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潛日記片段,4月18日夜)
瑪丹說她們村子的男人死了十七個,女人死了九個,孩子死了十一個。她數得清清楚楚,像在數倉庫裡的米袋子。數完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三十七顆小石頭,每顆代表一個死人。她拿起一顆,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說:“石頭是冷的,但血是熱的。他們流的血,現在都涼了。”
老周在補子彈,一顆一顆往彈匣裡壓,壓得哢噠哢噠響。他說:“血涼得快。在雨林裡,一天就臭了。”
冇人接話。隻有壓子彈的聲音,和遠處不知道什麼野獸的嚎叫。
4月19日,淩晨三點,克欽邦西側山脈
黑暗是有重量的。
越往山裡走,黑暗越濃,像化不開的墨,從樹冠的縫隙裡倒灌下來,把整片雨林浸透。能見度不到五米,樹是模糊的影子,路是虛無的概念,隻有腳下踩到的石頭、樹根、腐葉是真實的,但也隻是觸感,看不見。空氣裡有股濃鬱的、甜膩的腐臭味,是某種大型動物屍體爛透了的味道,混著夜露的濕氣,吸進肺裡黏糊糊的,像吸了一口濕抹布。
林霄走在隊伍中間,左手扶著瑪丹的肩膀——瑪丹走在最前麵,是嚮導,但黑暗裡她也會迷失方向,需要林霄用手勢引導。右手端著AK-74U,槍口朝下,手指虛搭在扳機護圈上。夜視儀是從雇傭兵屍體上繳獲的,俄羅斯產的1PN58,很舊了,綠色熒光屏上滿是噪點,但還能用。透過夜視儀,世界變成一片詭異的幽綠,樹是綠的,石頭是綠的,瑪丹的後背是綠的,像一具行走的屍體。
隊伍走得很慢,很安靜。十六個人,排成一字長蛇陣,間距三到五米,每個人抓著前一個人的揹包帶或者衣角,防止掉隊。腳步聲壓得很低,落腳時用腳尖先探,踩實了再放腳跟,像貓。呼吸聲也儘量壓低,但還是能聽見粗重的、壓抑的喘息,像一群受傷的野獸在逃命。
已經走了六個小時。從昨天傍晚離開陷阱區,一直往西,深入山脈。冇走大路,冇走獸徑,專挑最難走的地方——陡坡,亂石灘,荊棘叢。瑪丹說,這樣能避開雇傭兵的常規巡邏路線,但代價是速度慢,體力消耗大,而且容易受傷。才六個小時,已經有兩個人崴了腳,一個人被毒藤刮傷手臂,起了大片水泡。
“停下。”林霄抬起手,低聲說。
隊伍停住。所有人立刻蹲下或趴下,找掩體,槍口指向外圍。動作很快,很默契,是三天來在雨林裡用血換來的本能。
“休息十分鐘。老周警戒,老李清點人數,金雪檢查傷員。”林霄說,自己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麵,靠著石頭坐下,摘下夜視儀,閉上眼睛揉了揉。夜視儀戴久了,眼睛痠疼,看東西都帶重影。而且視野受限,隻能看到前方狹窄的一小片,兩側和後方是盲區,心裡不踏實。
“隊長,人數齊,十六個,加瑪丹十七個。”老李摸過來,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老趙發燒了,三十八度五。金雪說是傷口感染,得用抗生素,但我們帶的快用完了。”
“還剩多少?”
“兩支青黴素,三支破傷風抗毒素。老趙要用的話,其他人就冇備份了。”
“給他用。”林霄說,“老趙是爆破手,不能倒。”
“可萬一……”
“萬一有人再受傷,用土辦法。”林霄打斷他,“老周不是說雨林裡有能消炎的草藥嗎?讓他找。”
“那得花時間,而且效果慢。”
“總比死了好。”
老李不說話了,隻是歎了口氣。這三天,他已經歎了太多氣,像要把這輩子冇歎的氣都歎完。
“瑪丹呢?”林霄問。
“在前麵探路。她說再往前走兩公裡,有個瀑布,瀑布後麵就是那個山洞。但……”老李頓了頓,“她說瀑布那邊有條巡邏路線,是雇傭兵固定的巡邏道,每天上午八點和下午四點各走一趟。現在快四點了,如果我們現在過去,可能會撞上。”
“撞上就打。”林霄說,聲音很平靜,“但最好彆撞上。我們的彈藥撐不住連續交火。”
“那繞路?”
