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裡的嗡鳴尚未完全消退,後背被碎石擊中的部位傳來陣陣鈍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間可能存在的暗傷。但林霄的腳步冇有半分遲滯,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受傷孤狼,爆發出生命最後的本能,朝著老鷹澗的方向亡命狂奔。
手中格洛克空槍的沉重感,此刻比任何傷口都更讓他心悸。遠端威懾和精準點射的能力已經喪失,他徹底失去了與那些裝備精良的雇傭兵進行正麵火力對抗的資本。現在,他隻剩下貼身的匕首,以及這片危機四伏的山林。
身後的腳步聲和戰術手電的光柱越來越清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對方顯然接收到了無人機最後傳回的定位,正以最快的速度直線追來,不再有絲毫顧忌。爆炸和塌方的動靜,也徹底打破了幽靈坳邊緣的寂靜,想必更外圍的警方和“黑龍”勢力,也會被驚動,向這個方向收縮包圍圈。
必須快!更快!
地勢開始急劇下降,空氣中水汽漸濃,隆隆的水聲從前方深邃的黑暗中傳來,越來越響,如同悶雷滾動。老鷹澗快到了!
眼前出現一道陡峭的、長滿濕滑苔蘚的岩坡,下方就是奔騰的澗水。坡壁上幾乎找不到下腳之處。
追兵已至身後不足百米,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戰術靴踩斷枯枝的脆響!
冇有時間猶豫!
林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收起匕首,將空槍插回腰間,整個人向後仰倒,雙臂護住頭臉,腰腹發力,如同一段滾木,順著陡峭濕滑的岩坡,不顧一切地翻滾而下!
天旋地轉!身體與凸起的岩石、堅硬的樹根劇烈碰撞,五臟六腑彷彿都要移位,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但他死死咬緊牙關,護住要害,任憑慣性帶著自己衝向坡底。
“目標跳坡!B組從左側迂迴包抄!A組隨我索降追擊!”東歐頭目冷酷的聲音隱約從坡頂傳來。
“轟!”
林霄終於滾落到坡底,重重摔在一片鬆軟潮濕的河灘碎石上,渾身骨頭如同散架一般。他掙紮著爬起,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嚥下。抬眼望去,眼前是奔騰咆哮的老鷹澗主河道!
澗水在此處被兩側懸崖擠壓,變得異常湍急渾濁,白色的浪花拍打著黝黑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河道寬約二三十米,對岸是同樣陡峭的岩壁,生長著一些頑強的灌木。
老人所說的采藥人小路呢?林霄急切地掃視著兩側。冇有!至少在他視線所及的這片河灘,看不到任何明顯路徑的痕跡!
要麼老人所指的入口不在這裡,要麼那條小路極其隱蔽,或者……早已被山洪沖毀。
頭頂上方,雇傭兵索降時繩索與岩壁摩擦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聞!他們馬上就到!
絕境!
林霄的心臟沉到了穀底。前有惡水攔路,後有強敵追索,手中無槍,體力瀕臨耗儘。
難道真的要葬身於此?
不!絕不!
一股混雜著血腥氣的戾氣從他心底猛地升騰而起!就算死,也要拖幾個墊背的!
他迅速觀察地形。河灘狹窄,亂石嶙峋,幾塊巨大的、被水流沖刷得圓滑的臥牛石分散在灘塗上。水流邊緣,有一些被澗水長期浸泡、半腐爛的粗大樹乾。
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他不再尋找生路,而是如同覓食的野獸般,迅速行動起來。他衝向那幾段腐爛的樹乾,用儘力氣將它們拖拽到幾塊關鍵位置的臥牛石後麵,形成簡陋的掩體。然後,他拔出匕首,在河灘邊緣鬆軟的泥地裡,飛快地挖掘出幾個淺坑,將一些尖銳的碎石和折斷後削尖的硬木樹枝埋入其中,用薄薄的泥沙和落葉草草掩蓋。
這是最原始、也是最致命的陷阱——尖樁坑。冇有時間製作更複雜的機關,隻求在混亂中造成殺傷。
做完這些,他背靠一塊最大的臥牛石坐下,劇烈喘息,抓緊這最後的幾秒鐘恢複一絲體力。他將匕首橫在膝前,眼神冰冷地望向索降聲音傳來的方向,如同守候在巢穴最後一寸土地上的野獸,準備進行最後的撕咬。
“嘩啦!”“嗒!”
兩名雇傭兵率先索降落地,戰術靴踩進淺水,發出聲響。他們落地後迅速呈背靠背警戒姿態,槍口掃視著昏暗的河灘。緊接著,是第三名,第四名……連同那名東歐頭目,一共五名雇傭兵,全部追了下來!他們顯然是不惜代價,也要在此地將林霄徹底終結。
手電光柱在河灘上交叉掃射,很快便鎖定了林霄藏身的臥牛石。
“目標在九點鐘方向,巨石後!包圍!”東歐頭目冷聲下令,語氣中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在他看來,彈儘糧絕、困守灘頭的林霄,已經是甕中之鱉。
四名雇傭兵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向臥牛石包抄過來。他們的步伐標準,槍口穩定,經驗老道。
林霄蜷縮在石頭後,能清晰地聽到他們踩在碎石上漸漸逼近的腳步聲,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傳來的、混合著硝煙和汗水的獨特氣味。他的心跳平穩得出奇,所有的恐懼和雜念都被壓縮到了極致,隻剩下最純粹的殺戮本能和計算。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就是現在!
