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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血色第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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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潛日記,最終篇,4月30日)

天亮了。是第五天的天亮。我在邊防軍醫院的病房裡,窗外是山,是樹,是乾淨的天空,是鳥叫,是陽光。護士說這裡的黎明很美,很安靜,很適合養傷。我點頭,說謝謝。但我心裡在說,這黎明是血染的,這安靜是死人換的,這養傷,是多餘的。因為傷在心裡,在心裡最深、最暗、最爛的地方,永遠養不好。

老周在隔壁床,睡著了,但眼皮在跳,在抖,在做夢。夢裡他在殺人,在被殺,在雨林裡跑,在血裡爬。我聽見他嘴裡在說:“走……快走……彆回頭……”

他冇醒,也醒不來。因為夢裡的世界,纔是真的。醒來的世界,是假的,是彆人給的,是施捨的,是……我們配不上的。

4月30日,清晨六點十分,中國雲南臨滄邊防軍醫院三樓隔離病房

白色。到處都是白色。牆壁是白的,床單是白的,護士的衣服是白的,連窗外的光,也是白的,是那種乾淨的、刺眼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白。白得像停屍房的裹屍布,像太平間的牆,像……遺忘的顏色。

老周睜開眼睛,看見這片白,愣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又睜開,確認這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現實。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連著儀器,在輸液,在輸血,在維持生命。背上的傷被處理了,取出了子彈,縫了針,包了紗布。腿上的傷也處理了,冇傷到骨頭,但肌肉撕裂嚴重,打了石膏。麻藥的勁還冇過,感覺不到疼,但能感覺到……空。是那種從裡到外、從骨頭到靈魂都被掏空、隻剩下一個勉強能喘氣的皮囊的空。

他轉頭,看向隔壁床。是吳梭,也醒了,也在看這片白,眼神是空的,是冷的,是……死的。吳梭的手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臉上是傷,是縫針的痕跡,是……戰鬥的勳章,或者,恥辱的烙印。

“醒了?”吳梭開口,聲音很啞,很平。

“嗯。”老周應了一聲,聲音也很啞,像砂紙在磨鐵。

“其他人呢?”

“不知道。”

他們被分開隔離了,從江邊被救起,送上救護車,送到醫院,就被分開,一人一間病房,門口有士兵站崗,不是保護,是看守。他們現在是“特殊人員”,是“邊境事件當事人”,是“需要審查的物件”。是敵是友,是英雄是罪犯,是受害者是劊子手,還冇定論,需要調查,需要審訊,需要……決定他們的命運。

但老周不在乎。因為他已經死了,從進入雨林開始,從第一個兄弟死開始,從手上沾了血開始,原來的他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一個叫老周的軀殼,是一個還需要呼吸、心跳、思考的……東西。至於這東西是人是鬼,是留是殺,是獎是罰,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他人還活著嗎?小王,金雪,瑪丹,小陳,阿明……還活著嗎?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那些畫麵。小王斷腿的慘狀,金雪吐血的痛苦,瑪丹眼中的仇恨,小陳肩膀的血洞,阿明崩潰的哭泣……還有那些永遠留在雨林的兄弟,林霄,大劉,大山,李強,趙衛國,波岩,那些克欽兵……他們的臉,他們的眼神,他們的血,他們的……死。

太多了,記不清了,也不想記清了。但忘不掉,永遠忘不掉。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軍靴的聲音,很穩,很重。門開了,進來兩個人,一個穿軍裝,是上校,五十多歲,很嚴肅,眼神很銳利。一個穿便裝,是中年男人,戴眼鏡,很斯文,但眼神很深,像能看穿人心。

“醒了就好。”上校開口,聲音很冷,很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邊防軍臨滄分割槽參謀長,趙衛國。這位是國安部的同誌,姓陳。我們來,是問幾個問題,瞭解情況。希望你們配合。”

趙衛國。同名。老周心裡一顫,想起那個死在峽穀裡的趙衛國,那個才二十歲、笑起來有酒窩的民兵。他看著上校那張嚴肅的臉,看著那雙銳利的眼睛,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慘:

“趙參謀長,你兒子……也當兵嗎?”

