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淮冇有拒絕,許湛就當做他默許了。
辦葬禮是個麻煩事,當事人雖然同意,卻不能親力親為,隻能許湛安排。
其中最關鍵也麻煩的部分,是賓客名單。
誰願意為徐淮弔唁。
觀測站的人?直接找到觀測站在虞京的站點放邀請函?
許湛纔不想把主動權放在對方手裡。
他又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了一圈,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徐淮是誰?
極端的情況下,他有可能從小在觀測站長大,那裡有人對他瞭若指掌,也可能對他心懷怨恨。
我是誰?
我自稱是徐淮的朋友,但徐淮從未對彆人提起過我,而我對他的生活完全不瞭解,不知道他的真實喜好,在哪兒長大?是否還有親朋好友在世。
……聽起來關係很塑料。
不,彆被這些東西帶歪,再想一想,應該有更好的解釋。
許湛停在窗邊,微風輕輕揚起,拂過他鬢角的細碎短髮。
他望著外麵,直到天光微微泛白,院子裡傳出少許動靜。
許湛低下頭,恰好和打著哈欠走出來的殷文月對視。
披著大衣的女人滿臉呆滯,張著嘴說了什麼,許湛辨認了一下,才發現她是在問:
“許先生,您一晚上冇睡嗎?”
許湛不語,隻凝視她,繼而心神一動,“上來。
”
殷文月撓了撓頭,走到牆邊,輕輕一個借力,就縱身踩在了二樓的窗沿上。
可能更擅長控風的原因,她的姿勢輕捷又利落,即使製作精良武打考究的電視劇都很難做出這樣的效果。
許湛不由想,如果他也是像殷文月一樣按部就班地成為靈師,而今天是他剛接觸靈師世界的第二天,他可能會悄悄記住一幕,視其為努力的方向。
但現在……
這個早兩年成為靈師的女人站在他麵前,努力表現得更自然一點,但還是透出了少許拘謹,
“許先生,我可以裝作冇看見的,或者你想吃什麼?我去點外賣,我去買也可以,我更快一點!”
“……”許湛本來醞釀的情緒都被打斷了。
他定了定神,“倪晃怎麼樣了?”
殷文月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傷得太重了,估計還要再養一個月。
有靈晶會快一點,但他放在戒指裡的靈晶基本上都在昨天用光了。
”
靈晶的多少不能決定靈師的實力強弱,真正擅長操縱靈氣的靈師,譬如倪晃,哪怕重傷,也有辦法輕易殺死殷文月這種新人。
但除非像是牧子衿這樣在三大勢力裡地位極高的,冇有靈師真的靈晶夠用,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他住在哪間?帶路。
”
“好的好的。
”殷文月差點又從窗戶翻出去,但剛一側身又覺得不對,強行折轉過來,走向門口。
但經過那張床時,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穿著灰綠夾克的男人躺在床上,他的相貌英俊,但清晰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卻架構在死亡所帶來的毫無生命力的沉寂和蒼白上,讓他像是被徹底塵封的刀鞘,亦或者佈滿裂紋的瓷器。
但殷文月更先注意到的是男人的一隻手卻自然地向外開啟,歪向床邊。
而床邊擺了一把椅子。
她倒吸一口涼氣,慌慌張張地要往外走,卻發現許先生好像冇有任何動靜。
殷文月疑惑地往回一轉,就看見許湛抬起手,在空中輕輕勾勒了幾下。
一顆剔透的靈晶,從無至有,落在他手中。
殷文月這回真的是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這這這……許許許先生?!這是靈晶?!這裡怎麼可以直接凝結成靈晶。
”
殷文月聲音尖銳得破了音,滿眼都是震撼。
而許湛隻是淡淡的掃了她一眼,然後隨手扔給她。
像是昨天徐淮扔給那隻白刺蝟。
“我看他以前這麼做過。
”許湛說,“你們靈師不是都會嗎。
”
誰會啊?
是啊,誰會啊?
倪晃因為隔壁殷文月的動靜醒來、又親眼看著她翻上樓,冇想到幾分鐘之後,殷文月像個瘋子一樣跑下來,展示了許湛在空氣中直接凝結的靈晶。
這很荒誕。
靈師儲存靈晶,就是因為空氣中的靈氣太少,冇辦法支撐大量消耗靈氣的場景,更不足以凝結靈晶。
但倪晃拿在手裡看了又看,萬分確認,這顆靈晶的純度比他在地脈爆發時凝結的還高。
那靈氣哪裡來的……?這根本不合理。
倪晃還冇想清楚,就聽見了走進來的許湛的那一句你們靈師不是都會嗎。
他的大腦停擺了一下,才艱難地重新轉動起來,也遠比正在喃喃唸叨‘這和自己能印鈔有什麼區彆’的殷文月想的更多,想得更深。
“是他和您說靈師都會直接凝結靈晶嗎?”
倪晃問的委婉,甚至不知不覺用上了敬語,但許湛聽了出來,神色驟冷,聲音裡也帶了些許壓迫感:
“你覺得他在故意騙我?”
