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懷表與未赴的約
銅鑼灣的老鍾錶店“時光記”開在電車軌道旁,木質櫃台擦得鋥亮,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鍾表,指標轉動的“滴答”聲像在訴說歲月。店主老楊蹲在櫃台前,手裏捏著一張泛黃的修表單,聲音發顫:“丟的是隻瑞士懷表,民國時期的貨,表蓋內側刻著‘贈阿雯’,是三十年前一位老先生送來修的,說等修好了就來取,結果等了三十年……”
修表單上的名字是“周明遠”,地址是上環的舊公寓,聯係方式隻有一個早已停機的電話號碼。而現場留下的痕跡,除了一扇被撬開的後窗,隻有修表單上多了一行鉛筆字:“表已取,債未還。”
“債未還?”陳立東看著字跡,筆鋒急促,像是帶著某種情緒,“這表對周明遠來說,可能不止是個物件。”
老楊突然想起什麽,從櫃台下翻出一個鐵盒:“這是周老先生當年留下的,說如果他沒來取,就交給來問的人。”盒子裏沒有貴重物品,隻有一張黑白照片——年輕的周明遠和一個穿學生裝的姑娘站在鍾樓前,姑娘手裏拿著的,正是那隻懷表。
“姑娘叫阿雯,是周老先生的未婚妻。”老楊指著照片,“我聽他說過,當年戰亂,他要去參軍,阿雯送了這隻懷表,說等他回來就結婚,結果他一去就是十年,回來時阿雯已經不在了……”
周明遠的檔案顯示,他1950年參軍,1960年退役後定居香港,終生未娶,十年前在養老院去世。而阿雯的下落,在1953年的一場空襲記錄裏有記載——她住的公寓被炸毀,登記為“失蹤”。
“但養老院的護工說,周老先生去世前總唸叨‘阿雯在等我’,還說懷表修好了,要去赴約。”小李補充道,“我們按修表單上的地址找過去,那棟舊公寓早就拆了,現在是座寫字樓。”
陳立東拿著懷表的照片,走訪了上環的老街坊。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婆婆看到照片,突然紅了眼眶:“這表……我見過!阿雯當年總戴著,說裏麵藏著周先生寫的信。後來空襲那天,她本來要去送表修的,說等周先生回來就能看到……”
她還說,阿雯當年並沒死,被好心人救了,隻是傷了腿,後來搬到了九龍,改嫁給了一個姓吳的醫生,1990年因病去世了。
吳醫生的兒子吳磊住在九龍的舊樓裏,看到懷表照片時,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媽去世前,總對著一個空盒子發呆,說裏麵本來有隻懷表,是‘他’送的,當年逃難時弄丟了,一直覺得對不起他。”
他從母親的遺物裏翻出一本日記,1953年的某一頁寫著:“明遠,對不起,懷表在空襲中丟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對我很好,我隻能騙自己忘了你……”
日記的最後一頁,貼著一張剪報,是1983年周明遠在報紙上刊登的尋物啟事,找的正是那隻懷表,留的地址就是“時光記”。
“我媽看到這則啟事時,哭了一整夜。”吳磊歎了口氣,“她想去見他,又怕打擾他的生活,就一直拖著,直到去世都沒說出口。”
懷表最終在周明遠的墓地附近被找到——被藏在一塊鬆動的墓碑後,表蓋開啟著,裏麵果然有一張小紙條,是周明遠當年參軍前寫的:“阿雯,等我回來,娶你。”
而那行“債未還”的字跡,經鑒定是吳磊的——他看到父親日記裏的愧疚,又查到周明遠登報尋表的事,一時衝動偷了懷表,想放在周明遠墓前,替母親說聲“對不起”。
“我媽欠他一個解釋,我欠他一個歸還。”吳磊站在周明遠的墓前,將懷表輕輕放在墓碑上,“現在,都還清了。”
老楊把懷表接回店裏,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擺著那張黑白照片。“時光記”的生意依舊,隻是多了個規矩:凡是有故事的舊物件,都要留下點記錄,免得歲月把約定吹散。
陳立東站在店外,聽著滿屋子的“滴答”聲,忽然覺得,時光或許會模糊很多事,但那些藏在物件裏的情感,總會以某種方式,抵達想去的地方。
蘇晴畫了幅《滴答》,畫裏的懷表躺在墓碑上,表針停在三點十五分——照片裏鍾樓的時間。“有些約定,哪怕遲到三十年,也不算晚。”她寫道。
陳立東把畫送給了吳磊,吳磊說要掛在母親的遺像旁。
警隊的電話又響了,小李在那頭喊:“東哥,大嶼山的老茶園裏,發現了一具茶農的屍體,手裏攥著一把新采的茶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