“繞不了。瑪丹說隻有那條路能到瀑布後麵,其他方向是懸崖,過不去。”
“媽的。”老李罵了一句,聲音很低,但很重。
林霄冇接話,隻是重新戴上夜視儀,站起來,走到隊伍前麵。瑪丹蹲在一叢灌木後麵,眼睛盯著黑暗深處,像在聽什麼。她冇戴夜視儀,但似乎能看見——山裡長大的孩子,眼睛和耳朵比儀器靈。
“聽到什麼了?”林霄蹲到她旁邊。
“水聲。”瑪丹用生硬的漢語說,指了指左前方,“瀑布,不遠了。還有……腳步聲。”
林霄心裡一緊,屏住呼吸,仔細聽。果然,在遠處隱約的瀑布轟鳴聲裡,夾著很細微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很輕,很穩,是軍靴踩在石頭上的聲音。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呈分散隊形,在往這邊靠近。
距離約兩百米,還在拉近。
“是巡邏隊。”瑪丹低聲說,“每天這個時候,他們從瀑佈下麵上來,沿著這條山脊走一圈,然後回去。四個人,帶隊的是個疤臉,很凶,殺過我們村三個人。”
“裝備?”
“長槍,短槍,有一個人背個大包,可能是電台。”
“路線固定嗎?”
“固定。但有時候會停,會在幾個地方抽菸,聊天。”
“停多久?”
“幾分鐘。最長一次,他們抓住一隻猴子,玩了半小時,把猴子活剝了皮。”
瑪丹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冇有情緒,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但林霄能感覺到,她身體在微微發抖,是恨,是怕,是刻進骨頭裡的恐懼。
“隊長,怎麼辦?”老周摸過來,手裡端著SVD狙擊步槍,槍上裝了繳獲的PSO-1瞄準鏡。“打,還是躲?”
“打。”林霄說,腦子裡快速計算,“但要在他們停的時候打,在他們最鬆懈的時候。老周,你帶兩個人,去前麵那個高坡,找狙擊位。老李,你帶三個人,去左側那個石堆,設伏擊圈。老趙,你還能動嗎?”
“能。”老趙從後麵挪過來,臉色慘白,但眼神還清醒,“要我做什麼?”
“做幾個詭雷,絆發的,延時引爆的,都行。埋在他們停的地方周圍,尤其是他們喜歡坐的石頭下麵,放揹包的地方。要快,十分鐘內搞定。”
“明白。”老趙點頭,從揹包裡掏出幾個手雷和一卷細銅絲——是從雇傭兵屍體上搜刮的。他帶著兩個人,貓著腰往前麵摸去。
“剩下的人,跟我到右側那片灌木叢,等老周開槍,我們就從側麵壓製。記住,一個不留,全殲。對講機要第一時間打掉,彆讓他們報信。”
“是。”
“瑪丹,你帶金雪和其他傷員,退到後麵那個石縫裡,躲好,彆出聲。如果我們冇搞定,你們就自己往瀑布方向跑,能跑幾個是幾個。”
瑪丹搖頭:“我要看。看他們死。”
“看了會做噩夢。”
“不做夢,睡不著。”瑪丹說,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像狼。
林霄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頭:“好,但彆動,彆出聲。”
“嗯。”
隊伍迅速散開,像水滴滲進沙子,悄無聲息。老周帶著兩個民兵——一個是體校練射擊的,一個是退伍偵察兵——爬到高坡上,找了塊突出的岩石當掩體,架好狙擊槍。老李帶人摸到石堆後麵,把槍架在石縫裡,瞄準前方的小路。老趙在佈雷,動作很快,很穩,雖然發著燒,但手不抖。林霄帶著剩下的人,鑽進右側的灌木叢,趴下,槍口對準小路。
所有人就位,用時八分鐘。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說話聲,是英語,帶斯拉夫口音,罵罵咧咧的。
“……這鬼天氣,又濕又熱,老子的靴子都快爛了。”
“抱怨什麼,再走三天就能換班了,回基地有酒有女人。”
“女人?基地裡那幾個醜得能當門神,還不如這山裡的猴子。”
“猴子你也上?操,你真他媽變態。”
一陣鬨笑。
透過夜視儀,林霄看到了第一個人。是個大個子,端著AK-74U,槍托抵在肩上,走得很隨意。臉上有道疤,從左眼斜到嘴角,把半邊臉扯得有點歪。是瑪丹說的那個“疤臉”。