趙衛國愣了一下,臉色變了,但很快恢複平靜:“我兒子在讀大學。這和我們要問的事無關。”

“無關。”老周點頭,閉上眼睛,“那問吧。我知道的,都說。不知道的,編不了。”

“好。”趙衛國看了陳同誌一眼,陳同誌開啟錄音筆,拿出筆記本,開始問。

問得很細,很全。什麼時候進雨林,為什麼進,遇到什麼事,殺了什麼人,用了什麼武器,法官是誰,ICSCC是什麼,阿明是誰,瑪丹是誰,一切的一切,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要說清楚。

老周說,說得很慢,很平,冇有任何情緒,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說到林霄死時,語氣冇變。說到小王斷腿時,語氣冇變。說到法官死時,語氣冇變。說到那些被做成“**雕塑”的人時,語氣……還是冇變。

因為他已經冇情緒了,被抽乾了,被磨平了,被……殺死了。

陳同誌在記,在聽,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很複雜,是探究,是憐憫,是……警惕。趙衛國在聽,臉色越來越沉,越來越冷,是憤怒,是震驚,是……難以置信。

問了兩個小時。問完了,陳同誌合上筆記本,關掉錄音筆,看向老周:

“你說的話,我們會覈實。如果屬實,你們是受害者,是自衛,是……英雄。但有些細節,比如使用違禁生化武器,殺害俘虜,這些行為,需要進一步調查。在調查結束前,你們需要留在這裡,接受治療,也接受……監控。明白嗎?”

“明白。”老周說,很平靜。

“還有一件事。”趙衛國開口,聲音很冷,“你們帶回來的那個阿明,他提供了更多資訊,關於ICSCC的背景,關於法官的真實身份,關於……這場遊戲背後的金主。這些資訊,很敏感,很……重大。如果證實,會引發國際糾紛,甚至……戰爭。所以,這件事,必須嚴格保密。你們所有人,包括你們,包括我們,都必須守口如瓶。否則,後果很嚴重。明白嗎?”

“明白。”老周說,還是平靜。

“好。”趙衛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著老周,眼神很複雜,是敬佩,是悲哀,是……無奈:

“你們……受苦了。但活下來,就好。活著,就有希望。等調查結束,等一切水落石出,國家會給你們一個交代。該治療的,治療。該補償的,補償。該……回家的,回家。”

回家。

這個詞,像一把刀,紮進老周心裡。家?他還有家嗎?父母早死了,老婆跑了,孩子……冇生。原來那間破房子,算家嗎?那個等他回去的,隻有灰塵和蜘蛛網的,算家嗎?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謝謝。”他說,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趙衛國和陳同誌走了,門關了,房間裡又剩下那片白,那片安靜,那片……空。

吳梭開口,聲音很啞:

“老周。”

“嗯?”

“我們……還回得去嗎?”

“回哪?”

“雨林。報仇。殺光那些畜生。”

老周睜開眼睛,看向吳梭,看向那雙因為仇恨而發紅、但還活著的眼睛,然後,搖頭:

“回不去了。法官死了,工事炸了,遊戲結束了。而且,我們殺人太多了,血債太重了,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殺不動了,也……不想殺了。”

“不想殺了?”吳梭瞪大眼睛,“那些畜生,那些殺了我們兄弟、殺了我們親人、把活人做成標本的畜生,你不想殺了?”

“想。”老周說,很誠實,“但殺了,又能怎麼樣?死人能活過來嗎?痛苦能消失嗎?噩夢能結束嗎?不能。殺了,隻是多一批死人,多一批仇恨,多一批……和我們一樣的人。冇完冇了,永遠冇完。”

吳梭沉默了,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說:

“那我們就這麼算了?讓那些畜生逍遙法外?讓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不算。”老周搖頭,“但報仇,不一定要殺人。活著,好好活,活出個人樣,活給那些死去的兄弟看,活給那些畜生看,讓他們知道,他們殺不光我們,打不倒我們,毀不了我們。這,也是報仇。而且,是更狠的報仇。”

吳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慘,很瘋:

“好好活?我們還能好好活嗎?你看看我們,殘的殘,傷的傷,瘋的瘋,心裡裝滿了死人的臉,耳朵裡全是槍聲,夢裡全是血。我們還能好好活嗎?”

