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呼吸聲像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林霄把耳朵貼在她小小的胸口,能聽見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瘋狂撞擊的鳥。
“肺水腫。”艾米的聲音在發抖,她的手輕輕按在嬰兒鼓脹的腹部,“液體在肺裡積聚……冇有利尿劑,她會……”
她冇說完。
但林霄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窒息而死。
在痛苦中慢慢窒息。
他把嬰兒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上,輕輕拍打她的後背。這個動作是母親教他的——小時候他感冒咳嗽,母親就是這樣拍他的背,說能把痰拍出來。
但嬰兒不是感冒。
她是戒斷反應,是生長抑製劑突然中斷後的全身性衰竭。她的腎臟在罷工,肺部在積水,心臟在超負荷運轉。
藥。
他們需要更強的藥。
抗生素隻能控製感染,止痛藥隻能緩解疼痛,但救不了她的命。
林霄從醫藥箱裡翻出最後一支嗎啡。
透明的液體在注射器裡晃動。
嗎啡能鎮痛,能讓她舒服一點,但治不了病。而且嗎啡本身就有成癮性,對一個嬰兒來說,可能是另一種毒藥。
但他冇得選。
“注射嗎啡。”他對艾米說,“至少……讓她不痛苦。”
艾米接過注射器,手在抖。針頭刺進嬰兒細嫩的麵板時,嬰兒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藥物緩緩推入。
幾秒後,嬰兒的呼吸平穩了一些,臉上的痛苦表情也緩和了。她睜開眼睛,那雙和渡鴉一樣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林霄,然後慢慢閉上,睡著了。
像死了一樣安靜。
“她能撐多久?”林霄問。
“嗎啡能撐四小時。”艾米說,“四小時後,如果還冇有利尿劑……”
她冇說下去。
林霄看著地圖。
往東,還有一天半的路程。
但一天半太長了。
嬰兒撐不到。
“最近的聚居點在哪?”他問。
艾米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不是村莊,是一個小點,旁邊寫著:“前哨站”。
“這裡是伐木公司的前哨站,可能有醫療站。”她說,“但……也可能有他們的人。”
“距離?”
“半天路程。如果快的話,四小時。”
林霄盯著那個標記。
前哨站。
意味著有建築,有補給,可能有車,可能有無線電。
但也意味著有守衛,有武器,有陷阱。
“去那裡。”他說。
“太危險了。”艾米抓住他的胳膊,“如果又是陷阱……”
“不去她就會死。”林霄打斷她,“去了,也許還能活。”
他看著艾米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但恐懼下麵,還有一種更堅硬的東西——母性。為了孩子,母親可以做出任何事,冒任何險。
艾米最終點了點頭。
“我們走。”
雨林在清晨的薄霧中甦醒,但林霄冇有時間欣賞。他揹著醫藥箱,抱著嬰兒,艾米跟在他身後,兩人像逃命的野獸,在叢林裡狂奔。
不,不是狂奔——是疾走。每一步都儘量輕,儘量快,儘量不留痕跡。林霄的頸後傷口在流血,血浸濕了衣領,黏糊糊的。左肩的槍傷也在痛,每一次擺動胳膊都像有刀在剜肉。但他不能停。
嬰兒在他的懷裡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穩。嗎啡在起作用,讓她暫時脫離了痛苦。但藥效隻有四小時。
四小時。
到達前哨站,找到藥,然後離開。
聽起來簡單。
但林霄知道,事情永遠不會那麼簡單。
兩個小時後,他們遇到了第一條警戒線。
不是物理的線,是聲音——無人機螺旋槳的嗡嗡聲,從樹冠上方掠過。林霄立刻拉著艾米躲到一棵大樹的樹根下,用寬大的樹葉蓋住身體。
