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九）
窗外晨光熹微，透過合得嚴嚴實實的窗縫裡泄下幾縷來，打在端坐在八仙桌前麵無表情的中年婦人臉上，半陰半陽好不駭人。
更駭人的是站在婦人背後獠牙半露的虎目大漢，他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你，一雙利眼時黃時黑，彷彿隻等婦人一聲令下就會猛撲上來把你撕成碎片。
你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假笑，正要說些什麼客套話緩和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就被燕嫂單刀直入地問住了。
“秀才公呀，你是讀書人，不像我家不懂事的皓兒，他一個未及笄的小孩子，什麼人生大事也儘不曉得，隻知道玩樂，但你是曉得禮義廉恥的，背的那麼多經義總不是背背就算了罷？我家皓兒這個條件多得是人手捧千金萬貫上門求娶，不缺你這麼一個，所以說我也不是逼你負責，隻是我們這些個做父母的，不為自家兒女操心還能為誰操心？秀才公也有二老在家裡盼你高中，應該懂得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個道理的。話已至此，我也不兜圈子了，秀才公，我家皓兒都已經叫你壞了貞潔，要不擇日成親，要不……”她狐狸眼一眯，身後的大漢頓時半張臉都化作了白虎模樣，半寸有餘的利齒上閃過一絲銳光，腳下輕輕一動，地上就出現了半人長、一掌深的三道抓痕。
你嚥了咽口水。
你的細胳膊細腿絕對經不住他半爪子撓的。
要不、走為上計？
燕皓兒此時卻鬨了起來，他掙開弟弟的阻攔跑到你麵前，背對你張開雙臂作保護狀，朝威逼利誘的雙親吼道：“娘，爹！你們乾嘛呀！為什麼要嚇相公！他都答應要娶我了，我都說過要給他生一堆狐狸崽子了，你們添什麼亂嘛？！”
燕嫂被自家吃裡扒外的崽子扔出的重磅炸彈炸的狐狸眼都瞪圓了，她回頭和自家同樣被驚到連虎形都維持不了的漢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兩人回過頭來麵對你時已是換了另一副麵孔。
“哎呀~是我們的錯，秀才公彆見怪，我們鄉下人粗俗慣了，以後和秀才公府上結親了一定會多加註意！”燕嫂臉上堆起一個熱情洋溢的笑，這笑裡藏著的和藹比第一次看見你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娘！還叫甚麼秀才公囉？我看該叫三姐夫哩！”二喜頓時興奮地蹦了起來，上一次二姐嫁人他可是連著吃了三天三夜的活雞宴！再加上，這回是那個老欺負他的壞三姐要出嫁啦！終於有人瞎了眼看上了這個惡狐狸，簡直是普天同慶！
孩兒他娘不知道自己個頭還冇桌角高的小兒子肚子裡藏著那麼多彎彎繞繞，一拍腦門改口道：“對啊！你看，是我樂傻了，敢問女婿姓甚名誰，家居何處，家中幾口，幾宅幾畝，有定親無？”
小狐狸這時倒害起羞來：“哎呀~娘~~~你、你瞎打聽什麼呢！”話是這麼說，行動上卻一點也不含蓄的抱住了你的胳膊，一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從偷看你的書囊得來的資料一一倒了個乾淨，“相公名曰武鬆，江州岩上人，家底清淨，雙親俱在，是家中獨子，從未婚配，家宅田地什麼的，人家不在乎這些啦，隻要能和相公舉案齊眉，就是吃糠吃草我也跟去！”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被酸的把腦袋埋到了你的懷裡。
嗷！痛痛痛！歐派好痛！
你被他一腦袋砸得感覺胸都癟了進去，終於從神遊天外的狀態中恢複了理智：WTF！！！你什麼時候答應娶他了！他不在乎吃糠你在乎啊！
向來麵無表情的大漢臉上也露出了一個微笑，大概是不常笑的原因，他笑起來彆扭的嚇人，還不如不笑呢：“武鬆這名好啊！氣概得很！吾一聽就中意！不知女婿屬意哪個良辰吉日？吾看今日就不錯，娘子以為如何？”
你一隻虎妖，可不是喜歡武鬆這個名字嗎……噫……緣分呐……
你的笑意憋不住地從抿緊的嘴角泄了出來，讓燕嫂逮了個正著：“呀！鬆哥兒笑了！怕是想到今日要娶皓兒了歡喜得甚呢！擇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罷！隻是家裡冇有什麼好贈予新人的，臨時起意冇得準備，不如先把婚書寫了，待鬆哥兒高中還鄉時一道風光大辦！那時金榜題名同洞房花燭伴著來，豈不是妙哉？我們也好去見見老親家，一道商討商討婚事。”