後麵跟著三個,一個揹著電台,一個扛著RPG,一個端著AK,都走得很散漫。他們走到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就是瑪丹說他們常停的地方。疤臉停下,舉起手,其他人也停下。
“歇會兒,抽根菸。”疤臉說,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彈出一根,叼在嘴上。另一個雇傭兵拿出打火機給他點上。四個人散開,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靠樹站著,有的蹲下檢查靴子。
疤臉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那塊石頭下麵,老趙埋了個詭雷,絆髮式的,連著石頭旁邊的樹根。隻要疤臉站起來,或者有人踢到絆索,就會炸。
電台兵把揹包卸下,靠在另一塊石頭上,從包裡掏出水壺喝水。他靠的那塊石頭下麵,也有詭雷,是壓髮式的,重量超過五公斤就會觸發。
扛RPG的那個走到一棵樹邊,解開褲子小便。那棵樹旁邊,老趙撒了圈竹簽,用落葉蓋著。
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還缺一個時機。他們要等,等這四個人最鬆懈的時候,等他們抽菸聊天,注意力最分散的時候。
疤臉抽著煙,看著遠處的瀑布,突然說:“聽說昨天灰狗小隊在D區失蹤了,六個人,全冇了。上麵說是踩了陷阱,但我覺得不對勁。那陷阱太專業,不像土著搞的。”
“可能是彆的參賽隊搞的。”電台兵說,“比賽纔剛開始,就有人下死手,真他媽狠。”
“狠點好,早點清場,早點拿錢。”疤臉吐了口煙,“不過上頭讓我們小心點,說可能有非參賽隊混進來了,是中國民兵,十幾個人,裝備不行,但能打。”
“民兵?”扛RPG的那個尿完了,繫好褲子,走回來,“就那些拿56衝的土包子?能有多能打?”
“灰狗小隊就是被他們乾掉的。”疤臉說,“六個全副武裝的,被陷阱和伏擊全殲,一個活口冇留。你說能打不能打?”
“操。”電台兵罵了一句,“那我們現在在這兒,不是送死?”
“送個屁,他們應該在東邊,離這兒幾十公裡。而且我們四個人,有電台,有RPG,他們敢來,就讓他們嚐嚐火箭彈的滋味。”疤臉說著,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
他站起來的瞬間,絆到了那根細銅絲。
很輕的“嗒”一聲,在瀑布的轟鳴聲裡幾乎聽不見。但疤臉感覺到了,他臉色一變,低頭看腳下。
“有絆——”
話冇說完,石頭下麵的詭雷炸了。
轟!
手雷的破片和石頭碎片一起爆開,呈扇形向上噴射。疤臉整個人被掀飛起來,胸口炸開一個大洞,血和內臟噴了一地。他撞在後麵的樹上,滑下來,不動了。
幾乎同時,電台兵也被炸了——他嚇得往後一退,撞在石頭上,觸發了壓發詭雷。又是一聲爆炸,他下半身被炸爛,慘叫著倒下。
剩下兩個雇傭兵反應極快,立刻找掩體。扛RPG的那個往樹後撲,腳踩進竹簽陣,慘叫一聲,抱著腳倒下。最後一個,就是之前尿尿的那個,撲到一塊石頭後麵,端起槍,對著爆炸方向胡亂掃射。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石頭上,火星四濺。他一邊掃射一邊對著對講機吼:“遇襲!遇襲!D7區!請求——”
“砰!”
老周的狙擊槍響了。子彈從高坡上射來,穿過石縫,打穿了他的頭盔,從後腦進,前額出,腦漿噴在石頭上。他身體一僵,手裡的槍掉了,人慢慢滑倒。
戰鬥在五秒內結束。
四個雇傭兵,全死。兩個被詭雷炸死,一個踩竹簽重傷,一個被狙擊槍爆頭。
安靜了。隻有瀑布的聲音,和那個踩竹簽的雇傭兵的慘叫聲。他腳掌被三根竹簽刺穿,釘在地上,拔不出來,痛得渾身抽搐。
林霄從灌木叢後站起來,端著槍,走過去。老周和其他人也從掩體後出來,圍上來。老周走到那個重傷的雇傭兵麵前,抬起槍,對準他的頭。
“等等。”林霄說。
老周停住,看向他。
林霄蹲在那個雇傭兵麵前,用英語問:“你們基地在哪兒?有多少人?裝備怎麼樣?”
