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五十三分。
極具現代感裝潢的會議室內，寬敞明亮。
七個人圍著會議桌坐著，最角落的一個穿著嫩黃色衣服的女孩，圓臉圓瞳，正在進行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苗小卉，是新來的會計助理，請大家多多指教。
”細軟的聲音不大，清晰地迴響在會議室中。
聲線很穩，任誰來也聽不出她藏在胸腔裡的心臟，正“咚咚咚”地跳得飛快。
話說完她就直接坐下了。
她不喜歡此時被所有人看著的感覺，人們的目光會讓她後背發緊，呼吸變淺，腦子裡全部都變成空白。
這段介紹詞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簡短、也是最符合新人入職的措辭。
隻是說完後，會議室一片寂靜。
正常不是應該給她鼓鼓掌嗎？
她小小地吞了一口唾沫，抬眼看向主位坐著的大領導，財務總監。
但她隻看了一眼，就被他沉沉的目光懾了一下。
她控製不住地瞳孔微張，連忙低下頭避開他的眼光。
這一瞥足以她看清他的臉了，出乎意料的年輕。
他麵無表情，但那看著她的眼神，目光幽幽，看著……像挑釁。
她抿著嘴想，人類不會無緣無故就挑釁，尤其是異性之間，自己應該太敏感了。
可能是他本來就喜怒不形於色吧，又或者，單純地不喜歡自己。
可是今天是她來這家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之前麵試的時候，區區一個助理崗位，也不需要財務總監親自出馬麵試。
至於他們以前有冇有見過……
她眨了眨眼，垂著眼盯著眼前的桌子，手指指腹在背麵輕輕撓著，鼻翼微動，釋放嗅覺，她得嗅嗅才知道。
菸草味中又夾雜著一點薄荷的清涼，在會議室內一片混亂的氣息中依舊有著十足的存在感。
是她討厭的薄荷味。
不過她對這個氣味冇有記憶，理當是冇見過麵的。
通過氣味，她還能辨彆出他不是妖靈。
不止是他，整個會議室七個人形生物中，就冇有第二個妖靈的味道。
隻有她，不是人。
是的，她是一隻小貓靈，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化成人形，到現在已經二十二年了。
從小在妖管局的妖靈福利院裡長大的，後來又去青少年妖舍中呆了七、八年。
再後來，初升高成功進入人類的高中學校就讀，又通過高考考上了人類的大學。
一路混在人類堆裡，直至現在。
想到這，苗小卉深深地撥出一口氣，暗暗告訴自己，她很棒的，不用緊張，要為自己能混進來而驕傲。
就算暴露了也冇有關係，還有妖管局在後麵托底。
其實她胡思亂想的時間也不過幾秒，總監的視線落在她齊耳的短髮上，眼神平靜無波，半晌才道：“很好，大家歡迎一下新來的同事。
”
會議室內掌聲淅淅瀝瀝地響起，苗小卉連忙點頭，說：“謝謝。
”
“今日早會就此結束。
”總監沉穩的話音落下，起身邁步離開。
雖然說的是“很好”，可他的語氣十分冷淡，一點都算不上好。
苗小卉在心裡歎氣，聽聲音就知道這個大領導不好相處。
幸好他不是自己的直係領導。
她是助理，她的直係領導是會計主管。
他一走，麵試過她的會計主管也趕忙跟了出去，會議室這才熱鬨起來。
剛剛還噤若寒蟬，此時全都圍了上來。
“小卉，對吧？聽說你是燕大的？”說話的人是總賬會計林妙棠，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點油。
這個問題不僅是她，幾乎所有人都很好奇。
燕大是全國的top2大學，又是本地最好的大學之一。
能來到這家公司任職的，高中時候分數都不錯，基本也都將燕大當成夢中情大，隻是現實往往過於殘酷。
冇想，她們部門的一個小小助理，居然是一位燕大的高材生。
苗小卉點頭。
冇覺得自己以燕大——一所頂尖學校的畢業生來做一個小小的助理有什麼問題。
她更注意的點是林妙棠的頭髮，忍不住多瞄了幾眼，內心猜測著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冇時間好好打理自己。
“厲害啊。
”林妙棠讚道，眼底既羨慕又好奇，“那怎麼就來我們公司了？”
他們公司雖說是國企，福利待遇還不錯，但真正能拿到手的薪酬，還是比不上那些大廠的。
“問這些。
咱們公司很好啊。
”一道清亮的女聲強勢插入。
為她說話的女孩子是蕭樂樂，往來會計，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笑得十分爽朗，嘴角拉開的弧度她看了都覺得羨慕。
真好。
不像她，僅僅隻是被圍住，就已經周身都不自在了。
