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2日,丙午馬年正月十五剛過七天。
淩晨四點,中緬邊境線,雲南瑞麗段三十七號界碑附近。
林霄趴在潮濕的草甸裡,嘴唇凍得發紫。身後的老李遞過來半塊壓縮餅乾,他擺了擺手,望遠鏡的鏡片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還有多久?”他低聲問。
“快了。”老李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緬軍換了防,四點三十換崗,有五分鐘空檔。”
林霄冇說話。他的目光越過界碑,看向緬甸境內那條泥濘的土路。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橡膠林,再往後就是遮天蔽日的熱帶雨林邊緣。晨霧像乳白色的紗,緩緩在林間流動。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
十六個人,全都趴在這片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窪地裡。他們是南傘鎮的民兵——嚴格來說,是昨天早上之前還是。現在,他們隻是一群被迫越境的逃亡者。
“隊長。”金雪爬到他身邊,醫護包在腰間勒得緊緊的,“老趙的腿傷又滲血了,得儘快處理。”
“過了界就處理。”林霄說。
金雪欲言又止。她今年二十六歲,鎮上衛生院的護士,三天前剛被緊急編入民兵隊。林霄看見她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恐懼。
“我們會過去的。”他又補了一句,自己都覺得這話蒼白。
馬翔貓著腰湊過來,手裡的老式對講機嘶嘶作響:“霄哥,緬軍頻道有動靜……他們在說換崗的事。”
“能聽懂?”
“勉強。我大學選修過緬語。”馬翔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他們說……要重點巡查三十七號界碑段,懷疑有武裝分子潛入。”
林霄心裡一沉。
三天前,緬軍與地方武裝在邊境線爆發衝突,炮火波及南傘鎮。鎮政府緊急組織民兵護送邊民撤離,林霄這隊負責斷後。原計劃是撤回國內縱深,但緬軍一支追擊部隊繞過了主路,把他們逼到了邊境線上。
撤退變成了潰退。
十六個人,五支老式56式半自動步槍,每人三十發子彈。這就是全部家當。
“換崗了。”老李突然說。
林霄抬起望遠鏡。
界碑對麵的緬軍哨所裡,兩個士兵打著哈欠走出來,和崗亭裡的人做了個交接手勢。新上崗的士兵抱著槍靠在門邊,眼皮耷拉著。
“走!”
林霄第一個起身,彎腰衝過界碑。
腳下是軟爛的泥地,每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響。他不敢回頭,耳朵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後淩亂的腳步聲。一百米,隻需要一百米,衝進那片橡膠林就安全——
“砰!”
槍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林霄猛地撲倒在地,泥漿濺了滿臉。他扭頭看去,界碑處,一個民兵捂著肩膀倒下,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操!”老李罵了一聲,“被髮現了!”
更多槍聲響起。
子彈打在泥地裡,濺起一朵朵褐色的泥花。林霄看見緬軍哨所裡衝出七八個人,邊跑邊開槍。他們的槍法很準,子彈追著民兵的腳後跟打。
“分散!進林子!”林霄吼道。
十六個人像受驚的兔子,四散衝向橡膠林。金雪攙著受傷的老趙,跑得踉踉蹌蹌。馬翔一邊跑一邊扔掉對講機——那玩意兒太顯眼了。
林霄最後一個衝進林子。
橡膠樹密集的樹乾暫時擋住了子彈,但他能聽見緬軍士兵的叫喊聲越來越近。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這不是訓練,不是演習,是真有人要殺他們。
“這邊!”老周在前方揮手。
林霄跟上去,發現其他人已經聚在一處窪地裡。十六個人,一個不少——除了肩膀中彈的那個,現在靠坐在樹根上,金雪正在給他包紮。
“子彈穿過去了,冇傷到骨頭。”金雪說,手上的動作很穩,但林霄看見她額頭全是冷汗。
“能走嗎?”林霄問傷員。
那人咬著牙點頭:“能。”
林霄掃視一圈。十六張臉,有熟悉的鎮民,有三天前才認識的陌生人。最老的老週四十五歲,最年輕的馬翔二十二歲。他們中間有木匠、焊工、貨車司機、小賣部老闆。現在,他們都是民兵。
“緬軍追過來了。”老李趴在窪地邊緣觀察,“至少二十人,有自動武器。”
“繼續往深處撤。”林霄說,“往雨林裡走,他們不敢追太深。”
“雨林?”金雪抬起頭,聲音發顫,“裡麵有什麼我們根本不知道——”
“留在這裡必死無疑。”林霄打斷她,“走!”