雇傭兵滿臉是汗,眼睛血紅,盯著林霄,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帶血的牙:“操……你媽……中國豬……”
林霄冇生氣,隻是看著他,又問:“比賽什麼時候結束?第一名有什麼獎勵?”
“你們……死定了……”雇傭兵喘著粗氣,“老闆……不會放過你們……所有人……都得死……”
“老闆是誰?”
“你……不配知道……”雇傭兵說完,突然伸手,想去抓腰上的手雷。但手剛摸到雷,老周的槍就響了。
砰。
子彈打穿他的手,手雷掉在地上。老週一腳把手雷踢開,然後,又一槍,打爆了他的頭。
雇傭兵倒在地上,不動了。
“搜裝備,清點戰利品,處理屍體。”林霄站起來,聲音很平,“動作快點,槍聲可能會引來其他人。”
“隊長,對講機。”馬翔撿起那個電台兵的對講機,按了一下,還有電,裡麵傳來雜音。“剛纔他可能已經發出求救訊號了。”
“切斷電源,拆掉電池,扔進瀑布。”林霄說,“其他能用的裝備都帶上,尤其是彈藥和藥品。屍體拖到懸崖邊扔下去,彆留痕跡。”
“是。”
眾人開始乾活。老周帶人搜屍體,老李帶人處理現場,老趙在檢查詭雷有冇有遺漏。瑪丹從石縫裡走出來,走到疤臉的屍體前,蹲下,看著他炸爛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倒出三顆小石頭,放在疤臉胸口。
“三個。”她說,聲音很輕,“還欠三十四個。”
林霄看著她,冇說話。他走到那個被爆頭的雇傭兵麵前,撿起他的對講機,拆掉電池,扔下懸崖。然後,檢查他的裝備。AK-74U,滿彈匣,還有四個備用彈匣。手槍,兩把軍刀,一個醫療包,一些乾糧和水。還有……一張照片。
是從懷裡掉出來的,裝在塑料防水袋裡。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孩,女人笑著,小孩在哭,背景是某個歐洲小鎮的街道。照片背麵用俄語寫著一行字:“給爸爸,快點回家。”
林霄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照片塞回雇傭兵的懷裡,用落葉蓋住他的臉。
“隊長,都處理完了。”老周走過來,揹著兩把AK,腰上掛著手雷,“繳獲四把長槍,三把手槍,一個RPG發射管(冇彈),八個手雷,十六個彈匣,還有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黑色的小本子,是那個電台兵的。林霄翻開,裡麵是手寫的日誌,俄語,看不懂,但有一些數字和座標,還有手繪的簡易地圖。地圖上標著幾個點,其中一個用紅筆圈著,寫著“基地”,旁邊有數字:50-60。是人數。
另一個點標著“指揮部”,旁邊寫著“直升機坪”。還有一個點標著“囚籠”,畫了個籠子的符號。
“囚籠是什麼?”林霄問。
“可能是關押俘虜的地方。”老周說,“或者……關‘獵物’的地方。這個比賽,有些隊伍會抓活口,用來折磨,或者當人質。”
林霄合上本子,塞進口袋。“繼續前進,去山洞。這裡不安全了。”
隊伍重新集合,繼續往瀑布方向走。這次走得更快,更警惕。二十分鐘後,他們聽到了更大的水聲,看到了瀑布。
瀑布不大,約十米高,水流湍急,從山崖上衝下來,砸在下麵的水潭裡,濺起大片水霧。水潭邊是亂石灘,長著些喜濕的蕨類植物。瀑布後麵,隱約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被水簾遮住大半。
“就是那兒。”瑪丹指著洞口,“要蹚水過去,水不深,到腰,但很急,底下石頭滑,要小心。”
“老周,你帶兩個人先過去,看看洞裡有冇有人,有冇有危險。”林霄說。
“是。”老周帶著兩個民兵,脫掉靴子和外衣,用防水布把槍和彈藥包好,頂在頭上,蹚進水裡。水流確實急,他們走得搖搖晃晃,但很快到了瀑布後麵,鑽進洞裡。
三分鐘後,洞裡傳來一聲鳥叫——是老周發出的安全訊號。
“過去。”林霄對其他人說,“傷員和女同誌先走,男的斷後。老李,你帶瑪丹過去。老趙,你還能走嗎?”
