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朦朦亮的時候,我就決定走了。其實早一點晚一點都一樣。這個時候走,隻是忽然覺得,現在該是動身的時候了。這樣想著,我便輕輕起身,四下裏看了看。屋子還是那個屋子,窗外的晨光透過玻璃,在桌麵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帶回家的幾本書還攤著,那本還沒翻幾頁的小說,頁角微微捲起,像是還沒睡醒似的。臨走前,我把它合上了,放回書架,看起來整整齊齊的。
走的時候,我沒有回頭。這是早就想好的——既然要往前走了,便不必頻頻回望。輕輕把門掩上,那門鎖“哢噠”響了一聲,脆脆的,像是鳥鳴似的。這聲音,是這一程的句號,也是下一程的冒號。我這樣想著,就走了。樓道裏很亮。平日裏總覺著這樓梯又陡又長,不知怎的,今兒倒覺得正好,一步一步地,踏實而輕快。二樓拐角處堆著些雜物,那隻破藤椅上積了灰,剛回來時還想著哪天把它修一修,現在不必了。前麵自有新的椅子。
出了樓門,清晨的風迎上來,涼絲絲的,帶著油條鋪子的香氣。這香味我從前竟沒有細細聞過——原來是這樣暖洋洋的,混著人間煙火的甜。路燈光還沒熄,昏黃裏摻了天邊的魚肚白,我的影子拖在後麵,倒不像昨夜那樣瘦長了,敦敦的,總算有了些精神。
經過巷口那家小吃店,老闆娘正揭開蒸籠,熱氣騰騰地就冒了上來。她家的包子,我都不知道吃過多少回了呢。記得有一回趕早車,天還沒亮,她硬是提前開了門,讓我吃上口熱乎的。現在想起來,心裏還是暖的。我停下腳步,要了兩個包子,一碗豆漿,坐在常坐的那張桌邊慢慢吃了。吃完起身,對她笑了笑:“走了啊,保重。”她愣了一下,也笑了:“下回再來啊。”我點點頭,沒有說下回。有些再見不必說,都在笑裏了。
巷子不長,走著走著也就到了頭。大街上漸漸熱鬧起來,自行車鈴聲一串一串的,賣菜的大嫂也騎著她的三輪悠悠地過。我站在街角等紅燈,旁邊站著個年輕人,背著鼓鼓的行囊,眼睛亮亮地望著前方。綠燈亮了,我們一並走過街去。
其實有些東西是不一樣了。好像……天比昨日更藍些,空氣也更透些,不過我還是我,隻是心口多了點什麽,說不清是一股勁兒還是盼頭。我忽然想,若是能給十年後的自己寫封信,該多好。就說:你這一步,邁出去了,往後的路,都好。不過好像也不必寫,路還長著,慢慢走,慢慢看就是了。
走累了,就在街心公園找了個長椅坐上一坐。坐下沒多久,就看到一對老夫婦慢慢走來,在另一張椅上坐下,老爺爺從布袋裏掏出個蘋果,慢慢削著,削好了遞給老伴。老伴接了,掰一半又遞回去。兩個人都笑著,也不說話。
“年輕時候一起趕路,老了就一起看路。”這話我從前不懂,現在好像有些明白了。坐了一會兒,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地鋪了一地。我起身拍拍衣角,往前走。
走到哪裏去呢?前麵有新的街巷,新的麵孔,新的清晨。我混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也是這新鮮日子的一部分了。
就這麽走著,走著,風暖暖地吹著,油條的香漸漸遠了,不過,早點的香還會有的。
那就走吧。
至於去哪,就交給時間吧。
畢竟這才剛剛啟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