他率先起身,彎腰向林子深處摸去。其他人跟上,腳步聲在落葉上沙沙作響。橡膠林很快到了儘頭,前方是真正的熱帶雨林——遮天蔽日的樹冠,盤根錯節的藤蔓,空氣裡瀰漫著腐爛植物和濕土的腥味。
林霄在雨林邊緣停了一下。
陽光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灑在地麵上。他能聽見鳥叫蟲鳴,能看見樹影間晃動的光影。這片雨林安靜、深邃,像一張張開的巨口。
身後,槍聲又近了。
他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
林潛的日記·片段一
2月22日,晨。雨林邊緣。
我們越境了。
這是我五十二年人生裡第一次違法——如果越境算違法的話。霄子說這是緊急避險,法律上允許。我不知道,我隻是個教了三十年小學語文的老師,不懂法律。
肩膀中彈的是劉老三,鎮上的焊工。金雪給他包紮時,他一聲冇吭,隻是死死咬著牙。血把繃帶染紅了三次,金雪換到第四次時,手終於不抖了。
霄子走在最前麵。我看著他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這孩子練武術,拿過省青少年組的冠軍。他爸——我大哥——死得早,他娘改嫁後,霄子就跟著我生活。我教他識字,他教我打拳。後來他去體校,我繼續教書。
我從冇想過,有一天我們會一起逃亡。
老李說,雨林裡有螞蟥、毒蛇、沼澤,還有雨季時能淹死人的洪水。他說這些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預報。他是獵戶出身,年輕時進過這片雨林,知道怎麼活下來。
我希望他是對的。
我們現在往西北方向走。老李說那裡有一條河,沿著河往下遊走,也許能找到村莊。馬翔的對講機扔了,我們現在徹底聾了、瞎了。
槍聲停了。
不知道是緬軍放棄了,還是他們在等我們走出去。
金雪問我怕不怕。我說怕。但更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是怕死,還是怕這種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感覺。
先寫到這裡。筆快冇水了,這本子還是我從學校帶出來的,原本要用來寫教案。
希望還能有寫下一篇的機會。
雨林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林霄走在隊伍最前麵,手裡的開山刀砍斷擋路的藤蔓。刀刃已經捲了,這是從鎮上五金店順出來的便宜貨。每砍一下,虎口都震得發麻。
“停一下。”老李突然說。
林霄回頭。
老李蹲在地上,用手指撥開落葉。下麵是一個新鮮的腳印——軍靴的印子,花紋很清晰。
“不是緬軍的製式靴。”老李低聲說,“是美式叢林靴。”
“雇傭兵?”林霄心裡一緊。
“可能。”老李站起來,臉色凝重,“這片雨林裡,除了緬軍和地方武裝,還有私人軍事公司的活動。我聽說過。”
隊伍裡一陣騷動。
“雇、雇傭兵?”馬翔的聲音發乾,“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錢。”老周簡單地說,“有人付錢,他們就辦事。”
林霄看向腳印延伸的方向——那是一片更茂密的叢林,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他能感覺到,這片雨林裡藏著比緬軍更危險的東西。
但身後已經冇有退路了。
“繼續走。”他說,“保持警戒。”
又走了大約半小時,林霄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傳來水流聲。
他撥開一片闊葉,看見一條約十米寬的河。河水渾濁,流速很快。對岸是更深的雨林,藤蔓從樹上垂下來,幾乎觸到水麵。
“就是這條河。”老李說,“往下遊走。”
“怎麼過?”金雪問。
“蹚過去。”林霄說著,已經開始脫鞋,“水應該不深。”
他把鞋襪塞進揹包,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第一個走進河裡。河水冰涼刺骨,河底的石頭滑溜溜的。走到河中央時,水已經冇到大腿。
突然,他腳下一滑。
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他下意識抓住一根垂下的藤蔓。藤蔓繃緊,發出“嘎吱”的聲響。就在他穩住身形的刹那,他看見了——
對岸的樹叢裡,有金屬的反光。
槍管。
“趴下!”林霄大吼。
但已經晚了。
槍聲如同炸雷般響起。
子彈打進河裡,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澆了林霄一身。他聽見身後傳來慘叫聲——有人中彈了。
“退回岸上!”林霄一邊喊,一邊拚命往迴遊。
子彈追著他打。他能感覺到彈頭從身邊劃過的灼熱氣流。對岸的樹叢裡,至少有三四個火力點在同時開火。
十六個人連滾帶爬退回岸上,躲到樹後。林霄靠在一棵榕樹粗大的氣根後麵,大口喘氣。他數了數——十五個人。
少了一個。
“誰?!”他吼道。
“是王老四!”有人喊,“他中彈了,在河裡!”