“能。”老趙咬著牙,站起來,但腳下一軟,差點摔倒。金雪扶住他,對林霄說:“他燒到三十九度了,得馬上用藥。”
“過去了就用。”林霄說,“快走。”
眾人分批蹚水過潭。水流冰冷刺骨,衝得人站立不穩。有兩個民兵腳下一滑,摔進水裡,被衝出去幾米,幸好被其他人拉住。但裝備濕了,彈藥也濕了一部分。不過還好,槍用防水布包著,冇進水。
所有人都到了瀑布後麵。洞口很大,約三米高,五米寬,往裡走很深,黑漆漆的,有風吹出來,帶著一股黴味和……煙味。
是有人生過火的痕跡。
“洞裡有人住過。”老周從裡麵走出來,手裡舉著個用鬆脂做的簡易火把,“有火堆,有草鋪,還有一些破罐子。但冇人,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火灰是冷的,至少三天冇人來過。”
“檢查一下,看看有冇有埋伏,有冇有陷阱。”林霄說,接過老周遞來的火把,往裡走。
洞很深,往裡走了約二十米,出現一個大廳,約五十平米,高約五米。洞頂有裂縫,透進天光,所以裡麵不算太暗。大廳一角有用石頭壘的火塘,裡麵是燒完的灰燼。旁邊鋪著些乾草,是睡覺的地方。還有一些破陶罐,裡麵是發黴的穀物。牆上用木炭畫了些圖案,是簡單的狩獵場景,畫著人追野獸。
是個臨時的避難所,或者說,藏身處。
“這裡以前是獵人們用的。”瑪丹走進來,看了看四周,“我爺爺帶我來過。後來打仗,就冇人來了。三個月前,我和哥哥逃出來,在這裡躲了幾天,然後下山去找吃的,就被抓住了。”
“這裡安全嗎?”老李問。
“安全。洞口隱蔽,有水,有風,而且石頭厚,訊號傳不進來。”瑪丹說,“但隻有一個出口,如果被堵住,就死定了。”
“那就加強防禦。”林霄說,開始佈置任務,“老周,你在洞口附近設陷阱,絆發雷,竹槍,能搞多少搞多少。老李,你帶人把大廳清理一下,弄出睡覺的地方,生火,烤乾衣服和彈藥。老趙,你躺下休息,金雪,給他用藥。馬翔,你檢查一下電台,看能不能收到什麼訊號。其他人,警戒,休息,兩小時輪一班。”
“是。”
眾人開始乾活。老周帶著幾個人去洞口佈雷,老李帶人清理大廳,老趙被扶到角落的草鋪上躺下,金雪給他打針用藥。馬翔擺弄著繳獲的電台,調頻,監聽。林霄走到洞口,看著外麵的瀑布,水簾像一道銀色的門,把世界隔成兩半。
裡麵是暫時的安全,外麵是無儘的殺機。
“隊長。”瑪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瀑布,“你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看情況。”林霄說,“等老趙退燒,等外麵風頭過去,等我們想出下一步怎麼走。”
“然後呢?去哪?”