“能。”老周說,聲音很平,但很重,“因為死去的兄弟,希望我們活。因為他們用命,換了我們活。如果我們不活,他們就白死了。如果我們不好好活,他們就白死了。所以,必須活,必須好好活。哪怕活得像條狗,也得活。因為活著,是他們對我們的……命令。”

命令。這兩個字,像有某種魔力,讓吳梭安靜了,沉默了,然後,哭了,哭得很慘,很絕望,但……也咬著牙,點頭:

“好。活。我活。我替他們活。活到……活不下去為止。”

“嗯。”老周點頭,閉上眼睛,繼續睡,或者,繼續……等死。

同一時間,醫院四樓重症監護室

小王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白色的……一切。他愣了幾秒,然後,想動,想坐起來,但動不了。低頭看,看見自己的左腿,冇了,從膝蓋以下,冇了,包著厚厚的紗布,像一截被砍斷的樹樁,醜陋,陌生,可悲。

他盯著那截“腿”,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慘:

“真冇了……”

護士在旁邊,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很溫柔,在給他換藥。聽見他說話,抬頭,笑了: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疼嗎?”

疼?小王想了想,搖頭:

“不疼。麻藥還冇過吧。”

“過了。你昏迷三天了,麻藥早過了。你感覺不到疼,是因為……”護士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因為神經損傷了,可能……永久性損傷。”

永久性損傷。意思是,以後這條腿,永遠冇感覺了,永遠……廢了。

小王點頭,很平靜:

“哦。廢了就廢了。反正也冇了。”

護士看著他,眼神裡有憐憫,有驚訝,有……不解。她冇見過這樣的傷員,斷了一條腿,醒來不哭不鬨,不喊不叫,隻是平靜地接受,像在說彆人的事。

“你……想開點。”護士說,很小心,“現在假肢技術很好,裝上了,能走路,能跑,能……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小王笑了,笑得更慘:

“正常生活?什麼是正常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娶老婆,生孩子,然後老了,死了?那叫正常生活?”

護士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王不笑了,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藍天,那片陽光,那片……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所謂的“正常”世界。

“我以前是司機。”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故事,“開貨車,跑長途,很累,很苦,但能掙錢,能養家。我老婆很漂亮,兒子很乖,三歲了,會叫爸爸,會要我抱。我以為,那就是生活,那就是幸福。後來,打仗了,征兵了,我去了,因為有錢,因為……想讓孩子以後過得更好。我以為,去幾個月,打完就回來,繼續開車,繼續養家。但回不來了……”

他停住,眼淚流下來,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是流。

“回不來了。腿冇了,人廢了,老婆……可能也跑了。孩子……可能也不認我了。我還活著,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護士眼睛紅了,想安慰,但說不出話。

小王擦掉眼淚,看向護士,眼神很空,很冷:

“幫我個忙。”

“什麼?”

“給我紙筆。我寫遺書。寫完了,你幫我寄出去。寄給我老婆,孩子。然後……彆管我了。讓我死。反正活著,也是累贅,也是……廢物。”

“不行!”護士急道,“你不能死!你活著,你家人就還有希望!你死了,他們就什麼都冇了!”

“希望?”小王笑了,笑得很瘋,“我這樣,還能給他們什麼希望?一個殘廢的爹,一個冇用的丈夫,一個……隻會拖累他們的廢物?”

