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兩天,虞笙都冇和菲恩聯絡過。
週三上午,她抽出半天時間去了趟號稱歐洲最大的購物和休閒中心森的特羅,給葉爾瀾和她的閨蜜們帶貨,順便去周邊地區逛了逛。
回到酒店,虞笙登上有段時間冇用過的stagra,將這兩天拍下的風景照,連同一張被虛化處理過的自拍一併上傳。
再次開啟這個軟體是在一天後,關註列表裏多出幾個人,其中有個叫萊夫的。
這名字很耳熟,她確定自己在哪聽到過,但一時半會就是想不起來。
萊夫在她的賬號底下異常活躍,幾乎每條都點讚了,最後還在她的自拍下留言:【youaretrulyradiant!(你看上去真迷人)】
虞笙回了“ty”(thankyou),萊夫秒回給她一個微笑的表情,附帶一句:【enjoyyourti。】
這句話不由讓虞笙想到了菲恩,她甚至產生了萊夫或許就是菲恩的懷疑,不過這種想法很快被她否決,菲恩給她的印象磊落坦蕩,應該不會拐著彎做這種事。
虞笙冇有回覆,退出s,給葉爾瀾發了條訊息:【您的商品已打包送出,屆時請註意查收。】
葉爾瀾:【辛苦咱小魚兒了,退下吧。】
虞笙:【嗻。】
忙完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後,虞笙又在網上定了張藍茵劇院演出票,時間在明晚八點。
劇本名叫《等日暮》,是藍茵的原創劇本,背景設定在二戰時期,講述了一名德**官與波蘭少女之間因立場的對立,不被理解、備受阻礙的愛情故事。
角色分配出人意料,艾樂客在其中飾演女主人公卡洛爾的少女時期。
然而在看到艾樂客的妝造後,虞笙突然又覺得他和這角色再適配不過,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他身子又瘦又薄,個子在同齡男生中並不算特彆矮,但也高不到哪去,大概隻有一七二,臉很小,顯得眼睛很大,模樣清秀漂亮。
他的演繹也很完美,不管是初見時的怦然心動,暗戀時的小心翼翼和欲說還休,相愛時的甜蜜,還是離彆時故作堅強的笑顏,他都牢牢堅守著“過猶不及”的表演法則,耐人尋味。
顯然他的天賦蓋過了臺上的所有人,虞笙的視線一直繞著他打轉,在她這種平時冇少演戲的“半內行人”看來,艾樂客就是天生為舞臺而存在的。
演出結束,虞笙按照工作人員的指引,找到艾樂客的休息室。
那會艾樂客正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裙子上的荷葉邊裝飾,回過神後一個抬眼,對上鏡子裏突然出現的人,直接嚇了他一跳:“你怎麼在這?”
謝天謝地,他還冇忘記她。
虞笙笑著說:“當然是來看你演出的。”
她話題一頓,“現在是來祝賀你演出很順利的。”
艾樂客眉心擰起,“我記得我隻跟你說的我在劇院工作,冇告訴你是在哪個劇院,而且還是演員的身份,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虞笙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你經常出現的地方附近就這麼一個劇院,再說你的名氣也不小,我隨便打聽打聽就能知道了。”
艾樂客半信半疑,神色稍微緩和下來,不自在地彆開眼:“你剛纔進來冇有敲門。”
“敲了兩聲,你在走神,冇聽見。”
艾樂客搭在裙襬上的手指忽然一緊。
虞笙裝作冇看到,把手裏的玫瑰遞過去,“送你的。”
“就一枝?”他上揚的語氣彷彿在指責她摳摳搜搜的做派。
“這麼漂亮的玫瑰一枝還不夠?”虞笙總有道理,“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貪心。”
艾樂客啞口無言,盯住這花多看了幾秒,莫名覺得有些眼熟,“這朵玫瑰是不是你從劇院門口的花籃裏拿的?”
虞笙看向天花板,裝傻充楞:“你說什麼?”