“不知道。”林霄說,聲音很誠實,“也許繼續往西,也許往回打,也許……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戰爭結束。”
“戰爭不會結束。”瑪丹說,語氣很平靜,“我爺爺說,這片山的戰爭,打了一百年了。英國人打,日本人打,政府軍打,遊擊隊打,現在,雇傭兵也來打。打來打去,死的都是我們這樣的人。山不會死,樹不會死,死的隻有人。”
林霄冇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安慰?承諾?還是說些空洞的“一切都會好起來”?他開不了口。因為他知道,瑪丹說的是真的。這片雨林,這座山,見過太多死亡,太多鮮血。他們這些人,隻是最新的一批祭品。
“但我不想死。”瑪丹突然說,轉頭看著他,眼睛在火把的光裡很亮,“我哥哥死了,村裡人都死了,但我不想死。我要活著,要看到那些人死光,要看到他們的血流乾,要看到他們的骨頭爛在泥裡。”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冷,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刀子。
林霄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那就活著。活著,才能看到。”
“嗯。”瑪丹點頭,轉身走回洞裡。
林霄繼續看著瀑布。水聲很大,像在哭,又像在吼。他想起那張照片,那個女人和小孩,想起照片背麵那句話:“給爸爸,快點回家。”那個雇傭兵,再也回不了家了。而他殺的那個人,也回不了家了。所有人,都回不了家了。
這就是戰爭。冇有贏家,隻有倖存者。而倖存者,要帶著死者的重量,繼續活下去。
他轉身,走回洞裡。大廳裡,火已經生起來了,溫暖的火光照亮每個人的臉。老周在修槍,老李在煮水,老趙睡著了,金雪在檢查藥品。馬翔戴著耳機,在聽電台。其他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補衣服,有的在發呆。
一切都很平靜,像某個普通的夜晚,在某個普通的營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平靜是假的。像水麵下的暗流,隨時會把人吞冇。
林霄走到火堆旁,坐下,拿出那個黑色的小本子,翻開,藉著火光看。那些俄語他看不懂,但數字和座標能看懂。他讓馬翔拿來紙筆,把座標一個個抄下來,標在地圖上。
基地,指揮部,囚籠,補給點,巡邏路線……
一點一點,敵人的輪廓在紙上清晰起來。
而他們,在這張網的中心,像一個被困住的獵物。
但獵物,也會咬人。
林霄合上本子,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覆盤今天的戰鬥,覆盤那些陷阱,那些槍聲,那些死亡。然後,開始計劃下一步。怎麼利用這個山洞,怎麼獲取更多情報,怎麼補充物資,怎麼……活下去。
像在下一盤棋,對手是整個雨林,所有敵人,所有危險。而他,隻有十六個人,十六條槍,和一顆還冇被完全摧毀的心。
但夠了。
至少,現在他們還活著。
至少,他們還有火,有山洞,有彼此。
至少,他們還能戰鬥。
夜深了。
瀑布的水聲,像永不停止的背景音,在洞外轟鳴。
而在洞裡,火在燒,人在活。
戰爭,還在繼續。
但今夜,他們可以暫時休息。
戰場筆記(第十三章)
雨林伏擊戰術要點:
1.環境利用:選擇敵人固定巡邏路線上的休整點設伏,利用其心理鬆懈期。本次伏擊點位於瀑布上方山脊轉折處,是巡邏隊固定抽菸休息位置。
2.多重陷阱配合:
-主殺傷:絆髮式詭雷(RGD-5手雷改裝),埋設於常坐石塊下方
-補充殺傷:壓發詭雷(重量觸發),置於揹包放置點
-區域控製:竹簽陣(削尖竹簽 落葉偽裝),封鎖側翼移動路線
-狙擊補槍:SVD PSO-1組合,200米內確保爆頭
3.時機選擇:敵人抽菸交談時注意力最分散,此時觸發陷阱成功率最高。注意觀察敵人肢體語言——解裝備、靠坐、點菸等動作標誌鬆懈期。
詭雷製作改良:
-絆髮式:使用0.5mm細銅絲(繳獲通訊線剝製),觸發力3-5kg,隱蔽性極佳
-壓髮式:利用石塊自重 簡易槓桿,觸發重量可調(本次設為5kg)
-延時引爆:手雷握片用樹膠粘合,脫離後3-5秒爆炸(需現場測試樹膠乾燥時間)
雨林洞穴選擇標準:
1.隱蔽性:有自然遮蔽(瀑布、藤蔓、岩縫)
2.防禦性:單入口最佳,入口狹窄易守
3.生存資源:靠近水源,有通風,內部乾燥
4.撤退路線:需有備用出口或攀爬可能
5.訊號遮蔽:岩層厚度>20米可阻斷大部分無線電訊號
本節戰術覆盤:
-成功利用敵人巡邏規律設伏,零傷亡全殲4人巡邏隊
-繳獲關鍵情報(巡邏日誌 地圖)
-建立臨時安全據點(瀑布山洞)
-失誤:未及時破壞所有電子裝置(遺留一台對講機電池未毀)
-隱患:槍聲可能暴露大致方位,需準備轉移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