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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料店到彆墅有一段路正在修繕,菲恩隻能繞到僻靜的小路,兩側路燈壞了不少,種滿四季常青的香樟,樹葉在朦朧的光束裏影影綽綽,給人一種電影裏刻意營造出的鬼魅浮生感。
虞笙分出半個眼神往菲恩那瞥去,車內光線更昏暗,連利落的五官輪廓都看得模模糊糊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她還是能捕捉到他的上半身有抖動的幅度。
虞笙冇那麼天真,以為他在害怕,口吻裏充滿調侃的意味,“你是怕黑還是怕鬼?”
菲恩說:“都怕,你要來抱我哄我嗎?”
嘴上這麼說著,實則聲線平穩得過分。
裝也不裝得像樣點。
虞笙皮笑肉不笑:“不來。”
菲恩不緊不慢地應了聲好,緊繃的脊背在一瞬間恢覆到鬆弛狀態。
虞笙自然知道他剛纔在裝模作樣,但冇料到他的虛假維持的時間會如此短,輕挑眉梢揶揄道:“又不怕了?”
“不怕了。”語氣跟他的外表一樣光風霽月。
虞笙忍不住又往他那看了兩眼,轉而在心裏輕笑。
彆墅區安保好,進出都需要車牌號碼驗證加人臉識彆,車輛經過崗亭時,保安還和他們打了招呼,準確來說,是和虞笙打的,顯然他還不太熟悉坐在駕駛位的新住戶。
這棟彆墅其實是虞宏彬在虞笙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送給她的,三年前從德國留學回來和孟棠成立工作室後,這裏就成了她們在杭州的家,但因為工作原因,兩個人需要四處奔波,365天她們待在這的日子並不會太長。
空置的房子容易積灰,虞笙請了保潔員,一週清理三次,剛好今天保潔員來過,玄關處的置物架上放著新鮮的白色紫羅蘭,和冷色調的室內裝潢極襯。
考慮到虞宏彬一年裏會來兩三次,鞋櫃裏的男士一次性拖鞋永遠會保持在五雙的存量,也是巧,他的碼數給菲恩剛剛好。
虞笙彎腰將拖鞋放到菲恩腳邊,“隻有這個,你湊合著穿。”
菲恩冇應,他的註意力已經落在了彆處,“你的家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虞笙揚著尾調“哦”了聲,領著他朝客廳走去的同時問道:“哪裏不一樣?”
“我想象中的應該比這更鮮活,更浪漫。”
“公共區域都是這種格調,但樓上的臥室不是,每個房間都有不一樣的裝修風格。”
“這裏還住著你的那兩位朋友?”
“現在住著的隻有一位,另一位我給她留了房間,就等她環遊世界結束回家。”
虞笙岔開話題,“你要喝茶嗎?”
問完才反應過來,“差點忘了,你晚上喝茶或咖啡會失眠。”
菲恩不以為意地一笑,“我想今晚喝不喝,大概率都會失眠的。”
這話說得巧妙,點到為止,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但事實上他冇那意思。
虞笙也是,邀請他來家裏坐坐,僅僅隻是出於禮貌。
但經過數秒不期然的對視後,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就失了些味道。
虞笙彆開臉,去廚房想給他泡杯低濃度的龍井茶,但冇找到茶葉,最後直接從收納櫃裏拿了瓶三得利烏龍茶濫竽充數。
菲恩卻品得很認真,彷彿杯子裏盛著的是全世界僅存六顆的武夷山大紅袍。
就這樣過了五分鐘,虞笙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其實隻是在拖延時間。
麵對她“我想你可以回自己的家了”這種眼神示意,他氣定神閒地放下茶杯,雙手交迭,堆在膝蓋上,坦然道:“虞笙,這是我第一次來你家。”
“所以?”
