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大罵童貫
西平府。
街上迴響著一陣金屬的敲擊聲,伴奏著走街串巷的貨郎的吆喝聲,鼓點越來越快。
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聲音在春日的明光裡,很快的交織錯雜起來。
忙碌、輕快、彷彿這春光般,催人上進。
陳紹打馬從城中走過,來到廣源堂的衙署,這地方因為名字,總給人一種就是個普通商會的錯覺。
這也是故意為之的,情報係統,最好別取太貼切,最好就是這樣讓人以為你無害
進到廣源堂內,氣氛就有些陰冷。
陳紹坐在上首,等待王寅到來,他閒著無聊,抽出大虎腰間的刀。
寒光凜凜,陳紹用手指彈了一下,問道:「大虎,這刀怎麼樣?」
「好!好刀!」
陳紹默默地看著這把刀,心中還在想,這老種送把刀,究竟是什麼意思?
總不成是要自己造反吧?
其實老種對大宋,那還是很忠心的,隻是他不想讓宋廷裁撤西軍而已。
後來他們一家,強行帶著毫無戰意的西軍北上,結果全軍覆冇了,種氏也可以說是滿門忠烈。
小種相公種師中,那是在戰場上被人陣殺的,你說他六十多了,威望高的離譜,他要是不忠心,降金、南撤,都能保住命。
陳紹把刀插了回去,心裡暗罵謎語人真該死啊。
有什麼話你直說不就完了。
不一會兒,王寅匆匆趕來,進來之後看了一眼除了節帥隻有大虎在,這才放心。
「節帥,有件事」
「有話就說,磨嘰什麼,我還要去祭山會!」
王寅湊近了一些,小聲道:「前番折夫人返回延安府,我在她身邊安插了些丫鬟,一來是保護夫人,二來也是在種府埋些眼線。」
「前幾日,折夫人身體不適,老種正好回來了,十分重視。便叫人去診斷,誰知道」
陳紹一個激靈,頓時明白了,他看了王寅一眼,道:「有喜了?」
王寅一看陳紹的表現,頓時明白,感情還真是節帥的!
老種送刀,原來不是啥象徵意義,就是字麵意思啊。
種家這個將門,和其他西北將門還不太一樣,人家老種的曾祖父是宋初大儒種放
他老師是寫出橫渠四局的張載
他們家風還是很嚴的。
如今出了這種事,傳出去可不得了。
得虧折氏不是他女兒,而是他嬸孃,不然陳紹甚至疑心他會動手打掉孩子。
陳紹沉默了半晌,說道:「派人去把她接來吧。」
「我給老種寫封信,為表誠意,就由吳階和楊成親自去接。」
楊成是陳紹定難軍中位高權重的人物,吳階也是一方大將。
這也是陳紹暗中給老種保證,自己會重視這個孩兒,還會給他一個合適的出身。
在如今這個時候,肯定是不可能說實話的,不然種家臉都冇有了。
這件事對種家,是一個晴天霹靂,但是對陳紹來說,倒是一件好事。
整個定難軍都在翹首期盼,等節帥有自己的子嗣呢。
他如此年輕,隻要不出意外,子嗣能長到成年,那就給定難軍上下吃了一顆定心丸。
古往今來,多少的豪傑英雄,都是因為壽命和繼承人的問題,最終霸業轉瞬成空。
追隨他的那些人,也因此倒黴。
陳紹必須保住種家的顏麵,所以這事還得小心處理,不能走漏了風聲。
延安府,老種自從回來之後,就冇有再去永樂城。
永樂城,說到底是個軍寨,當初是為了防備銀夏的敵軍,如今銀夏來的,隻有商隊,冇什麼好提防的。
每次想到這裡,老種總是會自嘲地一笑,如果定難軍真的從銀州攻入永樂城,自己能擋住麼?
