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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哈拉寒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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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湖像一塊被遺棄在祁連山深處的墨玉,躺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高原上,沉默地反射著鉛灰色的天空。淩晨五點半,湖邊的氣溫接近零度,薄霧貼著水麵緩緩流動,將岸邊的紅柳叢和蘆葦蕩暈染成模糊的水墨。

林霄坐在湖邊一塊被湖水沖刷光滑的青石上,用一塊粗布擦拭著那把85式狙擊步槍。槍身冰涼,金屬部件在低溫下摸上去像要粘掉一層皮。他把槍拆成幾個大件,逐個清理,上油,再組裝起來。動作很慢,因為左肩的傷口還在疼——昨天翻越祁連山北坡時,他替老馬背了大部分裝備,傷口縫線崩開了兩針,林潛重新給他縫合,這次連麻藥都冇有。

“感覺怎麼樣?”林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霄冇回頭,繼續擦拭槍管:“還行。就是喘氣費勁,像肺不夠用。”

“正常,這裡是四千一百米,氧氣隻有平原的六成。”林潛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一個軍用水壺,“喝點,熱的。”

林霄接過,擰開蓋子,一股帶著草藥味的蒸汽冒出來。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澀,但喝下去後胸口那股憋悶感確實緩解了一些。

“黎伯給的?”他問。

“嗯。藏藥,對高原反應有用。”

黎伯是哈拉湖邊這個無名漁村的村長,也可能是這裡唯一的永久居民——如果那幾間用石頭和泥土壘成的矮房能算作村子的話。林霄不知道林潛怎麼認識這個老人的,昨天傍晚他們駕車抵達時,黎伯已經站在村口等著了,好像早知道他們會來。

老人很瘦,背微駝,臉上佈滿刀刻般的皺紋,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他隻說了兩句話:“車藏到湖東的蘆葦蕩裡。人跟我來。”

然後就把他們帶到了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

“黎伯是什麼人?”林霄問出了憋了一晚上的問題。

林潛望著湖麵上流動的霧:“以前是邊防軍的偵察兵,七十年代末在藏南執行任務時受了重傷,退役後冇回老家,來了這裡。他說這裡安靜,冇人打擾。”

“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十二年前。”林潛說,“我追一夥跨境盜獵的,追到哈拉湖附近跟丟了。是黎伯給我指的路,還給了我一張手繪的地圖。靠著那張圖,我在冰川融洞裡堵住了那夥人。”

林霄想起昨晚黎伯看林潛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老戰友的眼神。

“他知道我們的事嗎?”林霄壓低聲音,“關於秦城,關於‘燭龍’……”

“知道一部分。”林潛站起來,“我昨晚跟他聊了。他說最近這一個月,湖附近不太平。”

“什麼意思?”

“有陌生人在附近活動。不是遊客,遊客不會在這個季節來哈拉湖。也不是科考隊,科考隊會提前跟村裡打招呼。”林潛看向湖對岸,“那些人開著越野車,在湖邊轉悠,有時候一待就是兩三天。黎伯暗中觀察過,他們帶著儀器,像是在測繪地形,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林霄心裡一緊:“‘燭龍’的人?”

“不確定。但時機太巧了。”林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望遠鏡,遞給林霄,“看湖西岸,那處突出的岬角。”

林霄調整焦距。晨霧中,岬角的輪廓隱約可見,那裡有幾塊黑色的巨石,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巨石間,似乎有反光——像是玻璃或者金屬的反光。

“有人?”林霄問。

“可能。”林潛收回望遠鏡,“黎伯說,那些人三天前在岬角紮過營,昨天早上撤了。但留了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黎伯不敢靠太近。”林潛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我們得去確認一下。”

“現在?”

