知道,可能是因為自己在路上,而汴梁的探子,因為訊息的滯後,依舊把情報送到了西平府。
陳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想到耿南仲久在汴梁名利場廝混,便問道:「蔡相不是乾的好好的,這又是為何?」
「官家要用蔡攸宣撫河北、河東了,蔡京再占據著相位,他們父子的權柄就太大了,不合規矩。」耿南仲笑道:「當然,這隻是表麵原故,若是官家真的想繼續用蔡京,就不會讓他兒子宣撫河東、河北。」
「說到底,蔡京貪戀權位,已經觸及官家的逆鱗,他啊.犯了忌了!」
耿南仲一說起蔡京倒黴,語氣裡壓抑不住地快意。
陳紹卻很冷靜地在分析,他的側重點不是蔡京罷相,而是蔡攸宣撫。
蔡攸是什麼人,陳紹一清二楚,那是一個真正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光是廢物還算了,關鍵此人極度自私貪婪,在皇帝和蔡京的庇護下,這些年更是膽大包天。
河東河北,如今是多麼關鍵的位置!
歷史上,就是蔡攸在河北亂搞,才讓完顏宗望突破的那麼快!
朱令靈對汴梁的事不太瞭解,但是他聽得很認真,突然插話道:「會不會是趙官家要罷相,才故意給蔡攸個貴重差遣的。」
席上幾人,都苦笑起來。
陳紹也是有些無語,這種製衡之道,簡直狗屁不通。
蔡攸整日裡在你跟前轉悠,你真不瞭解他麼?
或者趙佶乾脆就希望蔡攸做一個朱勔一樣的人,單純地是要他去外麵搜刮些錢財來,供自己玩樂。
「耶律延禧最近如何?」
陳紹懶得再去想這些破事,轉而問道。
曲端說道:「完顏阿骨打的死,讓他躲過一劫,此時已經遁入陰山。他被銀術可打掉了最後的兵馬,已經是塚中枯骨,早晚必被女真擒獲。」
路奕說道:「此時他應該一死,免遭女真羞辱。」
陳紹點了點頭,搞點輕鬆的死法,真比落到女真手裡好。
要知道女真人最恨的就是他。
反正這輩子也算是享受過了,臨死殉國,還能落個好名聲。
不過耶律延禧是肯定冇有這個勇氣的。
陳紹說道:「此次張覺棄金歸宋,朝廷封了他做泰寧軍節度使,女真人必然會以此為理由,南下侵宋。大戰已經迫在眉睫,我們要早做準備。」
耿南仲突然說道:「依我看,不除掉官家身邊的奸佞小人,難以抵擋女真韃子的入侵。」
陳紹嚥了口唾沫,還是讀書人狠啊,你不給我有實權的官當,我真往死裡弄你
「陳帥如今,兵強馬壯,廣施仁義,真是清君之側的不二人選。」
在這個時候,陳紹也不藏著掖著了,說道:「此事不可強為,需要耐心等待機會。」
幾人從軟木桌上,端起酒杯,冇有提詞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飲了一杯。
平州城。
城內城外,都是一片狼藉景象。
從平州四門向外,道路上踐踏出了大片大片的馬蹄,連遠處的麥田,都被踏平成泥濘。
無數橫七豎八的屍體,鋪滿了平州城四下大地。
綿延十餘裡上,滿是傾倒的大車,丟棄的細軟,破衣爛衫,踩掉的鞋子。
間或還有孩子的啼哭聲,在這片變得死寂的府城之外的荒涼土地上響起。
這都是在夜中和父母走散的孩子在無助哀哭,迎接他們的,隻有死亡。
城內城外,到處有黑煙冒起,有的尚翻卷著火星,有的卻是黑煙轉淡,漸漸熄滅。
完顏宗望再次破開東城之後,故意留了南城不圍,讓城中百姓逃難。
然後在他們逃到一半的時候,派精兵追殺,一路都是屍體。
城中畢竟還有近十萬軍民,終還有不願意棄故土而走之人,躲在自己家中,期待女真人能大發慈悲。
此時奚軍已經被女真韃子擊潰,蕭乾隻能率兵返回。
燕京府的王安中不敢出兵,但是城破之際,郭藥師卻派了甄五臣前來救援。
甄五臣率兵趕到河對岸的時候,正迎上一夥匆匆而來的隊伍,隨行的都是騎兵,幾輛大車之上,裝得滿滿噹噹都是軍械糧秣,壓得車子咯吱咯吱亂響。
幾百平州軍在張淮的率領下人披甲、刀出鞘,警惕的戒備著,待看清來人旗號之後,纔對張覺說道:「張帥,是五臣!」
甄五臣看著張覺的人馬,不禁有些發呆,你帶糧食出逃作甚!
直接一把火燒了啊!
帶糧食就算了,在堆得高高的兩輛車子上,還有十幾個孩子坐著,臟兮兮的小臉上全是淚花,這個時候哭得倦了,抓著平州軍士給他們的麥餅有一口冇一口的啃著。
這些孩子,都是途中和父母走散,被軍士們撞著撿起來的。
張覺此時,也騎在馬背上,看上去有些狼狽。
「五臣,冇想到還能活著相見!」
甄五臣趕緊說道:「姐夫,快棄了這些無用的輜重,輕騎隨我前往燕山府!」
「宋人言而無信,見死不救!」張覺罵道:「我寧死不去!」
「我們去潤州,繼續抵抗!」
甄五臣無奈地說道:「潤州城池,根本無法和平州相比,如何能守住。我們一道去燕京,然後由郭大哥出麵,讓宋廷出兵,咱們再打回來!」
這話說的,讓張覺有些心動。
「真能出兵?」
甄五臣苦笑道:「大宋不出兵,女真這次也要來打了,結果不都一樣麼」
張覺心中暗道,確實是這個道理,到了這個時候,不開戰已經毫無可能。
他還冇說話,張淮說道:「張帥你們先走,我在後麵掩護!」
張覺心中難受,跟他說道:「早早到燕京相聚!」
張淮手裡握著兵刃,抱了抱拳,調轉馬頭道:「弟兄們,隨我來!」
大纛之下,完顏宗望看著煙塵下的平州城,眼中閃爍著光芒。
不一會,有女真韃子回來,跟他說了些什麼。
完顏宗望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張覺放過去就是,等他進了燕京城,我們再派人去索要。若是他們不給,那就是南下的理由,若是把張覺交了出來,則燕地漢人的心就散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