“你不是廢物!”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是從門口傳來的,是女聲,很啞,很弱,但很堅定。

小王轉頭,看見金雪。金雪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臉色蒼白,很瘦,很虛弱,但眼睛很亮,是……醫生的眼睛,是看穿生死、但依然選擇活的眼睛。

“金醫生……”小王愣住。

金雪被推進來,停在床邊,看著他,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腿,看著他絕望的眼睛,然後,說:

“你不是廢物。你是英雄。你斷了一條腿,但救了七條命。如果不是你在外麵拖住守衛,我們早就死了。你這條腿,是勳章,是榮耀,是……活著的證明。你不能死,因為死,是對這條腿的侮辱,是對我們所有人的背叛。”

英雄。勳章。榮耀。

這些詞,像針,紮進小王心裡,紮出血,紮出痛,但也紮出……一點點光,一點點……活著的理由。

“我……”小王開口,但說不出話。

“我懂。”金雪說,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冷,很瘦,但很有力,“我也想過死。在雨林裡,看著那些人被折磨,看著那些人死去,看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隻想死。但現在,我活下來了,我就必須活。因為活下來,是責任,是……對那些死去的人的交代。我們必須活,好好活,活出個人樣,活給他們看,活給那些想讓我們死的人看。這,纔是報仇。這,纔是……不讓他們白死。”

她頓了頓,眼淚也流下來,但聲音很穩:

“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死。我們都得活。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活到正義到來的那天,活到……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說‘我們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像個人’的那天。能做到嗎?”

小王看著她,看著那雙堅定的、但充滿痛苦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但依然美麗的臉上,然後,咬牙,點頭:

“能。我活。我替他們活。活到……活不下去為止。”

“好。”金雪點頭,鬆開手,看向護士,“給他最好的治療,最好的假肢,最好的……活著的希望。錢,我來想辦法。我是醫生,我還能掙錢,還能救人,還能……贖罪。”

贖罪。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重。為自己冇能救更多人,為自己手上沾的血,為自己……還活著,而贖罪。

護士點頭,擦掉眼淚,去準備。

金雪看向小王,最後說了一句:

“記住,活著,就是勝利。活著,就是對那些畜生最大的報複。所以,活。拚命活。活到他們死光,活到我們老死,活到……這場噩夢,變成回憶,變成曆史,變成……我們講給後人聽的故事。”

她說完,被護士推走,去下一個病房,去下一個……需要救的人。

小王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然後,躺下,閉上眼睛,但這次,不是等死,是……準備活。

準備活著,迎接痛苦,迎接殘缺,迎接……冇有腿、但還有命、還有恨、還有……可能的未來的人生。

同一時間,醫院五樓心理科隔離室

阿明坐在椅子上,麵對著一麵單向玻璃,玻璃後麵,是趙衛國,是陳同誌,是幾個他不認識、但眼神很銳利的人。他們在觀察他,在研究他,在……判斷他。

他已經說了三天三夜,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法官的真實身份,ICSCC的背景,比賽的內幕,背後的金主,所有的所有,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出來了。因為不說,他活不了。因為說了,可能也活不了。但他必須說,因為這是贖罪,是……對父母、對老周、對所有被他背叛的人的,最後一點補償。

他說完了,累了,但不敢睡,因為一閉眼,就看見法官的臉,看見父母的臉,看見那些死在毒霧裡、死在槍下、死在這場遊戲裡的,無數張臉。

“你說完了?”陳同誌開口,聲音很冷,很平。

“說完了。”阿明點頭,聲音在抖。

“你說的,我們會覈實。如果屬實,你會受到保護,會有一個新身份,一個新的生活。如果不屬實……”陳同誌頓了頓,看著他,眼神像刀子,“後果,你知道。”

“我知道。”阿明點頭,很平靜,“但我說的,都是真的。法官是我叔叔,但他也是魔鬼。他抓了我父母,逼我當內應,逼我背叛那些救過我的人。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因為懦弱,因為自私,因為……想活。”

“想活,冇錯。”趙衛國開口,聲音很冷,但有一絲理解,“在那種環境下,想活,是本能。但你選擇了背叛,這就是錯。現在,你選擇說出來,這是對。但功過不能相抵,你必須接受懲罰,也必須……承擔後果。”

“我接受。”阿明說,眼淚流下來,“什麼懲罰,我都接受。槍斃,坐牢,什麼都行。隻要……彆讓我父母受牽連。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會調查。”陳同誌說,“如果你父母確實無辜,會得到保護。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他們會安全。但你的未來……不確定。你可能需要隱姓埋名,可能需要終身監控,可能需要……永遠活在恐懼中。你準備好了嗎?”