“現在。”林潛轉身往村裡走,“去叫醒刀疤和老馬。輕裝,隻帶必要的武器和通訊裝置。”

十分鐘後,四人在黎伯的矮房前集合。黎伯也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牛皮水袋和幾塊青稞餅。

“拿著路上吃。”老人把東西遞給林潛,“岬角那邊,從湖北岸繞過去,走紅柳叢,彆走湖灘。湖灘的泥是軟的,會留腳印。”

“知道了。”林潛接過,“您留在村裡,鎖好門。如果我們中午冇回來,您就騎摩托去鄉裡報警——彆說我們的事,就說看到可疑人員在湖邊活動。”

黎伯點點頭,看了四人一眼:“小心。湖邊的霧會吃人。”

這句話說得冇頭冇腦,但林霄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他們出發了。按照黎伯的建議,沿著湖北岸的紅柳叢前進。紅柳是一種耐寒耐旱的灌木,枝條堅韌,密密麻麻地生長在湖岸的沙土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走在裡麵,身影被完全遮蔽,但行進速度很慢——枝條會勾住衣服,腳下的沙土又軟,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出腳來。

林潛打頭,刀疤斷後,林霄扶著老馬在中間。老馬的高原反應比林霄還嚴重,臉色發青,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馬老闆,要不你回村裡等我們?”林霄低聲問。

“不……不用。”老馬擺擺手,“我還能走。多個人多雙眼睛。”

走了約一個小時,他們接近了岬角。霧更濃了,能見度不到五十米。湖水拍岸的聲音在霧氣中變得沉悶,像是什麼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林潛舉手示意停止。他蹲下身,檢查地麵——沙土上有新鮮的輪胎印,很深,是重型越野車留下的。印痕很亂,顯示車輛在這裡反覆調頭。

“看這裡。”刀疤指著旁邊一叢被壓倒的紅柳,“有人在這裡埋伏過,看枝條斷裂的方向,是麵朝湖麵趴著的。”

林霄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叢紅柳的枝條朝一個方向整齊地倒伏,像是被什麼重物長時間壓過。他趴下去,用和林潛教他的一樣方法觀察——沙土上有淺淺的凹痕,是人肘部和膝蓋支撐留下的。

“至少兩個人,在這裡趴了不短時間。”林霄說,“他們在觀察什麼?”

林潛冇回答,而是沿著輪胎印繼續向前。輪胎印通往岬角的最高點,那裡有幾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隕石。

四人小心接近。距離岩石還有二十米時,林潛再次停下,做了個隱蔽的手勢。

岩石後麵有聲音。

不是人聲,是電子裝置發出的微弱蜂鳴聲,還有電流的滋滋聲。

林潛示意林霄和刀疤從兩側包抄,自己正麵接近。三人像幽靈一樣在霧中移動,迅速占據了有利位置。

林霄從左側繞到岩石後,悄悄探頭。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岩石後麵是一個簡易的觀測點——兩把摺疊椅,一個小型發電機,還有一台架在三腳架上的裝置。裝置像是一個大號的雙筒望遠鏡,但鏡筒粗得多,旁邊連著電腦和顯示屏。螢幕亮著,上麵是跳動的波形圖和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

但最讓人吃驚的是坐在摺疊椅上的人。

不,不是人。

是兩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人,連體式的,白色,背後有氧氣瓶,麵罩是全封閉的,看不清臉。他們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頭微微垂著,像是睡著了。

“小叔。”林霄壓低聲音,“有情況。”

林潛從另一側出現,看到那兩個人,眉頭緊皺。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刀疤警戒四周,自己小心靠近。

距離五米時,他停住了。

“不對勁。”他說。

林霄也感覺到了。太安靜了,那兩個人完全冇有反應,甚至冇有呼吸的起伏。

林潛拔出匕首,慢慢靠近。他用刀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人直接倒了下去,像一袋沙子。

防護服的麵罩撞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另一人也被帶倒,兩人癱在地上,姿勢僵硬。

林潛蹲下身,檢查倒地的人。他用匕首割開防護服的頸部密封條,掀開麵罩。

麵罩下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眼睛睜著,瞳孔散大,麵板呈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有已經乾涸的白沫。

“死了。”林潛說,“至少死了十二個小時。”

林霄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看向四周——霧更濃了,能見度降到三十米以內。湖水的拍岸聲變得遙遠,整個世界隻剩下這片岩石,這兩個死人,和那台還在執行的詭異裝置。

“什麼死因?”刀疤也靠了過來,臉色發白。

林潛檢查了屍體的口腔和鼻腔,又看了看防護服內部:“冇有外傷,冇有掙紮痕跡。像是突然死亡,可能是中毒,或者……”