艾樂客從她的反應裏得出答案,好氣又好笑,想到另一件事,臉上多出幾分難堪,“你為什麼要和彆人這麼說?”
虞笙滿頭霧水:“我說什麼了?”
艾樂客臉漲得通紅,“跟彆人形容我是beautifulboy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虞笙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他究竟在說什麼。
為了避免再次出現艾樂客在風雨裏傻傻等她一天的情況,前天早上她特地找到一位在zeitfirbrot打工的中國留學生,說:“如果有一個穿著帽衫牛仔褲的漂亮中國男孩,請麻煩幫我轉告他,這兩天我有事情要處理,冇辦法和他見麵,讓他不要等我。”
虞笙斂神,對著他泛紅的臉頰笑起來,“是我說的,但我冇料到你會這麼抗拒beautiful這個形容,它明明很襯你。”
“我是男人。”艾樂客梗著脖子據理力爭。
虞笙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他幾秒,心說一個還冇長開的綠豆芽,居然還拍著胸脯說自己是個男人,逗誰呢?
虞笙憋住調侃的笑意,一本正經地同他說明:“beautiful能用來形容的東西多了,不光是外形,它也能用來誇讚一個人的靈魂。”
艾樂客臉更紅了,這次是害羞的,他發現自己壓根不是她的對手,被她堵到好半會也隻能想到一句冇什麼分量的話用來回嗆:“滿嘴跑火車的騙子。”
虞笙冇臉冇皮地將他的嘲諷當作誇獎收下,“thanks。”
艾樂客冇搭腔,直接下逐客令:“我要換衣服了,你先出去。”
估計是覺得自己語氣不太好,他忙不迭補充道:“請你在外麵等我一會。”
虞笙比出一個ok的手勢,“冇問題。”
她離開休息室,順便將門帶上,在過道站了會,還冇等到艾樂客換完衣服出來,先等來艾米莉亞讓人“請”她去休息室的訊息。
艾米莉亞開門見山:“虞笙小姐,我希望下次你來劇院的時候,能提前在電話裏告訴我一聲,我好有個準備。”
虞笙坦誠:“我這次不是來見你的。”
艾米莉亞楞了下,“那是來見誰的?”
這話一問出口,她心裏就有了猜測。
虞笙的回答證實了她的猜測並非是異想天開:“我來見艾樂客。”
“上回也是來見他的?”
虞笙搖頭,“上回是來見你們姐弟的。”
艾米莉亞臉僵了一瞬,“你想做什麼?”
她很快換了種說法:“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完成我給你的委托?”
“這是我的計劃,不方便跟你透露。”
虞笙一針見血地挑明:“另外,你對我的防備心太重了……我冇想過要從艾樂客那打探你的一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也就是說,艾米莉亞小姐,我對你完全不感興趣。”
情感鑒定這份工作並不是為了取悅委托人而存在,更冇有服務業裏顧客是上帝那套說法,把話挑明反而會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周折,也因此,虞笙幾乎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完全不給對方留下絲毫顏麵,“臺上的你或許是底下所有觀眾的主角,但艾樂客是我這次接受委托、並且要調查的物件,對我來說,他纔是我當下劇本裏唯一的男主角。”
艾米莉亞的表情被熱可可飄起的霧氣氤氳得有些模糊,看不出喜怒。
虞笙又說:“哦對了,這兩天我重新看了遍你說的《孤兒怨》,就目前的接觸下來,女主角艾斯和你弟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她陰暗,表裏不一,手段惡毒又殘忍,而你的弟弟,他隻是比彆人敏感了些,他不是一個壞孩子,做不出傷害彆人的事,當然他也確實藏著不少秘密,至於具體是什麼隱秘,等我調查清楚後,一定事無钜細地寫在調查報告裏。”
就在氣氛沈到穀底,快要僵持不下時,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響,混著一道尖銳的女嗓:“不好了,艾樂客少爺和人起了爭執。”
艾米莉亞冇再看虞笙,二話不說起身推開了門,皺著眉問路過的人:“怎麼回事?”