倪晃繃緊了身體。
他脾氣不好,說話也從來不好聽,過去更冇有遷就過誰,這一次已經委婉的不能再委婉了,可是顯然,徐淮就是許先生的雷區。
一個字的壞話都不能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倪晃立刻道。
殷文月早已悄悄地住了口,房間裡寂靜的落針可聞,過了好一會兒,許湛說,“但你們的確不會。
”
殷文月:……?!怎麼她也被帶進來了!
倪晃、數十年前就已經成名,能讓普通靈師退避三舍的倪晃,現在坐在床邊,絞儘腦汁地為一個死人找藉口,頭腦風暴之下,他還真的找到了。
“許先生,你之前是生活在虞京嗎?這麼多年來一直冇有接觸其他靈師?”
許湛目光閃了閃,故意順著他的話回答:
“是又怎麼樣,難道你們有什麼值得我在意的地方?”
“對,當然冇有。
”倪晃扯扯嘴角,“許先生你對靈師的觀感一直不太好,這點他應該也知道吧。
可他和我們一樣是靈師。
”
“所以他也冇比你們好到哪去。
隻不過你們是根本看不清自己在乾什麼,而他明知道自己在走一條死路,還在往前走。
”
許湛的聲音冇有絲毫變化,近乎冷酷。
如果他此刻站在這,不是為了給徐淮報仇。
昨天晚上也冇有在徐淮的房間站一晚,倪晃可能就要真信了。
倪晃抬頭,與那雙看似毫不動容的眼睛對視,
“許先生,我掌握第一個術法隻用了三天,當時所有人都說我是天才。
我曾經目下無塵恃才傲物,我猜徐淮應該比我、比牧子衿更有天賦。
”
“但他遇到了對靈氣的理解更深、或許也更正確的你。
”
天才受挫,甚至認知一朝顛覆。
許湛這回是真的怔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在客廳裡看到的那個虛影。
那大概不是他到落烏山的前一天發生的事情,而是更早的時候。
因為那個穿黑襯衫的徐淮迷茫極了,看起來遠冇有在落烏山上的平靜穩定。
倪晃恰在此刻說:“他或許不是故意騙你,而是太在乎你的看法,希望你能覺得靈師也有可取之處,所以才故意誇大了靈師的能力。
”
“怪不得呢。
”殷文月先理解了,“就和相親時都說自己工作穩定興趣愛好健康一樣,呃許先生我隻是比喻一下。
”
閉上你的嘴。
明明是許湛自己的計劃,是他思考了一早上之後意識到,與其去刻意的偽裝徐淮的朋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先讓殷文月和倪晃自己意識到,他認知的徐淮和實際上的徐淮或許有不小的差距。
並非他撒謊,而是徐淮故意掩飾。
簡而言之,黑鍋都推給死人。
可是真讓殷文月這麼一說,許湛覺得哪哪都彆扭。
他冷著臉離開,回到樓上纔想起來自己忘了問另一件事。
但暫時不想看到那兩張臉。
尤其是殷文月。
許湛盯著徐淮的屍體,思索良久,開啟手機裡的一個群聊。
他問:“靈師死了多久屍體會腐爛?”
隔了幾秒,有人回覆:
“是你啊,好久冇見你說話了。
你殺了個靈師?不會是在虞京動的手吧。
”
許湛辨認出這人就是曾經在群裡說掰斷了普通人的腿的。
在那之前,他有次在群裡罵被觀測站的人追的太緊,許湛隨口幫他出過主意。
大概因為這,他對許湛態度不錯:
“靈師實力越強屍體就越難腐爛,我還見過死了一個月跟剛死冇什麼兩樣的。
你要是著急,就找人幫你送到礦洞裡去,冇幾個小時就消失了。
”
許湛想起來他說的‘礦洞’是什麼了。
部分地脈爆發後會在後續的一段時間裡源源不斷地產生靈氣,靈師將其稱為靈礦。
為了最大限度地收集靈氣,他們就會向下挖掘,利用靈器人為地製造一個半封閉的環境,然後利用靈器或者是術法將其轉化成靈晶。
而這一小段地脈枯竭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變成靈氣的真空區域。
靈師進入後難以操縱靈氣,如果死在裡麵的,骨骼血液中留存的靈氣會被快速耗乾,比普通人更快地腐爛。
這樣一想倒還是挺公平的,從哪裡得到的,就從哪裡還回去。
許湛心裡稍微轉了一轉,覺得倪晃說的對,徐淮大概率是實力很強的那一檔於是再次打電話給自己的熟人
“一個月以後?”熟人聽後大驚,“你要現殺嗎?”
“也不是不行。
”許湛說。
但熟人根本冇信,隻是勸他,“如果人還在醫院,冇必要這麼早定下,不然一旦有變化,也是一大筆開銷。
”
“不會有變化了,直接幫我挑個日子吧。
”
“那行吧,下個月13號。
”
四月十三號。
不必去管誰願意為徐淮弔唁了。
所有人都會來的。
因為從這一天起,一張畫像和一個訊息隨著風從郊區流入虞京,又從虞京吹遍至各地。
隻要能說出畫像上的男人的一條資訊,就能得到直接凝結靈晶的術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