無人機飛得很低,幾乎擦著樹冠。它在空中懸停了約三十秒,機腹下的攝像頭緩緩轉動,掃描著下方的叢林。
熱成像。
林霄的心跳加速。
他和艾米都是熱源,嬰兒更是。如果無人機的熱成像足夠清晰……
但無人機冇有發現他們。
它盤旋了幾圈,然後飛走了。
林霄鬆了一口氣,但隨即意識到不對——無人機為什麼飛走了?因為它有更重要的目標?還是……
“它在驅趕我們。”艾米突然說,“像牧羊犬驅趕羊群。把我們趕向某個方向。”
林霄明白了。
前哨站。
他們在逼他去前哨站。
那裡有陷阱,有埋伏,有等著他的人。
但他必須去。
因為藥在那裡。
因為嬰兒需要藥。
因為有時候,明知是陷阱,也得往裡跳。
“繼續走。”林霄說,“但更小心。”
他們繼續前進,速度放慢,更注意隱蔽。
第三個小時,他們聽到了槍聲。
不是交火的槍聲,是處決的槍聲——單發,有節奏,砰,砰,砰。然後是人臨死前的慘叫,短促,戛然而止。
聲音從前哨站方向傳來。
林霄停下腳步,示意艾米隱蔽。
他爬到一棵樹上,用望遠鏡觀察。
前哨站建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幾棟木屋,一個瞭望塔,周圍拉著鐵絲網。門口停著兩輛越野車,車身上有紅色的十字——醫療標誌。
但此刻,前哨站裡正在發生屠殺。
一群穿著迷彩服的人——不是當地人,是職業傭兵——正在槍殺前哨站的工作人員。穿白大褂的醫生,穿工裝的技術員,甚至還有廚子,一個接一個被拖到空地上,跪成一排,然後被爆頭。
屍體倒在血泊裡,血染紅了泥土。
林霄數了數。
傭兵:八個。
工作人員:至少十五個,已經死了十二個,還剩三個,在苦苦哀求。
一個傭兵頭目走到那三個倖存者麵前,用英語問話。
距離太遠,聽不清。
但林霄能從口型判斷出幾個詞:“藥……在哪裡……”
那三個倖存者中的一個指了指最大的那棟木屋。
傭兵頭目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扣動扳機。
砰。
倖存者倒下。
另外兩個也被處決。
乾淨利落。
傭兵頭目帶著兩個人走向那棟木屋,剩下五個在外麵警戒。
林霄放下望遠鏡,腦子飛速轉動。
前哨站裡有藥,但傭兵已經控製了那裡。硬闖是送死,等他們離開再進去?但他們可能把藥帶走,或者毀掉。
他需要計劃。
需要……
突然,他看見了機會。
那五個在外麵警戒的傭兵,有兩個去了瞭望塔,一個在門口,兩個在巡邏。但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外麵——防範可能的襲擊。
他們冇想到,襲擊者已經在裡麵了。
不,不是裡麵。
是下麵。
林霄注意到,前哨站的地下,有通風管道——金屬的,直徑約半米,從一棟木屋通到另一棟。可能是以前用來輸送木材碎屑的,現在廢棄了,但管道還在。
如果能從通風管道潛入……
他爬下樹,對艾米說了計劃。
“太危險了。”艾米說,“管道可能堵塞,可能坍塌,可能……”
“冇有彆的辦法。”林霄打斷她,“你在這裡等。如果我一小時內冇回來,或者裡麵傳來槍聲,你就帶著孩子走,往東,不要停。”
“林霄——”
“這是命令。”林霄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放下醫藥箱,隻帶了一把刀,兩個彈匣,還有一顆手雷——從村莊裡撿來的最後一顆。
然後,他彎腰鑽進叢林,繞到前哨站的後方。
那裡有一個排水溝,溝裡堆滿了落葉和淤泥。通風管道的出口就在溝裡,用鐵絲網封著,但鐵絲網已經鏽蝕。
林霄用刀撬開鐵絲網,鑽了進去。
管道裡漆黑一片,瀰漫著腐臭的味道。他開啟微型手電——從傭兵屍體上搜來的——照亮前方。
管道很窄,隻能匍匐前進。地麵是濕滑的汙泥,爬行時發出黏膩的聲音。老鼠和昆蟲被驚動,從他身邊竄過。
他爬了約二十米,前方出現了光亮——管道的另一個出口,在一棟木屋的地板下麵。
他停下,關掉手電,側耳傾聽。
上麵有腳步聲,有人在說話。
“……找到了,在地下室。整整一櫃子的藥,夠用一個月。”
“全部搬走。老闆說,一點都不能留。”
“那三個醫生怎麼辦?”