林霄探頭看去。
王老四——鎮上的貨車司機,四十多歲,有個上高中的兒子——此刻正漂在河中央。他仰麵朝天,胸口炸開一朵血花,隨著河水緩緩向下遊漂去。
林霄的胃猛地抽搐。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認識的人死在麵前。
“彆看了。”老李把他拉回來,臉色鐵青,“是雇傭兵。看火力配置,至少一個小隊。”
“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們?”馬翔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又不是軍人!”
“在雨林裡,穿迷彩服、拿槍的,就是目標。”老周冷冷地說。
對岸的槍聲停了。
一片死寂。
隻有河水流淌的聲音,和王老四的屍體緩緩漂遠時帶起的水聲。
林霄靠在樹乾上,閉上眼睛。
三分鐘前,他們還在擔心怎麼過河。三分鐘後,他們少了一個人,被一群不知道是誰、為什麼開槍的人困在河岸邊。
他睜開眼睛,看向其他人。
金雪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馬翔抱著頭,渾身發抖。老周在檢查彈藥——每個人隻剩不到二十發子彈。老李盯著對岸,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林潛——他的叔叔——坐在不遠處,拿出那本黑色封麵的筆記本,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在槍聲後的寂靜裡清晰得刺耳。
林霄深吸一口氣。
“聽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抬起頭,“王老四死了。我們可能會死更多人。但如果現在放棄,我們全都會死。”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方法。”
冇有人說話。
但林霄看見,那些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改變。恐懼還在,但恐懼下麵,開始冒出一種更堅硬的東西。
求生的本能。
對岸,樹叢晃動。
一個身影走出來。
那是個穿著迷彩服的白人男性,約三十多歲,臉上塗著油彩。他肩上挎著一支改裝過的M4步槍,腰間掛滿了彈匣和手雷。
他站在對岸,隔著河,看著林霄。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善意,隻有一種獵手看見獵物時的戲謔。
他用英語說了一句什麼。
林霄冇聽懂。
但老李聽懂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說什麼?”林霄問。
老李沉默了幾秒,纔開口:
“他說……‘歡迎來到地獄,菜鳥們’。”
河對岸的雇傭兵做了個手勢。
樹叢裡又走出三個人,全都是全副武裝。他們隔著河,像看籠中困獸一樣看著這邊。其中一個人舉起望遠鏡,仔細打量著每一個民兵的臉。
林霄握緊了手裡的56式步槍。槍托抵在肩上,準星對準那個說話的白人。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微微顫抖。
開過槍嗎?開過。在民兵訓練時打過靶,十發子彈八十七環,成績不錯。
但冇對人開過槍。
“彆衝動。”老李按住他的槍管,“一百米,河麵有風,你這槍打不中。暴露位置就是死。”
林霄的手指鬆開了。
對岸的白人雇傭兵又說了句什麼,然後帶著其他人轉身,消失在樹叢裡。臨走前,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又笑了笑。
那笑容讓林霄背脊發涼。
“他們走了?”金雪小聲問。
“暫時。”老李說,“但肯定在附近。他們在等天黑。”
“等天黑乾什麼?”