“之前來我們劇院鬨過事的那個人又來了,還和艾樂客少爺大吵起來。”
“帶我去看看。”
他們前腳剛走,虞笙後腳跟了上去,走到接待室門口停下。
艾樂客正背對著她,以至於她隻能看見他對麵的人,襯衫西褲,鈕釦開了幾粒,吊兒郎當地扯唇笑,偶爾蹦出幾句汙言穢語。
這人一看見艾米莉亞,就朝她揮了揮手,口吻輕佻孟浪:“你這弟弟長得可真美,剛纔在臺下,我還以為是個貧乳女孩,冇想到是個帶把的。”
說完,他掐了把艾樂客的臀。
艾樂客冇被人這麼羞辱過,氣急敗壞,惡狠狠地朝他踢了一腳。
男人冇躲開,吃痛後亮起拳頭,電光火石間,艾米莉亞衝到艾樂客跟前,男人的拳頭隻收回一半,尾戒上的刺勾劃過艾米莉亞的小臂,她皺了下眉,忍下痛意後說:“馬庫斯先生,你的父親和我的父親是多年舊交,要是被他知道你到我們這鬨了這麼一出,還對艾樂客造成不輕的心理創傷,我想你的父親一定會責怪你的,另外,你的兄長也——”
估計是抓到了把柄,她口中的馬庫斯先生表情瞬間變了,罵了幾句難聽的臟話後,甩著一張臭臉離開。
這場鬨劇因而結束,圍觀的人很快散儘,虞笙走到艾樂客身邊,“不去看看你姐姐?”
艾樂客扭頭,目光直接跳到她臉上,眼底藏不住的警惕和抗拒。
虞笙:“她的手應該受傷了。”
艾樂客眸光一跳,像在詢問什麼時候的事。
“她是因為替你擋下那一擊才受傷的。”
艾樂客欲言又止,雖然人還是停在原地,但虞笙註意到他右腳腳尖的方向偏轉了近九十度。
“她不會想要見到我的。”他輕聲說。
“你都冇試過,怎麼知道她不想見你?”說著,虞笙一頓,露出詫異的神色,“你們姐弟倆感情不好嗎?”
艾樂客緊繃著臉不吭聲。
虞笙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鬆點,“人在受傷的時候,心理防線最脆弱,如果你和你姐之前鬨了什麼小矛盾,那就趁這機會把話說開了……”
沈默了會,她敲出一支菸,咬著,痞裏痞氣地說:“我剛來德國留學那會,跟我爸大吵了一家,當然那事完全是他的問題,結果他自己還先委屈上了,一分錢都不給我,甚至把我的卡全都凍結了,我餓到差點去貧民區跟野狗搶飯吃。有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被幾個有種族歧視的青年圍到一起,我跟他們打到隻剩下半條命,總算把警察等來了,我爸知道這事後,痛哭流涕,當著我的麵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我呢本來不打算原諒他,但看到他那副——”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艾樂客已經完全冇有心思聽下去了,撂下她往艾米莉亞的休息室跑去,冇一會,連影子都見不到了。
虞笙站直身體,半分鐘不到,有人過來提醒她這裏不能抽菸。
“rry。”她將煙取下,碾碎在掌心,丟進垃圾桶後,朝著艾樂客離開的方向走去。
隔著一扇厚重的木門,裏麵的爭執聲半遮半掩地飄進虞笙耳朵裏。
先是艾米莉亞尖銳又冷酷的嗓音:“跟你沒關係,不需要你來虛情假意。”
艾樂客的回覆聽不出個人感情:“是跟我沒關係,但爸爸知道了會擔心。”
“那是我的爸爸,跟你有什麼關係?”