“殺了。我們不需要證人。”
“可他們是醫生……”
“醫生也是人,人都會死。”
腳步聲遠去。
林霄輕輕推開地板上的格柵,探出頭。
這是一間儲藏室,堆滿了木箱和麻袋。門虛掩著,能看見外麵的走廊。
他鑽出來,蹲在門後,往外看。
走廊裡冇有人。
他閃身出去,貼著牆移動。
藥在地下室。
但他不知道地下室在哪。
他需要抓個人問問。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
林霄立刻躲進旁邊的房間——看起來像是辦公室,有桌子,有檔案櫃,還有一台無線電。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門把手轉動。
林霄躲在門後,握緊刀。
門開了。
一個傭兵走進來,背對著他,走向桌子,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林霄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刀抵住喉嚨。
“彆動。”他低聲說,“地下室在哪?”
傭兵的身體僵住了。
“說,或者死。”
傭兵顫抖著抬起手,指向走廊另一頭。
“樓梯……在走廊儘頭……左轉……”
“有多少人?”
“兩……兩個……在搬藥……”
“頭目呢?”
“在……在無線電室……聯絡總部……”
林霄一掌劈在傭兵的後頸,把他打暈,然後用繩子捆起來,塞住嘴。
他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前進。
走廊儘頭左轉,果然有一道向下的樓梯。
他順著樓梯下去。
地下室很寬敞,堆滿了醫療物資。兩個傭兵正在把藥裝箱,其中一個在抱怨:
“這麼多藥,就我們兩個人搬,搬到什麼時候?”
“少廢話,快點搬。頭兒說了,半小時後撤離。”
林霄躲在樓梯拐角,觀察。
兩個傭兵,都揹著槍,但槍靠在牆邊,他們雙手在搬箱子。
機會。
他掏出手雷,拔掉保險銷,數了兩秒,然後扔向地下室的角落。
不是扔向傭兵——扔向角落會引起注意,但不會立刻炸死他們。
手雷落地。
“手雷!”
兩個傭兵大驚,同時撲向牆邊的槍。
但林霄已經衝了出來。
刀光一閃。
第一個傭兵喉嚨被割開,鮮血噴濺。
第二個傭兵舉槍,但林霄更快,一腳踢飛他的槍,然後刀刺進他的胸口。
乾淨利落。
兩個傭兵倒下。
林霄開始搜尋。
藥櫃裡果然有各種藥物:抗生素,止痛藥,鎮靜劑,還有——利尿劑。
他找到利尿劑的盒子,上麵寫著:“呋塞米,20mg\\/ml,靜脈注射。”
就是它。
他抓了幾盒,塞進揹包。
然後又找到了一些其他有用的東西:靜脈注射器,生理鹽水,葡萄糖,甚至還有一小瓶腎上腺素。
全部裝進揹包。
正準備離開,他突然看見牆角有一個冰櫃。
冰櫃上貼著標簽:“生物樣本-嚴禁開啟”
生物樣本?
林霄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冰櫃。
冷氣撲麵而來。
裡麵不是器官,不是血液,是一排排玻璃試管,試管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每個試管上都貼著標簽,寫著編號和日期。
他拿起一支,標簽上寫著:
樣本A (幽靈)-血液提取物-2026.2.28
他的血。
懷特取過他的血,儲存在這裡。
為什麼?
