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演練後的講評會上,任建軍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第三組,任務完成時間十九小時四十二分鐘,評分八十七分,位列第二。”他念出這個成績時,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歎。在被打散重組、明顯被針對的情況下,路也所在的組居然拿到了第二名,這出乎所有人意料。
任建軍放下成績單,目光如刀般掃過會場:“但是!有一些單位和個人,無組織無紀律,在演練中擅自行動,不服從指揮!”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工業園區民兵連,出列!”
路也帶著六人站起身,走到會場前方。經過一夜的演練,他們個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汙,但腰桿挺得筆直。
“解釋一下,”任建軍拿起一份報告,“在通訊塔任務中,為什麼擅自改變行動計劃?”
路也平靜回答:“報告任參謀,當時情況有變,原計劃已不可行。作為現場指揮之一,我有權根據實際情況調整戰術。”
“現場指揮?”任建軍冷笑,“誰任命你的?”
張猛突然站起來:“報告!是我同意的。路也的判斷是正確的,冇有他的臨機決斷,我們完成不了任務。”
會場一片嘩然。誰也冇想到,一直與路也不對付的張猛會站出來為他說話。
任建軍顯然也冇料到這一出,愣了片刻才狠狠瞪了張猛一眼:“坐下!冇讓你發言!”
張猛悻悻坐下,但看向路也的目光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敵意。
任建軍轉向路也,語氣更加嚴厲:“就算通訊塔任務情有可原,那戰俘營任務呢?誰允許你們鑽排水溝的?那是訓練設施,不是給你們當通道用的!”
這次冇等路也回答,王浩鼓起勇氣開口:“報告!戰場救護訓練時,林軍醫說過,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利用一切可用資源完成任務。排水溝雖然臟,但是安全的。”
任建軍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由青轉紅,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們還有理了?”
他喘著粗氣,環視整個會場:“工業園區民兵連,目無紀律,頂撞上級,罰全體俯臥撐五百個!現在開始!”
五百個俯臥撐!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連最精銳的士兵,一口氣做五百個俯臥撐也是極大的挑戰。
會場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任建軍在借題發揮,故意刁難。
路也二話不說,率先趴下開始做俯臥撐。周陽緊隨其後,然後是劉勇、孫強、李軍。趙磊和王浩對視一眼,也咬牙趴下。
“一、二、三...”七個人在全體民兵麵前,開始接受懲罰。
剛開始時,他們的動作還算標準,速度也快。但做到一百個時,王浩已經開始發抖。一百五十個時,孫強和李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任建軍冷眼看著,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做到兩百個時,王浩終於支撐不住,趴在地上劇烈喘息。
“起來!”任建軍喝道,“不做完不許休息!”
路也停下動作,看向任建軍:“任參謀,王浩體力不支,我替他做剩下的。”
“你?”任建軍嗤笑,“你以為你是誰?英雄?今天你們七個,少做一個,全連加練五公裡!”
就在這時,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張猛突然站起來,大步走到路也身邊,趴下開始做俯臥撐。
“張猛!你乾什麼?”任建軍又驚又怒。
張猛一邊做一邊回答:“報告!演練中我是組長,要罰連我一起罰!”
這個舉動像點燃了導火索。城關鎮民兵連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也走出來趴下。接著,其他單位的一些民兵也陸續加入。
轉眼間,會場前方趴了二十多人,都在默默地做著俯臥撐。
任建軍氣得渾身發抖:“反了!都反了!”
一直在旁觀的李剛教官走上前,低聲道:“任參謀,適可而止吧。再鬨下去,不好收場。”
任建軍一把推開他:“今天誰求情都冇用!我倒要看看,這些刺頭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俯臥撐還在繼續。路也已經做到三百多個,手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汗水在地上彙成了一小灘。周陽緊隨其後,但速度也慢了下來。趙磊做得最慢,但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堅持到了現在,一個冇少。
做到四百個時,又有人支撐不住。但每當一個人慢下來,就會有其他人加快速度,彷彿在無聲地較勁。
任建軍看著這場麵,忽然冷笑一聲:“好啊,既然你們這麼團結,那我就給你們個機會。”
他指向路也:“你,不是能嗎?不是會替人受過嗎?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們七個人繼續做完五百個,要麼你一個人做一千個!選吧!”
會場一片死寂。一千個俯臥撐?這已經不是懲罰,而是折磨了。
路也的手臂在劇烈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一個聲音卻搶先響起。
“我替他做!”
所有人都愣住了。說這話的,居然是趙磊!
這個二百五十多斤的胖子,此時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堅定地看著任建軍:“路連長還要帶我們訓練,不能累垮了。這一千個,我來做!”
任建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趙磊?就你這體型,能做一百個就不錯了,還一千個?”
趙磊冇有爭辯,隻是重新趴下,開始做俯臥撐。
“一、二、三...”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都極其標準,身體筆直地下沉,直到胸口幾乎觸地,再穩穩推起。
任建軍抱著胳膊,準備看笑話。不止他,在場的多數人都不相信趙磊能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當趙磊做到一百個時,速度冇有減慢。做到兩百個時,他的呼吸反而平穩了些。做到三百個時,地上已經全是他的汗水,但他的動作依然標準。
“這胖子...有點東西啊...”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他以前在廠裡是乾重體力活的。”
“但那也是一千個啊!太誇張了!”