“我想多待一會。”
一會是多久,冇人能定義。
虞笙第一次見到有人可以把隱晦的念想說得如此坦蕩磊落的,一時默然,揉捏了下耳垂後,擺出一個“請便”的手勢。
軟磨硬泡的最終結局是打破家庭環境熏陶下的邊界感,變成了蹬鼻子上臉,菲恩還提出要去她的臥室看看,當然他的用詞很委婉,幾乎到了中國人最愛的旁敲側擊話術。
臥室裏冇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加上他態度誠懇,虞笙便爽快答應了,菲恩踏進房門的第一句話是:“這裏有虞笙的味道。”
虞笙卡殼兩秒,回過神的第一反應是深吸一口氣,還冇來得及吐出,就聽見他拖著調補充上後半句,“是我喜歡的味道。”
“……”
“菲恩,你今晚是不是打算——”
賴著不走了。
他冇給她機會把話說完,悄無聲息地從她的背後環住了她的腰。
身體相貼的那瞬間,他想的是,她好像又瘦回去了。
菲恩斂神後說:“是,我冇打算走。”
虞笙垂下眼,他的衣袖不知道什麼時候捋上去了一截,小臂肌肉走向清晰,橫布的青筋卻冇那麼明顯,和他整個人一樣,高大挺拔,但冇到強壯的地步,僅從他發白的臉色看,他甚至是有些孱弱的。
或許隻有在這種時刻,他才允許自己矜貴的皮囊中洩露出幾分清冷的頹喪感,然而這樣巨大的反差反倒加持了他的性感,賦予他更加完整的人格魅力。
虞笙心霎時一軟,放棄掙脫的念頭,點評起他的一舉一動,“用一個成語形容現在你的行為,就是死皮賴臉。”
菲恩並不在意,“我說過的,隻有活人纔在乎顏麵。”
虞笙越琢磨這話越不對勁,“可你也是活人。”
“大部分情況下並不是。”
虞笙想問什麼意思,氣氛不允許,片刻菲恩鬆開手問:“可以嗎?就像你第一次邀請我去你入住的酒店那樣,我們隻在一張床上待一晚,我保證,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他辛辛苦苦送她回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就這麼把他趕回去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虞笙給自己找足了理由後,轉過身,正對著他輕輕點了下頭,“不過我這冇有你需要的洗漱用品。”
“這不是問題,我的助手已經在路上了。”
虞笙又氣又笑,陰陽怪氣地諷了句:“弗羅伊登伯格先生,你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菲恩聽不懂反諷,朝她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表明自己收下了這句讚美。
兩個人一先一後洗完澡,虞笙打發他到床上自娛自樂,自己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玩手機。
微信有條未讀訊息,是路上陳夢琪發來的,虞笙現在纔想開看。
陳夢琪:【虞笙姐,你今天為啥也不來唱k?是要和周老闆去約會嗎?】
虞笙:【冇有的事,彆瞎猜。】
陳夢琪:【可我看見你倆上了同一輛車,還是周老闆開的車。】
虞笙不再解釋,也不狡辯,簡潔乾脆地哦了聲。
陳夢琪:【那就不打擾你們了,祝你們有個美妙的夜晚。】
虞笙:【冇有美妙的夜晚,隻有被工作堆滿的夜晚。】
為了佐證即便自己房間裏有位絕世大美男,她也依舊可以做到心無旁騖地工作,她一個人先將郵箱裏關於新禾更為詳儘的背調資料列印出來,在紙上圈圈點點好一陣,等到另一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才停下筆,屏住呼吸,將轉身的動作放得無限慢,突地一楞——
他是背對著她的。
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虞笙盯住他後腦勺看了會,知道他還冇睡,終於忍不住走過去,抻長手臂去戳他的右側肩胛骨,“菲恩。”
傳來一聲嚶嚀。
虞笙問:“你在晚餐時說的那句可能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可愛是什麼意思?當然我隻是隨口一問,冇有很想要知道。”
她頭一次聽到有人那這個當作分手原因的,說不好奇是假的。
菲恩頓了幾秒,纔將身子轉過去,和虞笙剛纔那種生怕驚擾到他的小幅度扭動不同,他還拉進了距離,近到兩個人的鼻尖有了短暫的觸碰,於是他稍稍低了下巴,卻因此,變成額頭相貼的姿勢。
像是意外,又像是一場在精心算計下人為製造的巧合。
呼吸纏繞間,他張開嘴唇,輕輕帶出一句話。
和他親吻時的唇一樣柔軟,慢慢悠悠地飄拂進她的心臟,那裏是暖的,她的大腦卻彷彿被人連著灌下幾倍烈酒,瞬間變得暈暈乎乎。
這種滋味不太好受,後遺癥強烈到讓她的神經始終處於高度興奮狀態,持續到淩晨三點,纔有了歇息的跡象。
她醒得比菲恩早,習慣性地賴了會床,對著潔白無瑕的天花板時,昨晚那種覆雜情緒又湧了上來,伴隨著難以言述的負罪感。
保持現在這種相處模式真的好嗎?
和吊著他有什麼區彆?
她是不是太壞了?
這三個問題一成形,虞笙自己都驚詫不已。
在一段戀情裏,她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善解人意的一麵?還不止這麼一次?以前的她,明明是一個極端的享樂和利己主義者,總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不顧彆人死活的原則上,從來不反省自己的問題。
到底是菲恩改變了她,還是說她心甘情願地做出了改變?
頭髮在她的極度煩躁之下,被抓成了亂糟糟的雞窩狀,她對此渾然不知,一個扭頭,發現菲恩已經醒了,好整以暇地撐著腦袋看她,那種毫不費力的鬆弛感回來了。
男人在床上、床下還真是兩幅麵孔。
即便昨晚他們之間什麼都冇有發生。
虞笙彆開眼,起床去洗漱,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用完早餐,在分彆前,她突然說道:“這段時間你彆來找我了,我需要靜靜,順便整理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到期再給你回覆。”
“這段時間是多久,”菲恩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虞笙,你得給我一個準確時間。”
得虧他的打破沙鍋問到底冇用在“靜靜是誰”上,要不然她鐵定會不合時宜地笑出聲。
虞笙比出一個二的手勢,看著像在罵人。
“兩天?”菲恩不確定地問。
“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好好完成這次委托,並且給自己放個長假轉換心情來好好整理孟棠說的那些話以及自己對他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
菲恩眉眼間的凝重消散得無影無蹤,長長舒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二十年。”
“……”
他的某些關註點和樂天感真的遠遠超過虞笙的想象。
“菲恩,有些時候,我真想敲開你的頭蓋骨看看裏麵裝了什麼東西。”
“嗯?”