老李冇回答,但林霄明白了。
夜戰。雇傭兵有夜視儀,有熱成像。而他們隻有肉眼,和五支快要冇子彈的老式步槍。
“我們不能在這裡過夜。”林霄說,“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這片區域。”
“往哪走?”馬翔問,“上遊還是下遊?”
林霄看向老李。
老李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個簡易地圖:“我們現在在這條河的東岸。下遊三十公裡有個村莊,但很可能已經被緬軍或雇傭兵控製。上遊是更深的雨林,一直延伸到克欽邦的無人區。”
“無人區……”金雪重複這個詞,聲音發顫。
“但無人區意味著冇有追兵。”林霄說,“至少冇有成建製的部隊。”
老李點點頭:“問題是,我們能在無人區活多久?食物、藥品、淨水,什麼都冇有。”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霄看向王老四漂走的方向。屍體已經看不見了,隻有渾濁的河水依舊奔流。他突然想起王老四的兒子——那個戴眼鏡、學習成績很好的男孩。三天前撤離時,王老四還笑著說,等回去了要給兒子買輛自行車。
回不去了。
至少王老四回不去了。
“往上走。”林霄說,“進無人區。活一天是一天。”
冇人反對。
或者說,冇有人有力氣反對。
他們重新整理行裝。金雪把有限的藥品分成十六份——現在是十五份了——每人隨身攜帶一點。老周把子彈重新分配,五支步槍,每支配彈二十發,剩下的零散子彈由老李保管。
馬翔試圖用自製天線接收訊號,但失敗了。“雨林裡訊號遮蔽太強。”他沮喪地說。
林潛合上筆記本,小心地塞進防水袋裡。林霄看見那本子的封麵上寫著“教學筆記”,現在裡麵記的卻是逃亡日記。
“叔。”林霄走過去,“你還帶著這個?”
“習慣了。”林潛說,“總要有人記住發生了什麼。”
林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拍了拍叔叔的肩膀。
下午三點,隊伍再次出發。
這次他們不敢靠近河岸,隻能在離河約一百米的雨林深處穿行。老李在前麵開路,用刀在樹乾上留下隱秘的記號。林霄斷後,每隔幾分鐘就回頭觀察。
雨林裡悶熱潮濕,衣服很快被汗水和露水浸透。螞蟥從樹葉上掉下來,鑽進衣領、袖口。金雪一邊走一邊幫人拔螞蟥,手法熟練得讓人心疼。
“在衛生院經常處理這個。”她簡短地解釋。
走了約兩小時,前方突然傳來老李的警示手勢。
林霄快步上前。
老李蹲在一叢灌木後麵,指著前方。透過枝葉的縫隙,林霄看見一片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個簡易的營地——三頂迷彩帳篷,熄滅的篝火堆,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盒。
雇傭兵的營地。
而且是剛離開不久——篝火的灰燼還是溫的。
“繞過去?”老李低聲問。
林霄盯著營地。他的目光落在帳篷旁的一個木箱上。箱蓋半開,裡麵露出——
子彈。成排的黃銅彈殼,在透過樹冠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還有槍。至少兩支自動步槍,靠在箱邊。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我們有多少子彈?”他問。
“步槍總共一百發,手槍三十發。”老周說,“省著用,能打兩場小規模遭遇戰。”
“不夠。”林霄說,“遠遠不夠。”
他看向老李:“你說過,你年輕時打過獵,會做陷阱?”
老李的眼睛眯起來:“你想乾什麼?”
“搶他們的補給。”林霄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趁他們還冇回來。”
隊伍裡一陣騷動。
“搶劫?”馬翔瞪大眼睛,“他們是雇傭兵!專業殺人犯!”
“所以我們才需要他們的槍和子彈。”林霄說,“不然下次遇到,我們就是王老四。”
冇人說話。
林霄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他看見恐懼、猶豫、絕望,但也看見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狠厲。
“老李,你能做延遲觸發的陷阱嗎?把人引開的那種。”
老李沉默了幾秒,點頭:“可以。用絆線、樹枝和石頭,做簡易的聲東擊西。”
“需要多久?”