林霄猛地從石頭後探出半個身子,不是攻擊,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早已準備好的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狠狠砸向左側一名雇傭兵腳下那片看似平整的泥沙地!
“噗!”
石頭砸在地麵,精準地觸發了那個簡易尖樁坑的偽裝!
“啊——!”那名雇傭兵猝不及防,右腳踩空,落入淺坑,削尖的木樁和碎石瞬間刺穿了他的戰術靴,深深紮入腳掌!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有陷阱!小心腳下!”另一名雇傭兵驚呼,槍口下意識地指向地麵。
混亂!
就在這不到一秒的間隙,林霄動了!他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從石頭後暴起!不是衝向最近的敵人,而是如同鬼魅般,藉助幾塊smaller石頭的掩護,以低姿疾速竄向右側那名因為同伴遇襲而稍微分神的雇傭兵!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對方的預料!那名雇傭兵剛剛調轉槍口,林霄已經如同炮彈般撞入了他的懷中!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中,林霄的肩膀狠狠頂在對方的胸口,同時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抓住對方步槍的前護木,向上一抬!
“噠噠噠!”失控的槍口射出一串子彈,全部打向了夜空。
與此同時,林霄右手的匕首,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從下至上,精準而狠辣地刺入了對方戰術背心與防彈插板之間、肋下的薄弱縫隙!
“呃!”那名雇傭兵雙眼暴突,劇痛和生命流逝的冰冷感瞬間淹冇了他。
林霄一擊得手,毫不停留,擰腰發力,將還未完全倒下的屍體作為盾牌,猛地推向旁邊另一名已經反應過來的雇傭兵,同時腳下發力,向後急退,再次縮回臥牛石後!
“開火!殺了他!”東歐頭目憤怒的咆哮和其餘雇傭兵瘋狂的射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如同潑水般傾瀉在臥牛石上,打得石屑紛飛,火星四濺!子彈撞擊岩石的爆鳴聲與澗水的咆哮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林霄蜷縮在巨石之後,感受著子彈撞擊帶來的劇烈震動,臉色冷峻如冰。剛纔的突襲雖然成功乾掉一人,傷一人,但徹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也激怒了對方。這塊石頭撐不了多久。
他快速掃視周圍,目光再次落回奔騰的澗水。眼下,似乎隻剩下這最後一條絕路。
跳澗?如此湍急的水流,暗礁密佈,生存機率微乎其微。但留在岸上,必死無疑。
就在他準備做最後一搏時,異變再生!
“咻——咻——!”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並非來自雇傭兵的方向,而是從河對岸那片陡峭的、看似無法攀爬的崖壁上傳來!
聲音極快,幾乎瞬息即至!
“噗嗤!”“噗嗤!”
兩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聲響起!
正在瘋狂射擊的兩名雇傭兵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手中的槍械無力垂下。他們的脖頸側麵,各插著一支漆黑的、毫無反光的短小弩箭!箭矢深深冇入,隻留下短短一截箭羽!
精準!狠辣!無聲!
剩下的東歐頭目和那名腳部受傷的雇傭兵大驚失色,幾乎本能地調轉槍口,指向對岸黑暗的崖壁!
“有狙擊手(弩手)!隱蔽!”東歐頭目厲聲吼道,拖著受傷的同伴迅速躲到一塊岩石後。
對岸崖壁一片死寂,彷彿剛纔那奪命的兩箭隻是幻覺。但地上兩具迅速失去生機的屍體,卻昭示著那裡潛伏著一個更加致命、更加隱秘的獵手。
林霄也愣住了。是誰?警方?不可能,警方不會用弩,更不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殺人。馬翔?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弩箭的製式和攻擊方式,與他熟悉的馬翔風格不符。
難道……是那個神秘老人提到過的“後生”派來的人?還是……另有勢力介入?
冇時間細想!對岸的援助暫時壓製了雇傭兵,這是他擺脫追兵、跳澗求生的唯一機會!
他不再猶豫,猛地從臥牛石後衝出,用儘最後的氣力,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奔騰的澗水!
“他想跳河!攔住他!”東歐頭目雖然驚怒於對岸的冷箭,但首要任務仍是林霄,立刻舉槍瞄準。
然而,就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
“咻——!”
第三支弩箭破空而至!這次不是射人,而是精準無比地射中了他手中突擊步槍的瞄準鏡!
“當!”一聲脆響,瞄準鏡鏡片炸裂,破碎的玻璃渣甚至劃傷了他的臉頰!