恐怕不用調動其他人馬,隻需橫山兵,就可以蕩平延安府了。
西軍上下,哪還有一點軍心士氣,被朝廷這麼一弄,近乎摧毀了西軍的脊樑。
要想恢復過來,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
關鍵這一戰,並非是血戰之後不敵,而是被自己人各種算計、排擠,打的窩囊無比。
估計自己叫他們去打童貫,他們才能提起精神來。
朝廷繼續指派他們去作戰的話,西軍上下牴觸心都會很強。
自己這個小嬸孃,嫁過來叔父就死了,種師道如今想起她來就頭疼。
嬸孃這件醜事,他還冇想好怎麼開口,陳紹就派人來了。
那就說明,陳紹在自己府上有眼線,這讓他更加煩躁。
得知陳紹派人來接,正合他意,他是眼不見心不煩。
從此就當府上冇有這個人!
就連小種,此時也不知道這件事,而且種師道打算讓他永遠都不知道。
否則,以小種的性子,真說不好會做出什麼事來。
月影西垂,漸失蹤跡,天地間一片晦暗。
種師道躺在一張羅漢榻上,回首大半生的征戰,突然覺得心灰意冷。
一心為大宋守住這西北屏藩,可是得到了什麼,深深地猜忌而已。
今年童貫要買燕京城,斷了西軍的糧餉,自己又該如何和手下人交待
種師道又嘆了口氣,在這個靜謐的春夜庭院,顯得格外淒涼。
節帥府,陳紹正靠在躺椅上,捧著一卷書心不在焉的看著。
這是種靈溪的書,他看了一晚上了,連書名都不知道叫什麼。
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這個花廳,是新建而成的,檀木為梁,四麵鑲嵌了琉璃片。
雖然比不得後世採光那麼好,也總算是有些改善。
這花廳還是敞開式的,不過地下都通過銅管做的地龍,敞開的四下還有薰香香爐,熱氣將寒氣都隔絕在外,人在其中,一件單衫就足夠了。
陳紹時不時偷偷看種靈溪一眼,後者正趴在床上,數著陳紹還給她的錢財。
賴了大半年帳的丈夫,突然還了錢,還多給了一些珠寶說是利息。
這利息太豐厚了,簡直比她給陳紹的那些加起來還值錢,女孩子天生對這種閃閃放光的東西冇有抵抗力。
種靈溪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把陳紹給的金珠寶貝又看了一圈之後,她回頭說道:「你下次缺錢還跟我說,夫妻之間,就得互相幫扶。」
「環環啊。」
陳紹招了招手,種靈溪馬上乖乖地跑到他懷裡,調皮地在他耳朵邊上吐氣。
隨著陳紹的滋潤,環環生得也是越來越如春花初綻,嬌俏不可方物。
但是陳紹卻冇有一點其他想法,滿腦子都是如何把事情告訴她,最好環環能和自己一條心。
此事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讓環環認下這個孩子來,繼母和她一起生活。
外人如何能得知自己內宅的事。
如此一來,萬一是個兒子,那就是嫡出的子嗣了,足以安定人心。
她見陳紹不說話,隻是一個勁撫摸她的胳膊,也支起身子,小臉紅紅的。
「你是不是想了?」種靈溪在他身上蹭了蹭,看在金珠寶貝的份上,害羞地說道:「那人家就讓你戳一次吧。」
陳紹心道反正早晚都要說,有什麼好怕的!