“二十分鐘。”
“去做。”林霄說,“老周、馬翔,你們幫忙。金雪,你帶傷員在後方隱蔽。叔,你記錄地形和營地佈局。”
“那你呢?”林潛問。
“我進去拿東西。”林霄說,“我跑得最快。”
分配完任務,老李立刻開始行動。他從揹包裡取出細繩、小刀,就地取材砍了幾根有彈性的樹枝。林霄看著他佈置絆線、設定觸發機關,手法嫻熟得像在自家後院乾活。
“以前打野豬用的。”老李簡短解釋,“野豬比人聰明。”
二十分鐘後,陷阱佈置完成。
三條絆線隱藏在落葉下,連線著用藤蔓綁住的樹枝。一旦觸發,樹枝會彈起,擊打預先放置的空罐頭盒,發出響聲。三個陷阱分彆設在營地的東、南、北三個方向。
“西麵留空。”老李說,“如果雇傭兵回來,他們會從常走的方向來——營地西麵有條小路,腳印很密。”
林霄點頭。
他檢查了一遍自己的56式步槍,彈匣是滿的——十發子彈。他抽出彈匣,又壓進去一發,變成十一發。這是他能做的全部準備。
“記住。”他對老李說,“如果我冇出來,或者槍響了,你們立刻撤,彆管我。”
老李看著他,突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比你爹有種。”
林霄冇笑。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衝出灌木叢,奔向營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耳朵裡全是血液奔流的聲音。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但在他自己聽來卻重如擂鼓。他能聞到營地裡殘留的煙味、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衝到木箱前。
第一眼看見的是兩支M4A1卡賓槍,槍身有磨損,但保養得很好。旁邊是六個滿彈的三十發彈匣,還有兩盒5.56毫米子彈,每盒一百二十發。
他把兩支M4挎在肩上,彈匣塞進揹包。子彈盒太重,他隻能拿一盒。然後他看見箱子底層還有彆的東西——
四枚美製M67手雷。
一小包C4炸藥和雷管。
還有一部軍用無線電。
林霄的手在發抖。他抓起手雷和C4,無線電也塞進揹包。揹包瞬間變得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發痛。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從西麵來的。
很近。
林霄猛地趴下,滾到帳篷後麵。他從帳篷邊緣的縫隙看出去,看見兩個雇傭兵正從小路走來。一個是黑人,高大魁梧;另一個是亞洲麵孔,身材精瘦。兩人都端著槍,邊走邊說話。
“老大說那幫民兵往上遊去了。”黑人說,英語帶口音,“讓我們回來拿夜視儀。”
“浪費時間。”亞洲人說,“一群農民而已,用得著夜視儀?”
“老大說了算。”
他們越走越近。
林霄屏住呼吸。他的手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開山刀。槍不能用,槍聲會引來更多人。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兩個雇傭兵走到了營地邊緣。黑人突然停下,鼻子抽了抽:“有陌生人的味道。”
亞洲人也警覺起來,舉槍環顧四周。
林霄的肌肉繃緊。他的目光落在營地東側——那裡有老李設定的第一個陷阱。如果現在觸發——
“砰!”
一聲悶響從東麵的樹林傳來,接著是空罐頭盒“哐啷哐啷”的滾動聲。
兩個雇傭兵同時扭頭。
“什麼聲音?”
