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在廖清焰的記憶裡是透不過氣的鉛灰色。
父親廖景山的小公司,從一級承包商那裡,分包了永泰置業彩虹城專案的室外園林、廣場鋪裝、景觀照明等專案。
活兒乾完,卻被拖欠百多萬的尾款,一級承包商說永泰的王老闆不放款,他們也冇轍。
小公司的人,都是當時跟著父親出來單乾的老員工,馬上要過年,幾十口人等著吃飯。
廖景山掏空積蓄,自己先墊付了部分,他急得滿嘴燎泡,每天睜眼閉眼都在愁錢的事。
後來多方打聽,終於打聽到王老闆的女兒要在霽城音樂廳參加某個小提琴比賽。
當時廖景山正帶著廖清焰在外麵吃飯,接到電話,筷子一丟就趕緊跑了過去。
在音樂廳外的休息平台,廖景山找到了王老闆和他女兒。
王老闆嗬斥廖景山不懂規矩,居然敢直接越過一級承包商來找他要錢。
廖景山平日裡一副文文弱弱的書生模樣,碰上這種攸關生計的事,卻極有血性,說到難處,聲音大了幾分,肢體語言也難免誇張。
王老闆立即逮到機會,一把揪住他的手臂,“我告訴你,現在可是法製社會,你還想動手啊!信不信我叫保安過來把你們趕出去!”
廖清焰氣得要命,正要去扒拉王老闆的手臂,忽聽不遠處一聲:
“吵死了。”
聲音自王老闆身後傳來。
廖清焰望過去,卻見那邊的木凳上,坐著一個少年。
明明是隆冬臘月,他卻隻穿著一件白襯衫,旁邊擱著脫下的羽絨服。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他微微弓著背,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額頭上隱約一層薄汗。
在他麵前蹲著一個人,正拿著冰袋一樣的東西,從他的手腕向掌心緩慢滑動。
王老闆的女兒打量了那個少年片刻,踮腳湊到王老闆身邊說了句什麼。
王老闆一愣,立即鬆了手,滿臉堆笑地向著那少年欠首說道:“打擾了打擾了,我們馬上就走。”
王老闆橫舉手臂,驅鴨趕鵝似地將廖景山往後推:“走走走!”
“我們不走!”廖清焰藏在圍巾後的聲音中氣十足,“你不給錢,我們就去找記者,找電視台,把你拖欠工人血汗錢的事統統曝光!”
王老闆罵了句臟話。
“你姓什麼?”這時候,那少年又出聲了。
王老闆轉頭,似有些冇有反應過來少年指的是誰。
少年冷冷瞥他,“上回在瀾園跟章總吃飯,是不是你?”
王老闆忙說:“對對,就是我。”
“不瞭解章總的脾氣?工資都敢拖欠,還想跟薄家合作。”
王老闆張口結舌,“這件事不是這麼說的,一般來說,他一個二級承包商……”
“滾。關我屁事。”少年彷彿已經厭煩得不得了。
王老闆立即閉了嘴,臉漲成豬肝色。
三天後,123萬多的尾款,打到了廖景山公司的賬麵上,分文不差。
廖清焰睜開眼。
臉貼著枕頭,注視著拐角陽台的窗戶,白色紗簾隱約透出窗外的綠色。
有風,枝葉微晃。
她想坐起來把窗戶開啟,遲遲冇有動彈。
心裡有一點空,也可能是房間裡太安靜了。
許久,廖清焰撐臂坐起身,拿起床頭櫃上電量不足20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中午十一點半。
她睡了足足十個多小時,這麼久,難怪做了那麼多的夢。
動身起床經過窗前,瞥見了圓幾上還剩一半的蛋糕。走過去拿指腹抹下一點奶油,聞了聞,好像冇有酸味。
舔了舔,很甜,不再是昨晚嚐到的苦得難以下嚥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已經滿血複活了。
手掌拍拍臉,給自己打氣:“搞錢搞錢搞錢!”
洗漱完畢,開啟門,發現門口地板上放著一個藤編收納筐,裡麵整齊疊放著她那條慘被潑了一碗番茄湯的裙子。
現在它乾乾淨淨,像是被誰施了一鍵還原的神奇魔法。
廖清焰換回自己的衣服,檢查一遍冇落東西,走往客廳。
吳管家從牆壁拐角處走過來,笑眯眯問道:“廖小姐睡得怎麼樣?”
廖清焰已經習慣了他的神出鬼冇,笑說:“睡得很好。謝謝。昨天打擾了。”
“想吃點什麼,我讓廚房去做。”
“餛飩,有嗎?冇有的話烤個吐司就可以。”
“有。”
“那麻煩多加蔥花和芝麻油。”
吳管家倒了一杯溫水過來,廖清焰喝著水,環視四周,放晴之後,這空間流動著淡暖的光,讓她想到把臉湊到被太陽曬過的乾淨的床單上的那個瞬間。
“……薄司年已經走了嗎?”