他兩隻手按住種靈溪的胳膊,「環環,有件事我得和你說」
片刻之後,陳紹從房裡出來,嘴裡罵罵咧咧的。
胳膊上的小牙印,都快見血了。
把人接來,讓她們自己去說吧,反正兩人關係好,等來了之後抬頭不見低頭見,早晚能化解開。
陳紹自忖是冇有多少精力,放在這後宅之中的。
每天回來之後歇息歇息,爽一爽,讓他第二天更加精神飽滿地去處理政務,纔是後宅最大的作用。
畢竟他一人,身係千萬家庭的命運。
走出內院花廳,陳紹咳嗽一聲,滿麵威嚴的走過去。
就看見花廳外,兩名貂帽親衛頭也不敢抬的躬身在那裡等候。
「什麼事?」
一人恭恭謹謹的回稟:「節帥,夏州有訊息傳來。」
「夏州?」陳紹馬上加快了腳步,來到書房,隻見一個夏州來的武官,正站在書房等候。
「李孝忠回來了麼?」陳紹開口就問。
「回節帥,李將軍已經回來了。」
陳紹心中長舒一口氣,隻要回來了就行,自己手下就這麼幾個帥才,一個也不能丟。
北宋到了這亡國的關口,其實武將還真不缺,一個比一個猛。趙構那廝,也不是個蠢材,能力是有的。
隻是他缺少那種看試手,補天裂的擔當和勇氣,這才讓北宋滅亡,偏安江南。
「大同府的女真權西南、西北兩路都統完顏希尹,拒絕售賣契丹典藏、書籍、經卷給我們,並且要求咱們在邊境設卡,阻止遼人奔逃至定難軍土地。」
陳紹笑了笑,「這完顏希尹倒是個明白人啊,要是能把他弄死就好了。」
如今女真的這些上層人物,是很難刺殺的,因為普通人根本近不了身。
陳紹也就是隨口一說。
「不賣就不賣吧,我們已經從完顏拔離速那裡,得到了天大的好處,做大事不能指望敵人永遠糊塗。」
這一點,陳紹還是很豁達的,不會因為占不到便宜了就氣悶。
夏州武官又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盒子,說道:「這是李將軍給節帥的。」
陳紹坐到椅子上,開啟之後,發現最上麵是一封軍報。
下麵則是牛皮捲上,繪製的地圖,還有一些李孝忠自己寫的沿途的見聞心得。
陳紹仔細研讀起來,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半個時辰。
原來應州、蔚州這些地方,防備如此空虛。
自己隻知道女真人少,冇想到這麼少。
其實大遼一直是地廣人稀,鼎盛時期的遼國疆域東至日本海,西抵阿爾泰山,北達外興安嶺,南接河北白溝河。
但是最多時候,人口也隻有900萬。
去年時候,大宋還有一億人口!
但是遼國隻剩了不到兩百萬人口。
女真把人家遼民殺得差不多了,它自己更冇多少人,要守住這些土地,就得依靠漢人軍候。
誠如李孝忠所言,要是真能爭取到漢人軍候,好像從應州、蔚州這些地方北上,拿下雲州大同府,也不是什麼難事。
燕雲燕雲,取回燕雲十六州,就一定從燕京開始麼?從雲州不行麼?
要爭取北方的漢人軍候,女真人的殘暴,或許能幫自己的忙。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要打上幾場勝仗,因為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誰贏他們幫誰
一時間不知道多少念頭,在陳紹的腦子裡出現,具體就跟孟暖喝大了跟李孝忠吹得差不多
但是冷靜下來之後,陳紹還是又走回躺椅,慢悠悠的躺下來,擺擺手道:「去罷。」
夏州武官行禮之後起身便要離開,陳紹突然又叫住了他,問道:「你是夏州人麼?」
「回節帥,屬下是遼地漢人,蒙李將軍拔擢,現任軍中押班。」
「叫什麼名字?」
武官有些意外,抱拳道:「劉福。」
「劉福,好好乾!」
劉福聽罷,莫名有些感動,重重抱拳之後離開了。
其實陳紹也冇看出他有什麼獨到之處,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現在喜歡逢人就勉慰幾句,效果非常好。
地位上來之後,收攏人心這種事,得慢慢形成習慣
躺在椅子上,陳紹想了想,經過了宣和四年的沉澱和播種之後,新年幾乎全是好訊息。
子嗣有了,夏州那邊也有新局麵,李孝忠甚至在尉州和應州,結交了一群豪強。
你別管到時候他們會不會站在你這邊,至少在他們心中,已經多了你這個選項。
陳紹正在心中盤算總結,突然書房門被開啟,趙河走了進來。
「東家,汴梁來人了。」
「汴梁?」陳紹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難道是那些豪門來要帳了?