她努力擠出笑容，露出淺淺的梨渦，附和道：“是的，公司很好。
”
其實她去過大公司麵試，說得上名字的幾個大公司，她都去了。
儘管投簡曆的人很多，但她的學校、專業績點擺在那，基本都能進入終麵。
但是這些大公司的終麵竟然都是群麵。
她就想不通了，怎麼做個小財務也要群麵。
反正她做不到八麵玲瓏，也冇辦法強迫自己，每一次都是角落裡最安靜、最冇存在感的那個。
基本上群麵後就冇有訊息了。
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
隻是，當那些公司的hr聯絡她，溝通入職的具體崗位薪酬福利時，她聽到他們薪酬組成中囊括的kpi，和末尾淘汰製，還是選擇了放棄。
太捲了，一聽就很累的樣子。
她也是這才知道，這些公司，幾乎每一家，她一踏入都能聞到的那股又餿又鹹極其不好聞，讓她十分難受的味道，叫做“班味”。
與真正的人類始終還是有些差彆的她，在找工作的這半年來，放棄了不少明眼人看著已經是頂好的offer。
這件事傳到她的導師那兒，她被導師說了，說她不爭氣。
這是大學四年來她第一次挨說。
她很難過，也不服氣。
她這麼多年的努力和付出，又不是為了去一家大公司裡，拚死拚活做社畜的。
她隻是想讓自己有更多的選擇，可以摸魚耍懶又不至於餓死。
她委婉地朝導師提出，自己想去小公司當吉祥物混吃等死，話冇說完就被導師打斷了，直接放話說她要敢去就要像現在打斷她的話一樣，打斷她的腿。
最後，也是導師拿她冇辦法，給她介紹了幾家公司，這家公司就在其中。
蕭樂樂過來之後，苗小卉就再也搭不上話了，她也樂得不說話。
就算有被問到的時候，微笑、點頭、附和足以應付。
身邊有一個能說會道還喜歡搶話的人類，苗小卉感覺很舒服，安全感爆棚。
不知過了多久，會議室的閒聊終於結束。
苗小卉鬆了口氣，回到自己工位。
坐下，掃了一眼手機螢幕，已經是十點二十幾分了。
上午的下班時間是十一點半，很好，還有一小時。
開啟電腦後，苗小卉看著空蕩蕩的電腦桌麵，除了一個“我的電腦”和“垃圾桶”以外，還有兩個冇見過的軟體。
一個是藍色的鳥頭簡筆畫，下麵寫著“藍訊”，不知道是什麼。
另一個是直接用了公司logo，紅色的大寫“萬”字，下麵寫著“oa”，看著是走流程用的。
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她再次發起了呆。
她入職的是財務部，其實嚴格說來是財務覈算部。
整個財務覈算部的辦公室佈局差不多是“圭”字造型，底部朝向總監辦公室，頭部朝向財務覈算室大門。
所有人的座位都是背後靠牆。
包括她。
但是她現在坐著的位置就是這個“圭”字上麵。
所有人進門後會先繞過她身後，看到她的電腦螢幕。
她不喜歡這個工位。
很妨礙她摸魚。
她抬眼掃過一個角落，那邊還空著，雖然那個位置每次總監進出都會經過，但也比這個好，她想找個機會搬過去。
此時辦公室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鍵盤聲，滑鼠聲連綿不斷，還很急促。
感覺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樣子，也冇有人吃早餐。
她抿著唇，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但不應該啊。
來麵試之前，她用了一頓飯請了隔壁鄰居程式員幫她寫了一段python，爬了各個網站關於導師推薦的那幾家公司的點評，這家公司的評價最好。
本身是國企，不搞kpi那套，更冇有什麼末位淘汰製。
任職的員工也都統一口徑，事少、福利好，無一差評。
就是基本工資不高。
而且，這個工作的地點離她所住的幸福小區距離很近，隻需要步行八分鐘，過一個紅綠燈就到了。
更重要的是，她踏入公司的第一印象也很好，冇有那股極其難聞的餿味。
總的來說，事少，離家近，福利好，還冇班味。
是她心目中少有的好企業了。
正發著呆，坐在隔壁猛敲鍵盤的蕭樂樂起身，趴在她工位的隔板上，說：“小卉，主管讓我來帶你去人事部簽合同。
”
蕭樂樂口中的主管是會計主管，也是她的直屬領導，麵試的時候見過，是一個看著很嚴謹精明的女人。
隻是今天，她不在那群湊熱鬨閒聊的人中，總監走了冇多久，她也跟著離開會議室了。
“好。
”苗小卉乖乖應聲，隨手一個“win l”鎖了屏，起身跟她走。
蕭樂樂將她的動作看在眼底，調侃道：“電腦是新的吧？冇資訊也要鎖屏？”
苗小卉：“就是隨手。
”
其實她連密碼都還冇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