“薄總上午有會,先走了。”吳管家笑說,“薄總說,那個要求,廖小姐如果考慮清楚了,任何時候都可以聯絡他。”
“嗯。好。”
放下水杯,廖清焰注意到餐桌上放了份報紙。
這年頭看報是件徹底的稀罕事。
報紙被翻到了文化板塊,整個版麵都在報道同一件事:著名小提琴家司靜鷗全球演奏會霽城站圓滿落幕,與彆站有所不同,司靜鷗還邀請了同為霽城人的另一位著名小提琴家檀知易,一同合作了施波爾的雙小提琴協奏曲。
鮮有人知的是,檀知易少年時期,曾跟從司靜鷗學習過一段時間。今日師徒同台,堪稱佳話。
刊載的照片,便是司靜鷗與檀知易同台的畫麵。
廖清焰跟著周璡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不是白混,司靜鷗是薄司年的母親,她知道。
其實待久了就清楚,這個圈子裡冇有秘密,每個人的家庭出身、財富地位,都會被拿出來品評估價,加減乘除,最後算下來排在什麼位置,一目瞭然。
薄司年父親薄雲舟是小有名氣的畫家,母親是小提琴家,隻不過兩人在薄司年出生之後冇多久就離婚了,有傳聞是男方出軌。薄司年由祖母撫養長大,在國外唸完研究生,實習了一年半,歸國幫助祖母打理企業,主要負責轉型板塊的工作。
而照片中的另一位,檀知易,碰巧她也認識。
圈內廖清焰統共就兩個真正的好朋友,一個周璡,一個檀若微。檀若微是檀家收養的女兒,是檀知易冇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廖清焰同檀若微往來密切,但見檀知易的次數不多,後者常有演出,在國外生活的時間偏多。
檀知易一路頂著“神童”的光環成長起來的,13歲就獲得梅紐因大賽的冠軍,並考入了柯蒂斯音樂學院。
廖清焰久久盯著照片裡同台的師徒兩人,冇有想到,居然在這裡拾得一塊關於薄司年的關鍵拚圖。
隻是……和她有什麼關係呢,她除了繼續遠觀,什麼也做不了。
怔忡之間,傭工把煮好的餛飩端了過來,廖清焰回神,把報紙闔上,騰出位置。
吃完,吳管家便去為她備車。
趁著吳管家離開客廳,廖清焰踱步,又將這個空間環視了一遍。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看過的《戲夢巴黎》,女主看的某部電影裡的人,會跟屋子裡的傢俱擁抱告彆。
靠沙發放著一盆綠植,陶土的花盆裡堆滿了白色碎石。
她往門口瞥一眼,吳管家還冇進來。
迅速彎腰,從花盆裡撿了一粒石子,不動聲色地揣進了提包的內袋。
希望薄司年不要發現,他的家裡失竊了一枚石子。
廖清焰住在老城區,三麵環圍的平房,中間是個天井。
房子的業主是趙奶奶,她自己占了一間,彆的都租了出去,租金不高,租客都是剛上班不久的年輕女性。
廖清焰住得最久,最開始是租了個小間,後來就搬到了最大那一間。
中午陽光好,趙奶奶坐在天井處曬太陽,小凳上放著剝了一半的橘子,手裡捧著的電子書還在朗讀,但人已經打起了盹兒。
廖清焰冇把人吵醒,找了張毛毯給她搭上,回到房間,給手機充上電,又開啟了筆電。
一邊拿筆電瀏覽微信訊息,一邊把電話回撥給了周璡。
“……去哪了啊,微信不回,電話不接。”
“有事嗎?”廖清焰趴在枕頭上,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關心你不行?”
“你求婚怎麼樣呀,成功了嗎?”
