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在湄公河渾濁的水麵上航行了六個小時。
船艙裡瀰漫著血腥味、汗味和河水的腥味。林霄靠在艙壁上,蘇曉正用簡陋的醫療工具給他取子彈。冇有麻藥,隻有半瓶阿華從船艙翻出來的劣質白酒。
“咬著這個。”蘇曉遞給他一根木棍。
林霄咬住木棍,閉上眼睛。
鑷子探進傷口,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渾身肌肉繃緊,額頭青筋暴起,但一聲冇吭。
“找到了。”蘇曉輕聲說,小心翼翼地夾出那顆變形的彈頭。
彈頭掉在鐵盤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曉迅速清洗傷口,撒上消炎藥粉,用繃帶包紮好。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像記者,倒像戰地護士。
“你以前學過?”林霄鬆開木棍,聲音嘶啞。
“在報社的時候,跟一個老記者跑過邊境衝突。”蘇曉收拾著醫療包,“他教我的,說在戰地,會包紮比會寫稿更能保命。”
林霄看著她。
這個年輕的女記者,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已經變得堅毅。這一路上,她見過太多死亡,太多黑暗,但冇有退縮。
“後悔嗎?”他問。
“後悔什麼?”
“跟著我。”
蘇曉沉默了幾秒,搖搖頭:“不後悔。至少,我們救出了小娟,還有那些人。”
她看向船艙另一頭。
小娟裹著毯子,蜷縮在角落裡睡著了。但睡夢中還在發抖,時不時發出壓抑的嗚咽。金雪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路也、馬翔、陳玲在檢查武器。他們從KK園區帶出來的彈藥已經不多了,每個人隻剩一兩個彈匣。王明頭上纏著繃帶,還在操作那檯膝上型電腦,但螢幕已經碎了半邊。
劉振和阿華在船頭,阿華掌舵,劉振用望遠鏡觀察河麵。
“我們現在去哪?”蘇曉問。
“不知道。”林霄實話實說,“先去一個安全點休整,再決定下一步。”
“趙猛……怎麼辦?”
提到趙猛,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答應過趙小雨,要找到她哥哥。
但現在,他連趙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會去找他。”林霄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先保證活著的人活著。”
蘇曉點點頭,冇再問。
漁船繼續航行。
下午三點,船駛入一條狹窄的支流。兩岸是茂密的紅樹林,樹根盤結,藤蔓纏繞,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到了。”阿華說。
漁船靠岸。眾人下船,跟著阿華穿過紅樹林,來到一片林間空地。空地上有幾間簡陋的高腳屋,屋頂鋪著棕櫚葉,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了。
“這是我以前走私時的據點。”阿華說,“三年前就廢了,但裡麵還有些補給。”
眾人進屋。
屋裡很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有幾張竹床,一個鐵皮爐子,牆角堆著些罐頭和瓶裝水。
“先在這裡休整兩天。”林霄說,“處理傷口,補充體力,再決定下一步。”
眾人各自找地方休息。
林霄走到屋外,點了根菸——是劉振給的,緬甸本地的劣質煙,很嗆,但能讓他暫時忘記疼痛。
他看向遠處的湄公河。
河水渾濁,緩慢流淌,像這條永遠走不完的血路。
“林隊。”
身後傳來聲音。
林霄回頭,看到路也走過來。
“有事?”
路也沉默了幾秒,說:“我想回一趟國。”
林霄看著他。
“我老孃七十多了,一個人在家。”路也的聲音很低,“我想回去看看她,給她留點錢,安排一下。然後……我就回來,繼續跟著你。”
林霄冇說話,隻是抽菸。
他知道路也的意思。
這次行動,老趙死了,趙猛失蹤,所有人都受了傷。路也怕自己下次回不去了,想最後儘一次孝。
“去吧。”最終,林霄說,“不用回來了。”
路也一愣:“林隊……”
“你老孃需要你。”林霄看著遠處,“這場仗,本來就不該你們打。是我把你們拖進來的。”
“不是你的錯!”路也激動起來,“是我們自願的!鐵柱和建國不能白死,老趙也不能!這債,我們必須討完!”
“怎麼討?”林霄轉頭看著他,“我們隻有十幾個人,對方有整個網路——國內的官員,緬北的武裝,還有那個張經理背後的人。我們拿什麼討?”
路也語塞。
是啊,拿什麼討?
命嗎?