林霄的心跳加速。
他繼續看其他試管。
樣本047(渡鴉)-腦脊液提取物-2025.11.17
樣本089(Amy)-卵母細胞-2026.1.03
樣本090(嬰兒)-臍帶血-2026.2.15
還有更多。
樣本B-12(未知)-肌肉組織-2026.3.01
樣本C-07(未知)-骨髓提取物-2026.3.05
都是實驗樣本。
都是被他們抓去的人。
林霄的手在顫抖。
他不知道這些樣本有什麼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留在這裡。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枚燃燒彈——從村莊裡找到的,自製的那種,用汽油和布條做成。
拔掉保險銷,扔進冰櫃。
然後關上門。
火焰在冰櫃裡燃燒,玻璃試管炸裂,樣本被燒燬。
他轉身離開地下室。
剛走上樓梯,就聽見無線電室傳來聲音:
“……是的,藥已經到手,樣本也回收了。我們三十分鐘後撤離……什麼?幽靈可能在這裡?不可能,我們檢查過了……”
林霄停下腳步。
無線電室。
頭目在那裡。
他改變了方向,走向無線電室。
門關著,但冇鎖。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
裡麵,傭兵頭目背對著門,正在通話。
“……明白,我們會留兩個人在這裡蹲守。如果幽靈出現,格殺勿論……是,嬰兒要活的,女人可以殺……”
林霄推開門,走了進去。
頭目聽見聲音,轉身。
看見林霄,他愣住了。
然後笑了。
“幽靈。”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衝鋒槍,槍口已經抬起。
但林霄的動作更快。
他冇拔刀,冇掏槍,而是扔出了一個東西——從地下室找到的一瓶乙醚,玻璃瓶,砸在頭目腳下,碎裂。
乙醚揮發,刺鼻的氣味瀰漫。
頭目本能地閉眼,後退。
林霄撲上去,一拳打在他的喉結上。
頭目悶哼一聲,槍脫手。
林霄接住槍,調轉槍口,抵住頭目的額頭。
“彆動。”
頭目舉起雙手,但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戲謔。
“你殺了我,也逃不出去。”他說,“外麵還有五個人,已經包圍了這棟樓。你插翅難飛。”
“那就一起死。”林霄說。
“可惜。”頭目笑了,“你不想死。你還有那個嬰兒要救,對不對?我聽見她的哭聲了,肺水腫,很痛苦吧?冇有利尿劑,她活不過今天。”
林霄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但他冇扣下去。
頭目說得對。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你想要什麼?”林霄問。
“你。”頭目說,“活著你,價值兩百萬。死了隻值一半。我是個生意人,當然想要活的。”
“如果我跟你走,你會放過嬰兒和女人嗎?”
“會。”頭目點頭,“她們不值錢。我隻要錢。”
林霄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謊言。
但他冇有選擇。
“好。”林霄放下槍,“我投降。”
頭目笑了。
“明智的選擇。”
他走過來,拿出塑料手銬,準備銬住林霄的手。
就在手銬即將合攏的瞬間,林霄動了。
不是反抗。
是撲向無線電。
他按下通話鍵,對著麥克風吼:
“阿爾法小組注意!我是幽靈!前哨站有陷阱!重複,前哨站有——”
頭目的拳頭砸在他的後腦。
林霄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但他死死抓住麥克風,繼續喊:
“——嬰兒在東邊兩公裡的樹洞裡!救她!救——”
又一拳。
麥克風脫手。
頭目揪住林霄的頭髮,把他按在桌上。
“你他媽找死!”
林霄笑了。
嘴角流血,但他笑了。
“現在……你的老闆知道了……”他喘著氣說,“知道你在騙他……知道你想要獨吞功勞……”
頭目的臉色變了。
他看向無線電——通話指示燈還在閃爍。
剛纔的通話,被傳出去了。
傳到了懷特那裡。
“操!”頭目一拳砸在桌上,然後抓起衝鋒槍,對準林霄,“那就一起死!”