他冇說完,但林霄明白了。

或者是某種他們不瞭解的東西。

“這裝置是什麼?”林霄看向那台還在執行的儀器。

林潛走過去,仔細觀察。儀器的主體是一個帶有多個鏡頭的圓柱體,連線著電腦和一堆線纜。螢幕上顯示的資料很複雜,有波形,有數字,還有不斷重新整理的影象——影象看起來像是湖底的掃描圖,有等高線和各種標記。

“聲呐?”刀疤猜測。

“不止。”林潛指著螢幕一角的小視窗,那裡顯示著一串不斷跳動的數字,“這是輻射讀數。”

“輻射?”林霄心裡一緊。

“嗯。”林潛的表情很凝重,“而且是高能輻射。讀數已經超出安全範圍幾十倍。”

他看向那兩具屍體,又看向湖麵:“他們不是在測繪地形,是在檢測湖裡的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會有輻射?”老馬的聲音在發抖。

林潛冇回答,而是開始在裝置周圍搜尋。他在一個帆布包裡找到了幾本筆記本,翻開,裡麵是手寫的記錄,還有手繪的圖紙。

林霄湊過去看。筆記用的是英文,夾雜著一些專業術語,他看不太懂。但圖紙能看懂——那是哈拉湖的湖底地形圖,在湖心位置,有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區域,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疑似墜落物,尺寸約15×8米,放射性特征明顯”。

“墜落物?”林霄念出聲。

“可能是隕石,也可能是……”林潛翻到下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看起來像是從衛星影象上擷取的。照片上,哈拉湖的湖心有一個模糊的黑點,旁邊有拍攝日期:1993年8月17日。

“二十三年前。”林潛說,“這東西在湖底至少二十三年了。”

“這些人是誰?”刀疤問,“他們找這東西乾什麼?”

林潛繼續翻筆記。在最後一頁,他找到了一張夾在裡麵的工作證。證件上有照片——正是那個死去的男人——還有姓名、編號,以及一個醒目的標誌:一條盤繞著原子符號的龍。

“燭龍。”林潛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是‘燭龍’下屬的研究部門。”

林霄接過工作證仔細看。證件上的單位名稱是“國土資源與環境調查局第三研究所”,但那個龍形標誌證實了林潛的判斷。

“所以‘燭龍’不隻是個犯罪組織,”林霄說,“他們還有科研部門?在湖底找放射性墜落物?”

“可能不是科研。”林潛看著湖心方向,“可能是為了那東西本身。”

他合上筆記本,裝進揹包:“這裡不能久留。裝置還在執行,說明還有人在監控。他們可能已經發現觀測點失聯了。”

“那這兩個屍體……”

“留在這裡。”林潛說,“我們冇時間處理。走,原路返回。”

四人迅速撤離。離開岬角時,林霄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台裝置和兩具屍體在濃霧中漸漸模糊,像一場不真實的噩夢。

回程的路上,氣氛異常沉重。每個人都意識到,他們捲入的事情比想象中更複雜,更危險。秦城越獄、跨境逃亡、“燭龍”的追殺——這些已經足夠要命了,現在又加上了一個沉在高原湖底的放射性神秘物體。

回到漁村時,已經上午九點。黎伯站在村口,看到他們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怎麼樣?”老人問。

林潛簡單說了情況,但冇有提放射性墜落物的事,隻說那裡有“燭龍”的觀測點,人已經死了。

黎伯的臉色變了:“死了?怎麼死的?”

“不清楚。”林潛說,“但那裡不安全了。黎伯,您得離開這裡,至少離開一段時間。”

老人搖頭:“我哪兒也不去。在這裡三十年了,要死也死在這裡。”

“不是讓您永遠離開。”林潛說,“隻是暫時避一避。去鄉裡,或者去縣裡,住一陣子。等事情過去了再回來。”

黎伯沉默了很久,最終點頭:“好吧。但我得收拾東西。”

“抓緊時間。中午前必須走。”

黎伯回屋收拾。林潛把四人召集到另一間屋裡,攤開從觀測點帶回的筆記本。

“現在情況很複雜。”他說,“‘燭龍’在哈拉湖的活動,可能和我們無關,也可能有關。但無論如何,我們被捲進來了。那些人死在觀測點,他們的同夥很快會來檢視。到時候會發現我們留下的痕跡。”

“那怎麼辦?”刀疤問,“繼續往南?”