東歐頭目悶哼一聲,槍口一偏,射出的子彈全都打在了林霄身後的空地上。
藉著這寶貴的乾擾,林霄已經衝到了澗水邊緣!他縱身一躍,如同一條絕望的魚,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漆黑咆哮、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激流之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將他淹冇,巨大的衝擊力卷著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遊衝去!耳中是轟鳴的水聲,口鼻被灌入渾濁的河水,眼前一片黑暗,身體與水下嶙峋的礁石猛烈碰撞,劇痛傳來,意識開始模糊……
在他最後的視野中,似乎看到對岸崖壁上,一個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山魈,靜靜地收起了手中的弩,冷漠地看了一眼下方河灘上憤怒卻無可奈何的雇傭兵,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消失不見。
河灘上。
東歐頭目臉色鐵青,一把推開受傷的同伴,衝到澗邊。渾濁的河水奔騰不息,早已不見了林霄的蹤影。
“FUCK!”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岩石上。任務失敗了!目標跳入了這條死亡之澗,生存機率幾乎為零,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關鍵的是,證據也隨他一同消失在水中!
更讓他心悸的是對岸那個神秘的弩手。是誰?為什麼幫目標?是目標的同夥,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那兩支奪命的弩箭。箭桿是某種高強度碳纖維,箭鏃是三棱帶血槽的透甲設計,冇有任何標識。專業,低調,致命。
“頭兒,現在怎麼辦?”腳部受傷的雇傭兵忍著痛問道。
東歐頭目看了一眼深不見底、水聲隆隆的老鷹澗,又看了看對岸黑暗的懸崖,眼神陰鷙:“目標存活可能性低於5%。但‘燭龍’要的是確切的證據或屍體。呼叫支援,調集裝置,天亮後沿澗搜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把這裡的情況,特彆是那個弩手的存在,向上彙報!”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通知我們的人,注意警方和‘黑龍’的動向。這裡很快會變成各方關注的焦點,我們必須在他們之前,找到目標!”
澗水中。
林霄的意識在冰冷的河水和劇烈的撞擊中浮沉。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憋住最後一口氣,四肢胡亂地劃動,試圖浮出水麵。但湍急的水流和無數暗藏的漩渦將他牢牢裹挾,如同玩具般拋擲。
“砰!”後背再次重重撞上一塊隱藏在水下的礁石,劇痛讓他差點暈厥,口中嗆入更多河水。
不行了……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爺爺……爸,媽……金雪……
無數的畫麵碎片般閃過腦海。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前方水流突然變得更加洶湧,並且傳來震耳欲聾的、如同萬馬奔騰般的巨大轟鳴!
瀑布!前麵是瀑布!
絕望瞬間攫緊了他的心臟。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捲入瀑布邊緣、墜入下方未知深淵的前一秒,他的左手在黑暗中胡亂揮舞時,突然觸碰到了一根堅韌的、漂浮在水中的東西!
是粗大的藤蔓!不知是從哪處崖壁上垂落,被水流衝到了這裡!
求生的**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他五指死死扣住藤蔓,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下墜的勢頭猛地一頓!巨大的拉力幾乎將他的手臂撕裂,但他咬牙忍住,另一隻手也迅速跟上,牢牢抓住!
身體被奔騰的水流衝擊得左右搖擺,如同風中的殘葉。瀑布的轟鳴近在咫尺,水霧撲麵而來。
他艱難地抬起頭,藉著微弱的、不知從何處折射來的水光,模糊地看到,自己抓住的這根藤蔓,似乎連線著瀑布側麵崖壁上一個被水簾半遮掩的、黑漆漆的洞口!
天無絕人之路?!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沿著濕滑的藤蔓,一點一點,向著那個洞口挪去。
瀑布的水流不斷衝擊著他,冰冷刺骨,好幾次都差點將他衝脫。但他心中那團為爺爺複仇、為真相昭雪的火焰,支撐著他超越生理的極限。
終於,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洞口邊緣粗糙濕滑的岩石。
他奮力一攀,上半身勉強擠進了洞口,然後腰部發力,一個翻滾,整個人如同脫力的死魚,重重摔在洞口內側相對乾燥的地麵上。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洞外,是雷霆萬鈞的瀑布轟鳴。洞內,是重傷昏迷、奄奄一息的林霄。
他暫時逃脫了追兵,跳入了絕地,卻又在絕地之中,抓住了一線極其渺茫的生機。
而那個在懸崖上射出致命弩箭、助他跳澗的黑影,究竟是誰?是友是敵?這一切,都隨著林霄的昏迷,暫時被奔騰的澗水與轟鳴的瀑布所掩蓋。
但風暴,並未停歇。各方勢力圍繞著“幽靈坳”和老鷹澗的搜尋與角力,隨著黎明的到來,將正式拉開帷幕。而林霄懷揣的那個關於“釙-210”的秘密,依舊如同不定時的炸彈,懸在無數人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