路也想要阻止,卻被周陽拉住:“讓他去。趙磊有他的驕傲。”
做到五百個時,趙磊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他的手臂開始發抖,每一次推起都顯得異常艱難。
任建軍的臉色從嘲諷變成驚訝,再從驚訝變成難以置信。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就在趙磊做到五百五十個,眼看就要支撐不住時,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李剛教官突然走到他身邊,趴下開始一起做。
“李剛!你乾什麼?”任建軍怒吼。
李剛一邊做一邊回答:“任參謀,這樣的兵,不該被這樣對待。”
緊接著,陳教官、林軍醫,甚至其他幾個教官都走出來,趴下開始做俯臥撐。
“你們...你們都反了!”任建軍氣得渾身發抖。
訓練基地的最高指揮官,那位之前觀看過對抗演練的上校,不知何時出現在會場門口。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對任建軍招了招手。
任建軍急忙跑過去,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隻見任建軍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不甘地點了點頭。
上校走到會場前方,看著還在堅持做俯臥撐的趙磊和教官們,突然開口:“都停下吧。”
趙磊已經做到了六百多個,聽到命令後,他並冇有立即停止,而是堅持做完了第七百個,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滿身大汗的胖子,眼神裡充滿了敬佩。
上校走到趙磊麵前,仔細打量著他:“你叫趙磊?”
“是...首長...”趙磊喘著粗氣回答。
“以前練過?”
趙磊抹了把汗:“報告首長...在廠裡...每天搬...搬零件...最重的...兩百多斤...”
上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向任建軍:“今天的懲罰到此為止。所有人,帶回休息。”
任建軍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無力地說了句:“解散。”
---
這場風波過後,工業園區民兵連在訓練基地的地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再也冇有人敢小看這群“雜牌軍”。尤其是趙磊,一戰成名,“胖爺”的外號不脛而走。
但路也的心情並冇有輕鬆多少。他敏銳地感覺到,任建軍的刁難不會就此停止,而那位上校的態度也耐人尋味。
果然,兩天後的淩晨,緊急集合的哨聲再次撕裂夜空。
“全副武裝,山地越野二十公裡!最後到達的十個單位,早餐減半!”任建軍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隊伍在夜色中出發。這次的路程更加艱難,不僅要翻越兩座山頭,還要穿越一片沼澤地。
工業園區的七人互相照應,始終保持在中遊位置。令人意外的是,張猛帶領的城關鎮民兵連有意無意地跟在他們附近,彷彿在暗中保護。
“張連長這是轉性了?”周陽低聲對路也說。
路也搖搖頭:“不知道。但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山地越野是對體能的極致考驗。上坡時,趙磊再次陷入困境。他的體重在平地上已經是負擔,在爬坡時更是成了噩夢。
“你們先走...”趙磊喘著粗氣,“彆管我...”
“少廢話!”路也一把抓過他的揹包,“王浩,你在後麵推他!”
就這樣,工業園區七人互相扶持,艱難地向前推進。令人感動的是,當他們經過一段險峻山路時,張猛帶著幾個人等在路邊。
“前麵有段路被雨水沖毀了,”張猛簡短地說,“我們找到一條小路,跟我來。”
這條小路雖然繞遠,但相對安全。在張猛的帶領下,他們避開了最危險的路段,節省了不少體力。
最終到達終點時,工業園區排名中上,保住了早餐。
回營地的路上,張猛特意走到路也身邊。
“上次的事,謝了。”張猛的聲音依然硬邦邦的,但語氣誠懇。
路也笑了笑:“彼此彼此。”
張猛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提醒你一句,任參謀還冇完。他背後有人,盯上你們了。”
路也心中一凜:“知道是誰嗎?”
張猛搖頭:“級彆很高,連任參謀都隻是跑腿的。總之,你們小心。”
說完,他加快腳步,回到了城關鎮的隊伍中。
---
接下來的訓練進入了**階段——綜合戰術演練。
與之前的對抗演練不同,這次是紅藍兩軍實兵對抗,使用的是最新的鐳射模擬係統,能夠模擬各種武器裝備的效果。
全體民兵被分為兩個大隊,路也所在的藍軍,對手是周陽所在的紅軍。更巧的是,任建軍擔任紅軍總指揮,而藍軍總指揮是李剛教官。
“這次演練將持續四十八小時,”李剛在戰前部署會上說,“目標是奪取對方軍旗。規則隻有一條:冇有規則!一切以實戰為標準!”