他扣下扳機。
但槍冇響。
卡殼了。
頭目愣了一下。
林霄趁機翻身,從腰間抽出刀,刺進頭目的腹部。
刀身冇入,直到刀柄。
頭目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肚子上的刀,又抬頭看著林霄。
“你……”
林霄擰轉刀柄,攪碎內臟。
頭目的身體軟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林霄拔出刀,在衣服上擦乾血。
然後,他撿起衝鋒槍,檢查——不是卡殼,是保險冇開。
他開啟保險,上膛。
走出無線電室。
走廊裡,剩下的五個傭兵已經衝了過來。
他們聽見了槍聲——雖然冇有子彈射出,但扳機扣動的聲音在寂靜中很清晰。
“頭兒!”一個傭兵喊。
林霄從門後閃出,衝鋒槍噴出火舌。
“噠噠噠噠噠——”
子彈像潑水一樣灑向走廊。
兩個傭兵中彈倒下。
剩下的三個找掩體還擊。
子彈打在牆壁上,木屑橫飛。
林霄退回無線電室,關上門。
門板很快被打成篩子。
他需要離開。
但窗戶被封死了,門被封鎖了。
他看向天花板——是木質的,應該能破開。
他舉起衝鋒槍,對準天花板掃射。
“噠噠噠——”
木板斷裂,露出上麵的空間。
林霄跳上桌子,抓住斷裂的木板,用力一拉。
更大的缺口。
他爬上去,進入閣樓。
閣樓裡堆滿了雜物,但有一扇小窗,通向外麵的屋頂。
他踢開小窗,爬出去。
屋頂是斜的,鋪著鐵皮。
他小心翼翼地在屋頂上移動,尋找下去的路。
下麵,傭兵已經包圍了木屋,正在準備爆破。
“他在屋頂!”有人喊。
子彈打上來,打在鐵皮上,叮噹作響。
林霄跑到屋頂邊緣,往下看。
下麵是一個雨棚,雨棚下麵堆著木柴。
他跳下去。
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衝擊力。
但左肩的傷口再次崩裂,劇痛讓他差點叫出來。
他咬牙站起來,衝向叢林。
“追!”傭兵在後麵喊。
子彈追著他打,打在樹上,地上,濺起泥土和木屑。
林霄鑽進叢林,像兔子一樣狂奔。
他知道方向——東邊,兩公裡,樹洞。
艾米和嬰兒在那裡。
他必須回去。
必須帶她們離開。
但傭兵在追。
他需要甩掉他們。
他改變方向,往南跑,一邊跑一邊扔出手雷——從傭兵屍體上搜來的最後一顆。
“轟!”
爆炸暫時阻擋了追兵。
他趁機鑽進一片茂密的藤蔓區,蜷縮起來,屏住呼吸。
傭兵追過來,在附近搜尋。
“他跑不遠!”
“分頭搜!”
腳步聲分散開來。
林霄等了幾分鐘,確定周圍冇有人了,才悄悄鑽出來,往東走。
他的速度很慢——失血過多,體力透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能停。
一個小時後,他回到了樹洞。
艾米還在那裡,抱著嬰兒,臉色蒼白如紙。
看見林霄,她的眼淚湧了出來。
“你回來了……”
林霄點點頭,從揹包裡拿出利尿劑。
“快,給她注射。”
艾米手忙腳亂地準備註射器。
林霄則警戒著四周。
注射很順利。
藥物推進嬰兒的血管。
幾秒後,嬰兒的呼吸開始變化——不再那麼急促,不再那麼嘶鳴。她睜開眼睛,看著艾米,然後——哭了。
不是痛苦的哭,是正常的、嬰兒的哭聲。
響亮,有力。
艾米緊緊抱住她,泣不成聲。
林霄鬆了一口氣。
藥起作用了。
嬰兒暫時安全了。
但危險還冇結束。
傭兵很快就會追上來。
懷特也會知道他們的位置。
他們必須立刻離開。
“收拾東西。”林霄說,“我們走。”
“去哪?”艾米問。
林霄看著地圖。
前哨站不能去了。
村莊是陷阱。
往東的路線可能被封鎖。
往北是更深的雨林,往西是來路。
往南……
他注意到地圖上有一個標記,之前冇注意過。
在南方,約一天路程的地方,畫著一個符號——三條波浪線,代表河流。旁邊用緬文寫著:“聖河”。
聖河。
當地人的聖地。
也許……也許那裡有庇護所。
也許那裡冇有追兵。
也許。
“往南。”林霄說,“去聖河。”
艾米看著地圖,臉色變了。
“那裡……很危險。”她說,“當地人傳說,聖河是神靈居住的地方,外人進入,會受到詛咒。”
“比被懷特抓住更危險嗎?”林霄反問。
艾米沉默了。
“收拾東西。”林霄重複,“我們天黑前出發。”
黃昏時分,他們再次上路。
林霄揹著醫藥箱,抱著嬰兒——嬰兒現在精神好多了,睜大眼睛看著周圍的世界。艾米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從傭兵屍體上撿來的手槍。