你流露出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嗯？嗯？？？你們一家子都是高考語文一百五的種子選手吧？強行解讀最為致命！可惜的是這回致的卻是你的命！還見親家？你怎麼給他們親家解釋自己兒子完全換了一張臉啊？？？
“你覺得如何？鬆哥兒？”
她追問道。
他們一家人的眼神都彙集到了你的臉上來，特彆是燕皓兒，他的眼中盛著單純的喜悅和少‘女’待嫁的羞澀，讓你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這一家都是妖精，你要硬來還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善。”
衡量利弊後，你破罐子破摔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個字。
結就結吧，反正用的也不是你的名義，隻是對不起燕皓兒這隻恨嫁的小狐狸了。
你半推半就地在兩位壓迫力十足的眼神中寫下了婚書，和燕皓兒一同按了指印，簡單地拜過了高堂後，便藉口要上縣城趕路去，離開了這個狐狸窩。
呼！終於脫身了！從此天地廣闊任你遨遊！
你坐在驢車後麵，望著前方漸漸遠去的田園風景和幾個模糊的人影，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相公~我們要去杭城嗎？皓兒從來冇有去過杭城~杭城大嗎？比留下鎮還大嗎？杭城有……”
不過……
你無語地看了一眼身邊緊挨你坐著的小狐狸和他身邊的大包小包。他抱著你的手臂問個不停，兩隻小腳上上下下晃來晃去，像是出來春遊的小朋友似的。
這大概就是自由的代價吧。
買一送一，這隻小狐狸算是個添頭。
雖然這個添頭在外人的眼裡看起來簡直是天大的恩賜了。
“哎喲！書生你好福氣！三娘可是我們村裡最好看的姑娘！比她兩個姐姐還俊！我還想著要是她再過兩年冇結親，我就厚著臉皮給我家侄兒討個彩去，冇成想這朵花叫你摘了！”前頭趕車的大爺一邊叱著驢，一邊長籲短歎道。
“是我的福氣，但是大爺您的侄兒肯定能找到更合意的姑娘！”為了防止人家半路上氣急了把你趕下來，你連忙描補道。
“嚇！借書生吉言了！”大爺隻是虛應著，語氣含酸。
一路提心吊膽的，半天下來，你們終於在天黑前抵達了留下鎮。
“書生仔，你可要好生對待我們三娘啊！”臨分彆時，大爺一手揚鞭，一邊盯著你，目光不善地道，對燕皓兒又是另一番說辭，“三娘啊，你要是受了委屈，儘管回來！我家小六一直在等著你呐！”
說完，大爺一揮鞭子，抽得驢一聲嘶嚎下蹶子一撂，掀了你一臉黃土後便大步跑開了。
“噗！”燕皓兒看到你灰頭土臉的樣子，掩袖一笑，引得滿街男人眼含驚豔地看了過來，可在看到他身邊的你時，他們驚豔的目光就變成了嫉妒和鄙視。
就這其貌不揚的酸書生也配這等絕色？他們的眼神中**裸地寫著這幾個字。
你吐出一嘴灰渣，總覺得頭上有點發綠。
這種頭頂發綠的感覺一直持續到了客棧裡。
頂著滿客棧（包括掌櫃的）異樣的眼神，你從書囊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個銀角子擲在桌上：“一間下房。”
聽到你的話，掌櫃的眼神裡藏著的鄙視更明顯了：“兩人？”
這時，神經大條的燕皓兒也感覺到不對了，他一拍桌子，扔下一錠嶄新的官銀道：“兩間上房！我和我家相公住一間，另外一間空著玩兒！”
掌櫃的頓時被他的豪氣震住了，被催了兩次才反應過來、在燕皓兒吃人的眼神下哆哆嗦嗦拿鑰匙領路。
完成了這一係列‘壯舉’後，小狐狸驕傲地回過頭來抱著你的胳膊撒嬌表功道：“相公~人家是不是很厲害！今天晚上要獎勵我哦~”
你隻覺得四麵八方投過來的眼神越發刺人，恨不得把你紮穿、好讓美人換個人霸占，任何人都可以，隻要不是這個吃軟飯的窮書生，當然最好還是他們自己。
後麵的一部分不是你想象的，而是你用超人的五感偷聽到一群人嘀嘀咕咕親口所說的原話。而那一群人裡，有身高八尺腰間佩劍的壯漢，也有頭戴帷帽眼神陰桀的瘦老頭，更有臉上帶疤的瘦高個，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是武俠小說裡窮凶極惡強搶民女的反派，在黃昏的光影定格下看起來尤其可怖。
出了狼窩又入虎口，你不由得開始懷疑，帶著這個傢夥同行是不是你做下最錯誤的決定，更重要的是，你今天還能活著走出這個客棧嗎？
“相公！你去哪兒啦？來呀！這個床好大！”小狐狸一點也不清楚自己折騰出的動靜有多大，見你冇有跟過去，連忙把腦袋探出門口喚道。
算了，大不了打一架，群毆你也不一定打不過嘛……
你視死如歸地頂著一後背針紮般的眼神走進了二樓的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