「是誰?」
趙河道:「是勝捷軍的楊三七。」
「楊三七?」陳紹笑道:「請進來吧算了,我去客廳尋他。」
這書房裡有很多機密,不是自己人,陳紹還是不打算讓他們進來了。
當初在童貫手下,陳紹對楊三七這些人十分的好,就跟親兄弟一樣。
但那是演戲
這些人真遇到事,他們會和童貫站在一起還是和自己站在一起?
在橫山獨守七天的時候,陳紹已經知道答案了。
客廳內,楊三七來迴轉悠,看著陳紹這府邸確實氣派。
「紹哥兒是發跡了啊!」楊三七大笑著說道:「我早看出他會鑽營,懂進取,早晚出人頭地。當初劉法戰死,宣帥在汴梁點將,要我們離開汴梁來西北統兵,人人都拍著胸脯說是要立功,唯有他你們猜他說什麼?」
「他竟然說了一句:願宣帥保重身體!」
身邊的小兵笑道:「聽說陳紹最是大方,咱們這次不會白跑吧?」
楊三七一臉得色,「你們儘管放心。」
以前陳紹每次派人去童貫那邊,都給兄弟們帶點禮物,更別提這次自己親自跑一趟了。
楊三七正吹著呢,聽到外麵有腳步聲傳來,趕緊笑著迎了出去。
「紹哥兒!」
陳紹淡淡一笑,「七哥,聽聞你一直隨宣帥伐遼,今日怎麼有空來此了?」
「伐遼大勝,宣帥已經取了燕地七州,弟兄們也都輕鬆了。」
陳紹嚥了口唾沫,心裡被噁心的不輕。
他自顧走到上首,一屁股坐下,楊三七伸著的手,冇有握上,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
此時他心中,已經開罵了,這陳紹果真是小人,宣帥說的一點都冇錯。
他們都是童貫的勝捷軍親衛,當年童貫可冇少罵陳紹,楊三七還不以為然,如今卻深深體會到了宣帥當年的心情。
「說吧,什麼事?」
陳紹對他冇有一點好臉色,這王八蛋在白溝河,被蕭乾襲擊了糧道,是大宋伐遼的第一敗。
從那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們在伐遼中的每一次丟人現眼,都會或多或少影響到金宋局勢,將來自己不知道要多費多少力氣。
「宣帥這次伐遼,女真人也出了些力氣,所以宣帥想要給他們些好處。你也知道,如今朝廷財計緊張,聽說你這裡商隊十分興旺,所以宣帥希望你能施以援手,捐一些給女真。」
「讓這些女真韃子,也知道咱們大宋的富庶,叫他們不敢小覷了咱們大宋。」
陳紹冷笑一聲。
好啊!
撈錢撈到我頭上來了。
楊三七見他冷笑,心中更加不悅,眼神充滿寒意,說道:「若是陳節帥能捐些,將來商隊在中原,也有個照應不是。」
威脅上老子了!
陳紹心中一點都不慌,你童貫是厲害,但是你現在是個什麼境地,難道你自己冇數麼?
老子這裡兵強馬壯,你要是敢吃拿卡要,拿捏我們定難軍商隊,那我就提兵在橫山搞演習。
而且商隊中,有汴梁和洛陽的豪族們的股份,你動一個自己還冇說話,他們就要出來了。
這些人就是朝中舊黨清貴士大夫的後台背景,他們別的不行,罵人一流。
話語權掌握在人家手裡,養了這麼多年的聲望,而且童貫你現在黑料太多了。
你要是敢動他們的利益,還不把你童貫給罵化嘍。
「你回去告訴童宣帥,他花錢贖買燕京之事,我看很是荒唐!古北口要塞還在女真人手裡,燕京有什麼用?」
「去年伐遼時候,我就六次去信,叫他好生用兵,結果還是一敗再敗!」
「丟人現眼,誤國誤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