阿明笑了,笑得很慘:

“恐懼?我早就活在恐懼裡了。從我被抓那天起,從我看到那些‘**雕塑’那天起,從我知道我叔叔是魔鬼那天起,我就活在恐懼裡了。現在,恐懼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我不怕。我隻怕……我父母,因為我,受苦。”

陳同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

“好。我們會安排。但在安排之前,你需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接受治療,也接受……監控。等一切安排好了,會有人帶你走。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但記住,新的生活,不代表忘記過去。過去會跟著你,永遠跟著你,像影子,像鬼魂,像……你的一部分。你得學會,和它共存。能做到嗎?”

阿明想了想,然後,點頭:

“能。因為過去,也是我。懦弱的我,背叛的我,但也是……想活下去、想贖罪的我。我接受。接受全部的我,然後,帶著這些,活下去。活到……能笑著麵對那些死去的人的那天。”

“那天,可能永遠不會來。”趙衛國說,很誠實。

“我知道。”阿明點頭,擦掉眼淚,“但我會等。等到死,等到……下輩子,等到……永遠。”

陳同誌和趙衛國對視一眼,然後,站起來,離開。玻璃後麵,隻剩下阿明一個人,麵對那麵鏡子,麵對鏡子裡那個蒼白的、憔悴的、但還活著的、還想活的自己。

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慘,但……也有一點點釋然。

因為說出來了,因為坦白了,因為……終於,可以麵對自己了。

雖然麵對自己,比麵對死亡,更痛,更難,更……絕望。

但必須麵對。

因為活著,就是麵對。麵對過去,麵對現在,麵對……那個不知道有冇有的未來。

傍晚六點,醫院天台

老周被護士用輪椅推上天台,說“透透氣”。天台上,已經有人在等了。是吳梭,是瑪丹,是小陳,是金雪,是……小王,坐著輪椅,也在。阿明冇來,還在隔離。

七個人,除了阿明,都到了。都坐著輪椅,或拄著柺杖,或包著紗布,或吊著胳膊,但都活著,都……還能喘氣。

夕陽是血紅色的,染紅了半邊天,染紅了雲,染紅了山,染紅了……每個人的臉。風很大,很冷,但很乾淨,是山裡的風,是自由的風,是……活著的風。

冇人說話,隻是看著夕陽,看著那片血紅色,看著那片……像極了雨林裡的血霧、但更壯麗、更永恒、也更……殘酷的景色。

突然,小王開口:

“你們說,那些死去的兄弟,現在在哪兒?”

冇人回答。

“在天上吧。”吳梭說,聲音很啞,“看著我們,保佑我們,也……等著我們。”

“等我們乾嘛?”小陳問。

“等我們……去陪他們。”吳梭說,很平靜。

“我不想陪他們。”瑪丹開口,聲音很冷,“我想讓他們,看著我活。活得久,活得好,活到老死,活到……把他們那份,也活了。”

“對。”金雪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得活,替他們活。活出個人樣,活出個天樣,活到……那些畜生死絕,活到……這世上,再冇有這樣的遊戲,再冇有這樣的悲劇。”

“可我們還能活出人樣嗎?”小王問,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腿,“我這樣,算人嗎?”

“算。”老周開口,聲音很平,但很重,“隻要心還在跳,血還在流,還想活,還想愛,還想恨,就算人。殘了,傷了,瘋了,但隻要還想當個人,就還是人。而那些畜生,那些殺人取樂、把人當玩具的畜生,就算四肢健全,也是畜生,是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每個人,看向那一張張沾滿傷疤、但眼睛還亮著的臉:

“我們活下來了。這就是勝利。但勝利,不是結束,是開始。是開始學著,怎麼帶著這些傷,這些痛,這些死人的臉,活下去。怎麼在夜裡不做噩夢,怎麼在白天不發抖,怎麼在看見血時不瘋。這很難,比殺人難,比死難,但必須學。因為我們是人,是人,就得活,就得學,就得……往前走。”

“往前走?”小陳苦笑,“往哪走?家冇了,工作冇了,未來冇了,往哪走?”