“去看看。”
他們端著槍,快步走向東麵。就在他們轉身的刹那,林霄從帳篷後衝出,衝向雨林。
他的腳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但雇傭兵的注意力被陷阱吸引,冇有立刻回頭。
三十米。
五十米。
他衝進了樹林,撲到老李身邊。
“走!”老李低吼。
兩人轉身狂奔。身後傳來雇傭兵的怒吼和槍聲——他們發現營地被劫了。
子彈打在樹乾上,木屑紛飛。林霄能聽見彈頭從耳邊掠過的尖嘯。他拚命跑,揹包裡的彈藥和槍支撞得背脊生疼,但他不敢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槍聲漸漸遠了。
林霄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老李也在喘,但手裡還穩穩地端著槍,警惕地觀察後方。
“甩掉了。”老李說,“暫時。”
林霄滑坐到地上,卸下揹包。兩支M4、子彈、手雷、C4、無線電——全是真傢夥。
他抬起頭,看見其他人從隱蔽處走出來。金雪、馬翔、老周、林潛……十五張臉,全都盯著地上的戰利品。
冇有人歡呼。
冇有人慶祝。
他們隻是看著,眼神複雜——有慶幸,有後怕,還有一種沉重的、剛剛萌芽的東西。
林霄拿起一支M4,拉動槍栓,檢查槍膛。
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堅實。
他抬起頭,看向雨林深處。樹冠遮蔽了天空,隻有零星的光斑灑下來。這片雨林冇有路,冇有方向,隻有無儘的綠色和潛伏在暗處的殺機。
但至少現在,他們有槍了。
“重新分配武器。”林霄說,聲音在寂靜的雨林裡格外清晰,“老李、老周,你們用M4。馬翔,你學得快,用另一支。我和剩下的人還用56式。”
“手雷呢?”老周問。
“每人一顆,關鍵時刻用。”林霄拿起那包C4,“這個……我保管。”
金雪走過來,蹲在他麵前:“你的手在流血。”
林霄低頭,看見右手虎口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大概是搶東西時太用力,被木箱的毛邊劃破了。
金雪拿出酒精和繃帶,開始處理傷口。酒精淋上去的瞬間,刺痛讓林霄抽搐了一下。
“忍忍。”金雪說,動作很輕。
林霄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突然問:“你後悔嗎?跟我們一起逃出來。”
金雪的手頓了一下。
“後悔。”她誠實地說,“但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可能還是會來。我是護士,你們需要醫護。”
她包紮好傷口,打了個結。
“而且……”她抬起頭,眼神裡有種林霄看不懂的東西,“現在說後悔,已經冇用了,對吧?”
林霄點頭。
是的,冇用了。
他們已經越境,已經死了人,已經搶了雇傭兵的武器。回頭的路被槍口堵死了,隻能往前。
老李在檢查M4的效能,馬翔在擺弄那部無線電。老周在清點子彈,林潛又拿出了筆記本。
林霄站起來,背起重新分配後的揹包。
“休息十分鐘。”他說,“然後繼續往上走。”
“去哪?”有人問。
林霄看向雨林深處。
那裡霧氣瀰漫,樹影幢幢,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去能活下來的地方。”
他說。
日落時分,他們找到一處岩洞。
洞不深,但足夠十五個人擠著過夜。老李在洞口佈置了警戒線,馬翔終於修好了那部無線電——雖然隻能接收,不能傳送。
“收到一個訊號。”馬翔戴著耳機,眉頭緊皺,“說的是英語……在重複一個座標,還有一個詞。”
“什麼詞?”
馬翔抬起頭,臉色古怪:
“他們說……‘大賽開始’。”
林霄和老李對視一眼。
大賽?
什麼大賽?
冇等他們細想,無線電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雜音,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用帶著俄語口音的英語說:
“所有參賽隊注意。非註冊隊伍‘幽靈’已進入賽場區域。獵殺開始。重複,獵殺開始。”
訊號斷了。
岩洞裡一片死寂。
林霄慢慢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麵已經完全黑了,雨林的夜晚冇有星光,隻有深邃如墨的黑暗。
他握著M4步槍的手,指節發白。
獵殺開始。
而他們,就是獵物。
(第一章完)
【戰場筆記·附錄】
-繳獲裝備清單:
-M4A1卡賓槍×2(配6×30發彈匣)
-5.56mmNATO子彈×120發
-M67手雷×4
-C4塑膠炸藥×200g(配雷管×3)
-AN\\/PRC-152軍用無線電×1(僅接收功能正常)
-當前彈藥存量:
-5.56mm:180發
-7.62×39mm(56式用):85發
-手槍彈:30發
-人員狀態:
-戰鬥減員:1人(王老四,陣亡)
-傷員:2人(老趙腿部舊傷,劉老三肩膀槍傷)
-健康:12人
-位置推測:北緯23°47,東經98°12,緬甸克欽邦雨林深處
-已知威脅:緬軍追擊部隊(東)、雇傭兵“黑蠍”小隊(南)、未知“大賽”參與者(全域)
-生存物資:壓縮餅乾×24包,淨水片×30粒,急救包×2,無穩定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