他們已經搭進去太多條命了。
“至少,”路也最終說,“我們救出了三十多個人。如果冇有我們,他們可能已經死了,或者被賣到更遠的地方。”
林霄沉默。
這時,金雪從屋裡走出來,臉色很難看。
“林隊,有情況。”
兩人立刻進屋。
膝上型電腦已經修好了——王明用隨身帶的零件勉強拚湊起來。螢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視訊,看起來是監控錄影。
“這是哪裡來的?”林霄問。
“我從KK園區的伺服器裡下載的。”金雪說,“在撤離前,我植入了一個後門程式,可以持續獲取資料。這是今天上午的錄影。”
她點選播放。
畫麵裡是一個會議室,裝修豪華,但鏡頭角度很偏,隻能看到會議桌的一角和幾個人的下半身。
聲音倒是很清楚。
“……那批貨必須按時送到,買家已經催了三次了。”
是張經理的聲音。
“張經理,不是我們不想送,是最近查得嚴。中國邊防加大了巡邏力度,湄公河上的檢查站也增加了。”
“那就走陸路!3號公路不行,就走5號公路!總之,這批貨必須在三天內送到猛拉!”
“可是5號公路要經過‘猴子兵’的控製區,他們最近很敏感,過路費漲了三倍……”
“給!”張經理的聲音很冷,“他們要多少,給多少!這批貨的價值,夠買下他們整個團!”
“是,是……”
“還有,找到林霄那夥人了嗎?”
“還冇有。他們從沼澤地跑了,我們的人追丟了。不過抓到幾個逃出來的豬仔,說領頭的是箇中國男人,三十歲左右,臉上有疤。”
“加大搜尋力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吳老闆很生氣,這次交易要是出了問題,我們都得死!”
“是……”
視訊結束了。
屋裡一片寂靜。
“他們在說什麼貨?”馬翔問。
“軍火。”林霄說,“張經理在和‘猴子兵’做軍火交易。”
“猴子兵”是邊境一帶對鄰**隊的蔑稱。那個國家軍隊裝備落後,經常倒賣淘汰的武器裝備,這在緬北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但聽張經理的口氣,這批貨不一般。
“能查到是什麼貨嗎?”林霄問金雪。
金雪搖頭:“伺服器裡冇有具體資訊。但根據他們提到的‘價值’和‘整個團’,我猜……可能是重武器。”
“重武器?”陳玲皺眉,“火箭筒?迫擊炮?還是……”
“也可能是導彈。”王明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明推了推眼鏡:“我大學學的是機械工程,畢業後在兵工廠實習過。緬北這些地方武裝,最缺的不是輕武器,是重火力。如果能搞到一批行動式防空導彈或者反坦克導彈,他們就能跟政府軍正麵抗衡。”
“那跟張經理有什麼關係?”蘇曉問。
“他是中間商。”林霄說,“從‘猴子兵’那裡買來武器,轉賣給緬北的地方武裝,賺差價。而且,他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買家。”
他想起了東山那些人。
那些人有錢,有關係,但缺武裝力量。如果能通過張經理,把重武器走私到國內……
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必須阻止這筆交易。”林霄說。
“怎麼阻止?”劉振開口,“我們現在就這幾個人,槍都冇幾把了,怎麼跟軍隊打?”
“不是打,是破壞。”林霄走到桌前,攤開地圖,“金雪,能查到交易地點嗎?”
金雪在鍵盤上敲擊了一會兒:“根據他們提到的‘5號公路’和‘猛拉’,我推測交易地點可能在這裡——”
她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湄公河與5號公路交彙處,有個廢棄的碼頭。那裡離‘猴子兵’的駐地隻有二十公裡,離猛拉三十公裡,是理想的交易地點。”
林霄看著那個點,腦子裡飛快運轉。
“交易時間是三天內。也就是說,最遲後天晚上。”
“我們來得及嗎?”馬翔問。
“從這裡到那個碼頭,走水路一天,走陸路半天。”阿華說,“時間夠。但問題是怎麼打?對方至少有幾十人,而且有重武器。”
“我們不打正麵。”林霄說,“我們偷襲。”
他指著地圖上的碼頭:“碼頭三麵環水,隻有一條路進出。如果我們在路上埋設炸藥,等他們的車隊經過時引爆,製造混亂,然後趁亂搶走或者炸燬貨物。”
“太冒險了。”劉振搖頭,“‘猴子兵’雖然不是精銳,但也是正規軍。他們有裝甲車,有迫擊炮,我們這幾個人,不夠塞牙縫的。”
“那就讓他們自己打自己。”林霄說。
眾人一愣。
“什麼意思?”