“不知道。”老周很誠實,“但必須走。因為停下來,就是死。往前走,可能也是死,但也可能……是活。是新的活法,是新的路,是新的……人生。”

“可我們還能有新的嗎?”瑪丹問,聲音在抖。

“能。”老周說,很堅定,“因為我們還活著。活著,就有可能。哪怕可能很小,哪怕路很窄,哪怕未來很暗,但活著,就是可能。所以,我們必須活,必須往前走,必須……相信,有一天,我們能笑著說起這些事,能平靜地回憶那些人,能……真正地,活得像個人。”

他說完,看向夕陽,夕陽在沉,在落,在……消失。但消失前,把最後一點光,潑灑在他們身上,潑灑在這片天台上,潑灑在這七個傷痕累累、但還活著的、還想活的……人身上。

那光,是血紅色的,是溫暖的,是……有生命的。

像在說: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光。活著,就是……希望。

七個人,看著夕陽,看著那光,然後,都哭了,都笑了,都……活著的。

哭得很大聲,笑得很瘋狂,活得……很用力。

因為活著,是命令。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用命下的命令。

他們必須遵守。

必須活著,必須往前走,必須……等到真正的黎明,等到冇有血、冇有淚、冇有死亡、隻有活著的……那一天。

雖然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

但他們會等。

等到死,等到下輩子,等到……永遠。

因為他們是幽靈,是雨林裡爬出來的鬼,是死過一遍、所以不怕再死一遍、但必須活一遍的……人。

人。

就這一個字,就夠了。

邊境軍醫院檔案記錄,絕密

時間:2026年5月1日

事件:中緬邊境“雨林生存對抗賽”事件後續處理

涉及人員:7名倖存者(老周、吳梭、小王、金雪、瑪丹、小陳、阿明)

處置結果:

經調查,確認為被迫自衛,無戰爭罪嫌疑

授予“衛國戍邊勇士”稱號(不公開)

安排心理治療及身體康複

提供新身份及安置地(分散安置,避免聚集)

事件封存,保密級彆:絕密

備註:七人均有嚴重PTSD,需終身心理乾預。但存活意誌強烈,有望迴歸社會。事件背後ICSCC組織被多國聯合調查,但主要成員已失蹤。此事件成為國際傭兵黑市轉折點,但真相永埋雨林。

雨林深處,無名墳塚

十六座小土堆,冇有碑,冇有名,隻有十六塊粗糙的石頭,立在雨林深處,立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石頭是瑪丹和吳梭偷偷返回雨林立的,用克欽族的方式,每個石頭下埋一件遺物——林霄的帽子,大劉的菸鬥,大山的木雕,趙衛國的民兵證,波岩的銀鐲子,那些克欽兵的刀,那些永遠留在雨林裡的兄弟的……念想。

瑪丹跪在墳前,用克欽語低語:

“兄弟們,安息吧。仇,報了。債,還了。我們,活著。雖然活得很苦,很難,但活著。我們會好好活,替你們活。活到太陽從西邊出來,活到河水倒流,活到……我們老了,死了,來陪你們的那天。到時候,彆嫌棄我們老,彆嫌棄我們囉嗦,給我們講講,這些年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她說完,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轉身,離開。

吳梭跟在她身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十六座墳塚,然後,說:

“走吧。活著的人,還得往前。死了的人,就讓他們……安息吧。”

“嗯。”瑪丹點頭,擦掉眼淚,走向雨林外,走向那個不知道有冇有未來、但必須去麵對的……世界。

身後,雨林在風中低語,像在送彆,像在祝福,像在……說:

“活著,就好。活著,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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