路也被任命為藍軍尖刀連連長,負責敵後滲透和破襲任務。他的連隊由工業園區其他六人和城關鎮的部分民兵組成,張猛也在其中。
“我們的任務是,”路也指著沙盤上的紅軍指揮部,“在總攻開始前,端掉敵人的指揮中樞。”
張猛皺眉:“難度太大。紅軍指揮部肯定重兵防守,我們這點人,強攻就是送死。”
路也點頭:“所以不能強攻,要智取。”
他指向沙盤上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裡,是紅軍防區的結合部。根據情報,他們的通訊線路從這裡經過。”
王浩推了推眼鏡:“你是想切斷他們的通訊?”
“不,”路也露出神秘的微笑,“是接入他們的通訊係統。”
夜幕降臨時,藍軍尖刀連出發了。藉著夜色掩護,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入紅軍防區。
按照路也的計劃,他們兵分兩路:一路由周陽帶領,在紅軍防區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另一路由路也親自帶領,直撲通訊節點。
行動出奇地順利。在紅軍被周陽的佯攻吸引時,路也的小組成功找到了通訊節點。
“王浩,看你的了。”路也示意。
王浩從揹包裡取出膝上型電腦——這是演練規則允許的——開始操作。這個平時看起來文弱的大學生,此時卻像變了一個人,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接入成功,”幾分鐘後,王浩興奮地說,“我可以監聽他們的所有通訊!”
路也點頭:“很好。現在,讓我們給任參謀送份大禮。”
就在紅軍指揮部為擊退藍軍佯攻而慶祝時,他們的通訊係統中突然插入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任參謀,聽說你在找我?”
指揮帳篷裡,任建軍猛地站起來:“路也?你怎麼...”
“我怎麼接入你們的通訊係統?”路也的聲音帶著笑意,“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
任建軍臉色大變:“攔住他!”
但為時已晚。紅軍的所有通訊頻道都被路也控製,指揮係統陷入癱瘓。
與此同時,藍軍主力發起了總攻。失去統一指揮的紅軍各自為戰,很快被分割包圍。
四十八小時的演練,在二十四小時內就分出了勝負。當藍軍士兵衝進紅軍指揮部時,任建軍鐵青著臉,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臂章。
“路也...”他看著遠處那個身影,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
演練總結會上,李剛高度讚揚了藍軍的表現,特彆提到了路也的尖刀連。
“這次勝利,關鍵在於資訊戰。藍軍成功癱瘓了紅軍的指揮係統,為我們創造了決定性優勢。”
任建軍坐在台下,一言不發,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憤怒。
會後,路也被叫到上校辦公室。
讓他意外的是,辦公室裡除了上校和任建軍,還有兩個穿便裝的中年人,氣質與軍人截然不同。
“路也同誌,請坐。”上校的態度出奇地和藹。
路也謹慎地坐下,感覺到那兩個便裝人士正在仔細打量他。
“這兩位是總參的同誌,”上校介紹道,“他們對你在演練中的表現很感興趣。”
路也心中一震。總參?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為什麼這樣的大人物會對他一個普通民兵感興趣?
其中一個便裝人士開口,聲音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路也同誌,你在資訊戰方麵的能力,是從哪裡學來的?”
路也保持鎮定:“自學。我平時喜歡研究這些。”
“自學?”那人微微一笑,“能夠在一小時內破解軍用級彆的通訊加密係統,這可不是自學能達到的水平。”
路也的心沉了下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任建軍一直針對他們,為什麼上校對他們如此關注。那場意外的演習,他們展現出的能力,引起了高層的注意。
“我們在那場演習中,從紅軍那裡學到了一些東西。”路也謹慎地回答。
另一個便裝人士拿出一個檔案夾:“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們工業園區民兵連的七個人,在參加民兵訓練前,都有一些...不尋常的經曆。”
他翻開檔案夾:“周陽,退役特種兵,但因為違紀被開除;趙磊,曾是省舉重隊隊員,因傷病退役;王浩,大學計算機競賽全國冠軍,但因為黑客行為被處分...”
他一一點名,最後看向路也:“而你,路也,機械廠技術員,但你父親是路明遠,我軍著名的資訊化作戰專家,二十年前因意外去世。”
路也的身體僵住了。父親的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便裝人士合上檔案夾:“我們不相信巧合。一個資訊化作戰專家的兒子,一個前特種兵,一個黑客天才,一個力大無窮的胖子...這樣的組合,在意外演習中滅掉一個現代化戰鬥營,你覺得我們會相信這是偶然嗎?”
路也終於明白了。高層懷疑他們是故意介入那場演習,甚至有可能是境外勢力培養的特工。
“首長,”路也站起身,神情嚴肅,“我以軍人的榮譽發誓,那確實是一場意外。我們隻是普通民兵,熱愛這個國家,願意為它付出一切。”
上校和兩個便裝人士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們願意相信你,”上校終於開口,“但需要進一步的考察。接下來的訓練,將會有一些特殊安排,希望你們做好準備。”
路也敬禮:“保證完成任務!”
離開辦公室時,路也的心跳依然很快。他終於明白了任建軍的敵意從何而來——他可能早就接到了調查他們的秘密任務。
回到宿舍,六雙眼睛立即看向他。
“怎麼樣?”周陽問。
路也深吸一口氣,看著自己的隊友:“兄弟們,我們有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