“往南是唯一的選擇。”林潛指著地圖,“但從哈拉湖往南,隻有兩條路:一條走哈拉湖南岸,翻過青海南山,進入柴達木盆地;另一條走哈拉湖西岸,繞過青海湖北部,從剛察縣南下。兩條路都有風險。”

“哪條更安全?”林霄問。

“都不安全。”林潛說,“但西線人煙相對稀少,檢查站也少。缺點是地形複雜,要經過大片無人區,補給困難。”

他看向老馬:“馬老闆,你的意見?”

老馬一直在看地圖,這時抬起頭:“我年輕時跑過這條線。西線確實人少,但有個問題——要過‘魔鬼穀’。”

“魔鬼穀?”

“當地人叫它‘那棱格勒峽穀’,在崑崙山和青海南山之間。”老馬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曲折的線,“那地方邪門,有進無出。傳說穀裡有魔鬼,實際上是因為地質特殊,有強磁場,指南針失靈,無線電中斷,還經常有莫名其妙的雷暴。以前有地質隊進去過,失蹤了七個人,隻找到三具屍體,屍體都是焦黑的,像是被雷劈的。”

屋裡一陣沉默。

“繞不過去嗎?”林霄問。

“繞不過去。”老馬搖頭,“峽穀是南北走向的天然通道,要南下,要麼翻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要麼走峽穀。翻雪山,這車不行,人也夠嗆。走峽穀……看運氣。”

林潛盯著地圖上那個標註著“魔鬼穀”的區域,沉思了很久。

“走峽穀。”他最終說,“再邪門也是人走出來的路。雪山翻不過去是死路一條,峽穀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那些傳說……”刀疤有些猶豫。

“傳說歸傳說。”林潛說,“我走過比這更邪門的地方,也活下來了。重要的是準備充分,保持警惕。”

計劃就此定下。午前出發,走哈拉湖西岸,繞湖半周後轉向西南,進入那棱格勒峽穀。預計需要三天穿越峽穀,出來後就是柴達木盆地南緣,從那裡可以直下青海西南部,進入四川。

黎伯收拾好了行李——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幾件衣服,一些乾糧,還有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他把那東西遞給林潛。

“這個你拿著。”

林潛接過,開啟油布一角,裡麵是一把刀。不是匕首,是一把藏式長刀,刀鞘是牛皮製的,已經磨得發亮。他拔出刀,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刃口閃著幽藍的光。

“好刀。”林潛說。

“我父親留下的。”黎伯說,“他是康巴漢子,年輕時用這把刀殺過土匪。你帶著,防身。”

林潛收刀入鞘,鄭重地掛在自己腰間:“謝謝。”

“彆說謝。”黎伯擺擺手,“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中午十一點,兩輛車駛離漁村。黎伯騎著一輛舊摩托車,往鄉裡方向去了。林霄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矮房,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個隻待了一夜的地方,卻讓他感到了久違的安寧。可惜,安寧不屬於他們。

車子沿著哈拉湖西岸的土路行駛。湖麵在右側展開,無邊無際,像一片倒懸的天空。陽光穿透雲層,在湖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能看到水鳥掠過,發出孤獨的鳴叫。

很美,但美得讓人心慌。

下午兩點,他們抵達了哈拉湖西南角。從這裡開始,就冇有像樣的路了,隻有車轍印在草原上碾出的痕跡。林潛停車,讓大家最後一次檢查車輛和裝備。

“進入峽穀前,有一段五十公裡的無人區,冇有水源,冇有訊號。”林潛說,“把所有的水壺都裝滿,食物按五天的量分配。武器檢查一遍,子彈上膛但關保險。從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不得離開視線範圍。”

眾人照做。林霄把狙擊步槍的彈匣壓滿,又檢查了手槍和匕首。刀疤在皮卡的車廂裡翻出一桶備用汽油,給兩輛車都加滿。老馬則把食物和水仔細分配,打包。

準備就緒後,林潛發動車子,率先駛入草原。

起初的路還算好走。草原平坦,雖然顛簸,但車速能保持在四十公裡左右。但隨著深入,地形開始變化。草原變成了戈壁,戈壁又變成了丘陵。車子在起伏的地麵上艱難前行,經常要掛四驅才能爬上陡坡。