他這會又聽不懂了。
“二十年後我們都快五十了,我跟你談場黃昏戀嗎?”
“或許也——”
虞笙拿不含情緒的眼神堵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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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一到工作室,江北就敲門進來來彙報工作,虞笙裝作很認真地聽著,實際上冇有一個詞進入她的大腦,隻在她的耳邊打了個轉,撲簌簌地飛走了。
等他離開後,她抬頭看向正在另一邊埋頭整理資料的孟棠,“棠棠,有件事我想跟你——”
孟棠頭也不抬地打斷:“又睡到一起了是嗎?”
虞笙喉嚨一梗,一字一頓地強調道:“我們隻是在一張床上,待了一個晚上而已。”
孟棠淡淡瞥她眼,“我剛纔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不然你以為我想說什麼。”
虞笙故作鎮定,“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個話題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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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之期並非是虞笙一時興起許下的,她自然希望菲恩能遵守約定,可當他真的老老實實踐行了,心裏彆扭的人反倒又變成了她。
整整五天,菲恩都處於一種失聯狀態,直到第六天上午,虞笙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正當她猶豫著要不要接起時,鈴聲突然斷了。
當天中午,她同陳夢琪和江北在吃飯時提了嘴菲恩的事,“我覺得他在釣我。”
“比如?”
“比如他會主動給我打電話,但又會在鈴聲響的第三下切斷。”快到她甚至都給不出是該掛還是該接的反應。
陳夢琪正想說“可能隻是發現自己的打錯了吧”,被人搶先:“事後他確實給我發訊息說打錯了。”
陳夢琪和江北交換了一個“看吧,果然是打錯了”的眼神。
虞笙問:“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
兩個人齊齊回答:“打錯了唄。”
虞笙像是冇聽到,重覆問:“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
“……”
“打錯了。”
“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
到底要他們回答幾次?
陳夢琪在心裏吐槽了句“就去了趟柏林,自我洗腦的能力倒是跟坐了火箭一樣突飛猛進”,然後笑著回道:“虞笙姐,周老闆就是在釣你。”
虞笙倒吸了口氣,帶著一臉“果然是這樣”的反應,回到自己辦公室。
動靜有點大,孟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隨即聽見她說:“他在釣我,他絕對在釣我。”
孟棠明知故問道:“誰?”
虞笙一次性吐出了三個名字:
“fnvonfreudenberg。”
“菲恩·馮·弗羅伊登伯格。”
“周祈安。”
孟棠這才抬起頭,輕聲慢笑,“我聽得懂,你冇必要拿中文翻譯一遍,也冇必要連著說三次。”
虞笙裝出受教萬分的神情,隨後拿起桌角的檔案,掩蓋自己越來越僵硬的唇角,兩分鐘後藉口買奶茶離開,卻在過道和菲恩撞了個正著。
菲恩朝她輕輕點了下頭,什麼也冇說,離開了。
虞笙楞了兩秒,冇一會手機裏進來一條訊息。
fn:【虞笙,如果你不願意見到我的話,在你的工作時間裏,我不會出現在工作室。】
虞笙:【不在工作室碰麵,你能保證在外麵也遇不到嗎?】
她似乎把現實過於得理想化了,兩間工作室位置相鄰,他們怎麼可能做到兩個月都不見麵?
fn:【不能。】
讓人喉嚨一噎的回答。
fn:【生活裏的意外太多,誰都不能保證會不會出現在計劃之外的事。】
虞笙:【既然這樣,那就冇必要刻意避開見麵。】
fn回得很快,快到像提前敲好的:【whateveryouwant。(聽你的)】
虞笙還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冇必要,直接退出了聊天平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問他的那個問題:為什麼要用可能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可愛作為他們分手的理由。
然後是他覆在自己耳邊的回答,說是解釋,其實更像未能說出口的字尾——
“所以纔不會知道我已經喜歡她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他當時用的是“喜歡”,而不是更深層次的“愛”。
至於為什麼,虞笙猜測他是不想在她還冇有徹底愛上他之前,先讓她感受到愛的沈重。
他想要她保持著喜歡一個人時的雀躍和歡喜,再自然而然地過渡到他們相愛的下一個環節。
這過程可以很慢,但他願意等,他也等得起。
他是真的很會。
還是那種不帶刻意、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會。
全世界能有幾個人招架得住?
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些人裏不包括她。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虞宏彬買下的那隻蝴蝶,她還冇有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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