他們往南走,深入雨林最原始的區域。
這裡的樹木更高大,藤蔓更密集,野獸的叫聲更頻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種古老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香。
像廟宇裡的香火。
像墳墓裡的沉香。
聖河。
林霄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他知道,那裡可能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也可能是最後的墳墓。
夜幕降臨。
雨林徹底黑了下來。
林霄開啟微型手電,照亮前路。
突然,他停下了。
前方,地麵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用手電照。
是金屬。
一枚彈殼。
黃銅質地,還很新,最多兩天。
有人來過這裡。
而且開過槍。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示意艾米隱蔽,自己繼續前進。
走了約一百米,他看見了更多的痕跡——折斷的樹枝,淩亂的腳印,還有……血跡。
不是動物的血,是人血。
血跡延伸到叢林深處。
林霄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血跡斷斷續續,指引著他來到一處岩壁前。
岩壁上有一個裂縫,勉強能容一人通過。
血跡消失在裂縫裡。
林霄拔出刀,側身擠進去。
裂縫裡麵是一個小山洞,約十平米大。
山洞中央,生著一堆篝火。
篝火旁,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像是在哭。
林霄握緊刀,慢慢靠近。
然後,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愣住了。
是馬翔。
那個在廢墟裡中彈,本該已經死了的馬翔。
他還活著。
但活得不像人。
他的左眼冇了,隻剩下一個空洞的眼窩。右腿從膝蓋以下被截斷,用粗糙的樹枝和布條做成簡易假肢。臉上、身上,到處都是傷口,有些已經癒合,有些還在流膿。
他抱著一個東西。
林霄仔細看,發現那是一台軍用平板電腦——螢幕碎裂,但還在閃爍。
馬翔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嘴裡唸唸有詞。
“……座標……訊號……求救……”
他在嘗試傳送求救訊號。
但這裡冇有訊號。
永遠不會有訊號。
林霄走近,輕聲喚:“馬翔。”
馬翔猛地抬頭。
看見林霄,他愣住了。
然後,眼淚湧了出來。
“隊長……”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還活著……”
林霄跪在他麵前,檢查他的傷勢。
很糟。
非常糟。
感染,營養不良,截肢傷口潰爛,左眼感染導致高燒。
他能活到現在,是個奇蹟。
“其他人呢?”林霄問,“我叔呢?”
馬翔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林老師……林老師為了救我……引開了追兵……”他哽嚥著說,“我聽見槍聲……很多槍聲……然後……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林霄閉上眼睛。
叔叔。
那個教了他一輩子書,最後卻死在雨林裡的語文老師。
“你一直在這裡?”林霄問。
馬翔點頭。
“從廢墟逃出來後……我躲在這裡……用你教我的方法……挖草藥……處理傷口……但眼睛……眼睛保不住了……腿也……”
他頓了頓,舉起平板電腦。
“我一直想發訊號……想聯絡外界……但……但發不出去……隊長……我們是不是……是不是永遠出不去了?”
林霄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現在變成這副模樣。
看著他那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最後一點希望的光芒,正在慢慢熄滅。
“不會。”林霄說,“我們會出去的。”
“真的嗎?”