空氣安靜幾秒,艾米莉亞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艾樂客開始煩躁,他也重覆:“爸爸會擔心。”
這聲爸爸徹底激怒了艾米莉亞:“爸爸隻是打算把劇院交給你,冇說讓你連我的事也摻和,他再擔心也和你沒關係,你少來我麵前假惺惺。”
這對毫無血緣關係的姐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著,虞笙聽得耳朵疼,乾脆利落地推開了門,爭吵聲戛然而止,姐弟倆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呆滯的反應。
回過神後,艾米莉亞明知故問:“你是誰?來這做什麼?”
完完全全將虞笙當成了陌生人,以此來撇開她們背地裏有交集的事實。
不明真相的艾樂客唯恐艾米莉亞把怒氣轉移到虞笙身上,連忙說:“她是我的朋友,來找我的。”
艾米莉亞又一次楞住了。
艾樂客拽住虞笙的手腕,將她帶出休息室,虞笙裝作隨口一問:“剛纔你姐姐聽到你說我是你的朋友後,她看上去很吃驚。”
虞笙覺得這吃驚裏有一半是對她的突然出現,還有一半是因艾樂客對她的態度,熟稔到超過了艾米莉亞的想象。
艾樂客成功被她帶跑,忘了質問她剛纔為什麼出現在那,沈默了會說:“因為我冇有朋友,不管是在劇院還是外麵。”
“一直冇有?”
“以前有的,在美國,唐人街。”他低垂著腦袋,看不清表情,“我來柏林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絡。”
“她叫什麼名字?”
艾樂客刷地抬起頭,恢覆到一臉警惕的狀態,“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待虞笙給出回答,他語氣又變了個樣,聲音壓得很低很沈,像從腳底浮上來的,“露娜,她叫露娜。”
“她冇有中文名字?”
艾樂客搖頭,“她媽媽冇有給她起。”
虞笙問:“那你呢?”
艾樂客單方麵遮蔽了這個問題,“離開唐人街前,我去見了她最後一麵,那天她穿著一條裙子,是新的,暗紅色,很成熟,不太適合隻有十四歲的她,但她那時候看上去真的很開心。”
虞笙手掌托著下巴,慢悠悠地來了句:“那條裙子一定很漂亮。”
艾樂客冇想到她的重點抓得這麼偏,礙於她說的是事實,他就無法反駁,點點頭輕聲說:“是很漂亮。”
“什麼樣子的,你還記得嗎?”
艾樂客似陷入回憶,隔了好一會,將碎髮捋至耳後,輕聲細語道:“是一條吊帶裙,肩帶很細,上麵綴著蕾絲花邊,領口由兩片圓弧環繞而成,收腰設計,腰間的細帶被她係成一個蝴蝶結,裙襬垂在大腿上,她的腿又細又直,很適合這樣的長度。”
他的眼睛裏藏著深深的嚮往。
虞笙安靜聽著,等他說完,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那確實很漂亮。”
她聲音忽然輕下來:“艾樂客,你想要嗎——我說的是那條裙子。”
每一個字音都是輕飄飄的,冇有什麼分量,艾樂客冇聽清,他問:“你剛纔說什麼?”
虞笙搖搖頭:“冇說什麼,就是問你過幾天晚上要不要跟我去趟慕尼黑。”
“去那做什麼?”
“啤酒節,去玩玩,彆老是悶在一個地方。”
艾樂客額角突突跳了兩下,“我是未成年,父親說,未成年不能喝酒。”
虞笙無辜地眨了眨眼,一麵不忘打趣他:“你成天把我是男人掛在嘴邊,我還真忘了你其實是個未成年小雞仔。”
“……”
回到酒店,虞笙撥通了孟棠的電話,對麵冇接。
五分鐘後,螢幕跳出一則來電,情緒上頭,她冇認真看直接接起,“你冇告訴我他們姐弟倆性格有多彆扭先不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起伏的情緒,半無奈半責怪地提出質疑,“但你可彆跟我說你冇調查出艾樂客他有性彆認同障礙……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出。”
聽筒裏的沈默維持了數秒,才傳來迴應:“虞笙?”
虞笙僵硬住了,以零點五倍速挪開手機,螢幕顯示的確實是一串德國號碼。
而號碼的主人是菲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