下午四點,他們進入了那片無人區。

名副其實的無人區。放眼望去,隻有灰黃色的土地,零星的低矮灌木,還有被風雕刻成各種形狀的土丘。天空是那種高原特有的湛藍,藍得刺眼,藍得空虛。冇有鳥,冇有動物,甚至連昆蟲都很少。隻有風,永不停歇的風,卷著沙土打在車窗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林霄看著窗外單調的景色,感覺時間都變慢了。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高原反應帶來的頭痛也一直冇有緩解。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觀察著周圍的地形。

開了約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奇特的景觀——

那是一片矗立在戈壁上的土林。成千上萬的土柱、土牆、土台,被風沙侵蝕成各種詭異的形狀,有的像城堡,有的像怪獸,有的像沉默的人群。陽光斜照,在土林間投下長長的陰影,更添了幾分陰森。

“穿過土林,就是峽穀入口。”林潛說,“大家提高警惕,這裡容易設伏。”

車速降了下來。土林間的通道很窄,有的地方隻容一車通過。兩側的土牆高聳,遮擋了視線,也遮蔽了陽光。車內光線變暗,氣氛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林霄把狙擊步槍放在膝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刀疤也握緊了手中的衝鋒槍。隻有老馬,可能是太累了,靠在座椅上打起了瞌睡。

車子在土林間蜿蜒前行。林潛開得很慢,每過一個彎道都要先停車觀察。這種謹慎救了他們一命。

在穿過一個特彆狹窄的通道時,林潛突然猛踩刹車。

“後退!”他低吼。

林霄還冇反應過來,就聽到前方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一塊巨大的土塊從上方塌落,砸在他們車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塵土飛揚,遮蔽了視線。緊接著,槍聲響起。

子彈從兩側的土牆上方射來,打在車身上,叮噹作響。

“下車!找掩護!”林潛推開車門,翻滾下車。

林霄抓起狙擊步槍,也跳下車,躲到一塊突出的土柱後。他迅速觀察——襲擊者至少有六個,分佈在土牆上方,居高臨下。他們穿著戈壁迷彩,臉上塗著油彩,看不清相貌。

刀疤和老馬也從皮卡上下來,躲到另一側。刀疤舉槍還擊,但位置不利,子彈都打在了土牆上。

“林霄!十點鐘方向,土牆上的凸起處!”林潛喊道。

林霄立刻調轉槍口。瞄準鏡裡,一個襲擊者正架著輕機槍掃射。距離約八十米,有風,需要修正。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土林間迴盪。瞄準鏡裡,那個人影晃了一下,從土牆上摔了下去。

“好!”刀疤喊道。

但危機冇有解除。剩下的襲擊者火力更猛了,子彈像雨點一樣潑下來。林霄所在的土柱被打得碎屑紛飛,他隻能縮著頭,根本冇法還擊。

“不能耗在這裡!”林潛喊道,“刀疤!煙霧彈!”

刀疤從腰間拔出兩枚煙霧彈,拉開拉環,扔了出去。

“噗——噗——”

濃密的白色煙霧迅速瀰漫,遮蔽了視野。槍聲變得混亂,襲擊者失去了目標。

“往前衝!穿過土林!”林潛下令。

四人藉著煙霧的掩護,向前衝去。林霄一邊跑一邊回身射擊,壓製追兵。老馬跑不快,林潛攙扶著他,刀疤斷後。

跑出約一百米,前方出現了亮光——土林的出口。

但就在出口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臉,隻能看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手裡冇有拿槍,而是拄著一根手杖。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林潛停下腳步,舉手示意其他人也停下。

煙霧漸漸散去。土牆上方的槍聲也停了,襲擊者冇有追來,整個土林陷入詭異的寂靜。

隻有風,卷著塵土從那人身邊流過。

林潛緩緩拔出腰間的藏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寒光。

“趙建國。”他說。

那人笑了,笑聲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潛,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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