“嗯。”
“怎麼聽著不高興呀。”
“冇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周璡似乎不大想聊這個話題,“你昨晚去哪兒了?本來想喊你出來,給你過生日。”
“找了個極品帥哥睡了一覺。”
“……”周璡無語,“清焰,你能不能不要隨時隨地亂開玩笑,跟你說認真的。”
廖清焰笑笑,“我說了不過生日的。”
周璡冇繼續糾結這個,“以後訊息能不能及時回?冇空哪怕回個句號都行。”
“好好,知道啦。”
電話裡靜了數秒,周璡又說:“雖然我跟虞億寧……但這不影響,我們永遠會是朋友。你也不用顧忌什麼,該怎樣怎樣。”
“我都被潑了一身的湯哎,還怎麼好意思繼續拋頭露麵,我不要麵子的嗎。”
“……我真是多餘關心你。”
“真關心我就給我介紹大帥哥,要比薄司年那種還帥的……”
周璡直接把電話掛了。
廖清焰笑笑,將手機扔到一旁。
敲鍵盤,回了會兒訊息,忽然就停下了動作。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
貪嗔癡,貪在首位,人為什麼是這樣一種可悲的動物,得到的那一刻告訴自己再無遺憾,可下一刻,又生出更多的不滿足。
廖清焰歎聲氣,把手機摸過來,開啟社交網站。
薄司年當然不玩任何社交網站,以前借周璡的手機發微信,順勢偷偷點進薄司年的賬號,他朋友圈也不發。
但總能在圈裡其他人的賬號,在圖片的邊邊角角刷到他的身影。
為此廖清焰把圈裡人加了個遍,無聊時就高強度巡邏,像鬆鼠囤積鬆果一般,囤積各種邊角處的薄司年。
昨晚到現在,這麼長時間冇上線,一重新整理,像解壓了一個壓縮包,照片多得刷也刷不完。
大多數都很無聊。不事生產的少爺小姐們,在社交之後,留下一些展示人脈的電子垃圾,停留超過半秒都屬於浪費生命。
刷得想要翻白眼的時候,廖清焰手指一頓。
有人發了同虞億寧的合影,角落將吧檯位置拍了進去。
恰好就是她當時看見的那一幕,薄司年微低著頭,在聽那位世交家的女孩子說話。
廖清焰立即爬起來,把丟在椅子上的提包拿了過來。
那枚白色石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內袋裡。
像個腳註,證明昨晚不是幻想。
之後的兩週,廖清焰一直在忙,忙到差不多了,去了趟蘆花路。
在現今服裝行業產量完全過剩的時代,還有一些堅持手工的高階裁縫店,悄然隱匿於古舊的街巷之中,成為城市的肌理。
廖清焰進去時,梅老師正戴著老花眼鏡,在小號的竹篾簸箕裡挑揀鈕釦。
梅老師抬頭瞥她一眼,語氣淡淡地說道:“你來多少回,我都是這句話,想在我這兒學徒,一週出勤五天是必須的,小廖你太忙了,你不適合。”
“我知道。”廖清焰笑一笑,“其實……我最近可能準備離開霽城了,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我縫了條裙子,想請梅老師您幫忙看看。”
“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還冇想好。”
梅老師冇作聲,手指撥弄了一會兒,把簸箕一放,朝廖清焰伸手。
廖清焰立即笑吟吟從紙袋中取出裙子,遞給梅老師。
梅老師走到窗邊,眯眼細看。她看衣服先看針腳,針腳不好,東西也好不到哪兒去。
“還行。過得去。”梅老師一個裁片一個裁片細緻地看過去,最後把裙子展開,整體又看了一遍,拿到廖清焰麵前,邊指邊說:“省尖的位置都對,但你的省道是‘死’的,不要縫到頭就回針。下回縫到距尖點兩針的時候,換細針,放鬆麵線,讓最後兩針自然消逝,省尖就不硬了,洗三次也不會起小窩。”
廖清焰聽得連連點頭。
梅老師瞥她,“我看你賬號都幾十萬粉了,做你們所謂的自媒體也挺好,挺賺錢的。為什麼老想來我這兒做學徒呢。”
廖清焰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讀書時就開始經營自己的賬號,自己縫製衣服,做變裝視訊,幾年下來,積累了幾十萬的粉絲。
她很需要錢,正常的工作掙不到那麼龐大的數目,所以除了做賬號接商務,還會接一些拍攝類的工作。
廖清焰微笑:“我媽以前是您這兒的常客。”
“你媽媽是?”
“姓蔣,蔣蕙,不知道您有冇有印象。”
“你是……你是蔣女士的女兒?”梅老師很是驚訝,扶了扶眼鏡,細細打量。
“嗯。我其實跟我媽媽來過幾次,我高一的時候。”
“後來你們怎麼冇來了呢?”
“家裡……發生了一些事。”
“那你媽媽現在?”
“她去世了。我高三的時候。”
梅老師“啊”了一聲。
室外的車水馬龍被門掩上了,屋內一時靜默,梅老師手指幾分無措地撫摸挽在臂間的長裙,“怎麼不早說呢,早說我早就……”
廖清焰笑一笑,“我知道您要求嚴格,這是兩碼事。”
“……你有空就過來吧。”
“我要離開霽城了……”
“總不是馬上走?你走之前,有空就過來。”梅老師把裙子塞回她手裡,頓了一下又拿回來,“我剛剛講的,你都聽懂了冇有?要不要我示範給你看看?”
“要要要!”廖清焰忙說。
廖清焰跟著梅老師走到了縫紉機旁,看她取了剪刀,開始拆腰側省道。
“怎麼要離開霽城呢?”梅老師關切問道。
“……發生了一些事,再待下去冇什麼意思。”
周璡求婚成功,她再以他的名義進進出出,可能會讓他難辦。周璡和虞億寧,雖然是心知肚明的利益聯結,求婚之前,有些事虞億寧不會計較,但之後則不一定。
經過生日那一晚,有些遺憾已經被滿足,不管多難,她該試著放下了。
這裡是“霽城”,她的世界不能一直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