“真的。”林霄的聲音很堅定,“我保證。”
馬翔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真。
“隊長……你還和以前一樣……總是說……會帶我們回家……”
林霄冇說話。
他幫馬翔處理傷口,重新包紮,喂他喝水,吃了一點壓縮餅乾。
然後,他走出山洞,對艾米招了招手。
艾米抱著嬰兒進來。
看見馬翔,她嚇了一跳。
但很快鎮定下來,開始幫忙照顧他。
林霄坐在洞口,看著外麵的雨林。
黑暗,深邃,無邊無際。
馬翔還活著。
叔叔可能死了。
但也許還活著。
也許在雨林的某個角落,像馬翔一樣,苦苦掙紮,等待救援。
或者等待死亡。
林霄握緊刀。
刀柄上沾滿了血——他的血,敵人的血,同伴的血。
這把刀見證了一切。
也將會見證更多。
他站起來,走回山洞。
馬翔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
艾米在給嬰兒餵奶——用從醫藥箱裡找到的奶粉。
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映出溫暖的光。
像家。
一個破碎的,傷痕累累的,但依然存在的家。
林霄坐在火堆旁,開啟地圖。
聖河還在南方。
一天路程。
他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帶著這些人,這些傷痕累累、但依然活著的人。
去聖河。
去找出路。
或者,去找歸宿。
夜深了。
雨林裡傳來野獸的嚎叫,遠處有槍聲——追兵還在搜尋。
但在這個小小的山洞裡,暫時安全。
暫時。
林霄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幾乎立刻睡著。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因為他知道,一旦睡著,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洞外的黑暗。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不是野獸。
是人。
很多很多人。
火光。
腳步聲。
包圍過來了。
林霄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們被髮現了。
最後的庇護所,最後的喘息,結束了。
他站起來,端起衝鋒槍。
子彈還剩半匣。
刀在腰間。
手雷用完了。
但他冇有退路。
背後是山洞,山洞裡有馬翔,有艾米,有嬰兒。
他不能退。
隻能戰。
死戰。
他走出山洞,站在洞口,麵向黑暗。
麵向那些正在逼近的火光。
麵向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舉起了槍。
槍口對準黑暗。
對準命運。
對準這個該死的世界。
“來啊。”他輕聲說,聲音在夜風中飄散,“來殺我啊。”
火光越來越近。
腳步聲越來越響。
死亡,越來越近。
但林霄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像一座墓碑。
為所有死去的人。
也為即將死去的自己。
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苦,但很真。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槍聲,再次撕裂了雨林的夜晚。
(第十章完)
【緊急通訊記錄(加密頻道)】
傳送者:追擊部隊-德爾塔小組
接收者:普羅米修斯中央實驗室
日期:2026年3月10日
時間:21:47
主題:目標鎖定確認
位置確認:目標(樣本A )及同夥被圍困於座標10.2981°N,98.4873°E岩洞區域。
人員確認:
樣本A (幽靈):確認存活,持有武器,負傷(左肩槍傷感染,頸後傷口)
089號實驗體(Amy):確認存活,健康狀況差
090號實驗體(嬰兒):確認存活,已接受藥物治療(狀態穩定)
新增人員:疑似原幽靈隊成員(馬翔,原通訊兵),重傷(左眼缺失,右腿截肢)
當前態勢:
目標占據岩洞入口,易守難攻
我方已形成包圍圈(地麵部隊24人,含狙擊手×2)
目標彈藥有限,預計剩餘抵抗時間:30-60分鐘
行動建議:
方案A:強攻(預計傷亡:我方6-8人,目標全滅)
方案B:圍困(斷水斷糧,迫使其投降,預計耗時24-48小時)
方案C:非致命武器(麻醉氣體,需等待風向條件)
請求指示:
是否允許強攻?(注:090號嬰兒在洞內,強攻可能導致誤傷)
是否接受目標投降?(注:樣本A 曾多次詐降)
是否等待懷特博士親臨現場?
補充:
岩洞地形掃描顯示,內部空間有限,無其他出口
目標情緒狀態:疑似進入絕望抵抗階段(自殺式傾向)
當地天氣:預計兩小時後有暴雨,可能影響作戰
等待指令。
——德爾塔小組指揮,簽字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