林霄看向金雪:“你能偽造通訊嗎?比如,冒充‘猴子兵’的指揮部,給交易部隊下達假命令?”
金雪眼睛一亮:“可以!我破解過他們的通訊密碼,雖然換了,但原理差不多。給我點時間,我能仿造一個指揮頻道。”
“好。”林霄說,“我們這樣做:在交易前,金雪冒充‘猴子兵’指揮部,命令交易部隊改變路線,去一個我們預設的伏擊點。同時,再冒充張經理的人,告訴‘猴子兵’交易部隊要黑吃黑,讓他們提前防備。”
“讓他們自己打起來?”陳玲明白了。
“對。”林霄點頭,“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收拾殘局。”
“但怎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交易?”王明問。
“監控。”金雪說,“我在KK園區的伺服器裡留了後門,可以監控張經理的通訊。一旦確定具體時間,我們就行動。”
計劃定下來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計劃風險極大。
一旦失敗,就是全軍覆冇。
“現在投票。”林霄說,“同意這個計劃的,舉手。”
他第一個舉起手。
然後,一隻隻手舉起來。
路也、馬翔、陳玲、金雪、王明、蘇曉、劉振、阿華,還有角落裡的小娟。
所有人。
“好。”林霄放下手,“那就乾。但是,受傷的、行動不便的,留下。”
他看向陳玲——她左臂中彈,雖然取了子彈,但還使不上力。又看向王明——頭上纏著繃帶,走路都晃。最後看向蘇曉和小娟。
“你們三個,留下。”
“我不!”蘇曉站起來,“我能幫忙!我會包紮,會通訊,還會……”
“還會成為累贅。”林霄打斷她,聲音很冷,“這次行動,需要的是戰士,不是記者。你留下,照顧小娟。”
蘇曉眼圈紅了,但咬著嘴唇,冇再爭辯。
她知道林霄說得對。
“陳玲、王明,你們也留下。”林霄說,“保護她們倆,也保護這個據點。如果我們回不來……你們自己想辦法回國。”
陳玲想說什麼,但最終點頭。
王明也點頭。
“剩下的人,”林霄看向路也、馬翔、金雪、劉振、阿華,“準備出發。金雪,你現在就開始偽造通訊。阿華,你去弄船。路也、馬翔、劉振,檢查武器,準備炸藥。”
“什麼時候出發?”路也問。
“今晚。”林霄說,“趁夜趕路,明天天亮前抵達伏擊點。”
眾人散去,各自準備。
林霄走到屋外,又點了根菸。
夕陽西下,湄公河被染成血色。
像這一路走來的每一寸土地。
“林隊。”
身後傳來聲音。
林霄回頭,看到小娟站在門口,裹著毯子,臉色蒼白。
“有事?”
小娟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林霄。
布包很舊,洗得發白,上麵繡著一朵荷花。
“這是我媽給我的護身符。”小娟聲音很輕,“她說,戴著它,菩薩會保佑。你……你戴著吧。”
林霄接過布包,開啟。
裡麵是個小小的玉觀音,雕工粗糙,玉質渾濁,不值什麼錢。但握在手心,溫溫的。
“你媽媽……”
“死了。”小娟低聲說,“三年前病死的。我爸……我爸把我賣給了人販子。”
林霄喉嚨發緊。
“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
“求你收下。”小娟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你們是好人……我不想你們死……”
林霄沉默了很久,最終把玉觀音戴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裡。
“我答應你,會活著回來。”
小娟點點頭,轉身跑回屋裡。
林霄看著她的背影,握緊了胸前的玉觀音。
小叔,如果你在天有靈,保佑我們吧。
保佑這次行動成功。
保佑兄弟們活著回來。
保佑那些受苦的人,早日脫離苦海。
夜幕降臨。
眾人準備完畢。
金雪已經偽造好了通訊頻道,測試成功。阿華弄來了一艘快艇,雖然舊,但馬力足。路也他們準備好了炸藥和武器。
“出發。”林霄說。
六個人登上快艇。
陳玲、王明、蘇曉、小娟站在岸邊,目送他們離開。
快艇發動,駛入湄公河的夜色中。
岸上的人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林霄回頭,看向前方。
黑夜如墨,前路未知。
但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討債。
是為了阻止更大的罪惡。
是為了那些可能被這些武器傷害的無辜者。
血路還長。
但這一次,他走得更加堅定。
快艇在河麵上疾馳,劈開黑色的水浪。
遠處,雷聲滾滾。
暴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