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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章
雨停了,深夜萬籟俱寂,三合院裡抖落了一地的盈澤的雨水,院裡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氣輕籠上,朦朧不分,濕冷的風習習刮在木窗上,和開了暖氣的屋裡,是兩種模樣。
受了驚嚇的邱裡,不想和尹海郡分開,做什麼都要和他一起。於是,他們帶著麻辣燙在迴廊儘頭小木屋裡,一起洗澡。
兩個人一隻狗都成了落湯雞。
麻辣燙趴在地上,任爸爸媽媽“宰割”。
而邱裡則說起了剛剛在野山上和唐樾的對話。
赤著上身的尹海郡,邊給麻辣燙搓澡邊誇她,“你真這麼懟唐樾的?”
“嗯,”平安後的邱裡,情緒狀態好了很多,還有心情傲嬌一下,“我雖然長得像個小仙女,但我可不是那種隻有臉的花瓶,關鍵時刻,我還挺有臨危不亂的本事,作為刑警的家屬,我的智商絕對不能掉線。”
一張白白淨淨的臉上被暖氣覆上了幾抹紅暈,尹海郡就這樣望著她,雖然她在笑,但他笑不出來,隻有心疼。不想讓她吃苦,不想讓她受傷,她就應該在那個被保護的夢幻城堡裡,安然無憂的生活著。
給麻辣燙搓著腦袋,邱裡的掌心都是泡沫,她感受到了對麵那道灼熱的目光,輕聲撫慰,“尹海郡,不要自責,不要內疚。”
他們之間早就擁有了無聲的默契。
尹海郡垂下眼,繼續給麻辣燙搓背,但明顯心不在焉。
他做不到不愧疚,至少此時做不到。
邱裡蹲下身,又擠了點沐浴液,揉著麻辣燙的脖子。警犬和警察一樣,不出任務的時,卸下了緊繃的鎧甲,變成了那隻有爹媽疼的憨憨大狗狗。她眼帶笑意的看著麻辣燙,淺淺的氣息噴灑在它的鼻尖,話卻是說給板凳上的男人,“我小時候聽奶奶說,當時我爸爸剛上小學,然後她抓了一個強姦犯,因為小男孩剛剛成年,他的父母因為接受不了事實,失去了理智,有一次竟然拿著刀衝到學校想捅死我爸爸。其實,做為警察的家屬,我已經做好了會遭遇危險的可能。”
尹海郡聽著,胸口的起伏有些急促。
被報複,是每個警察每天在扛的風險。
邱裡聲音很柔,繼續說:“其實鼓勵你、支援你做警察,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虛榮心,真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一個大英雄,而是因為,我、晏孝捷、溫喬和晏阿姨都看到你的天賦。”她握上了麻辣燙背上那隻粗糙的手,輕輕摩搓著受傷的虎口,說,“阿海,不要有壓力,今天的事冇有人會怪你,你隻管好好在警察這條路上走下去,不要愧對自己所有的努力。”
她冇抬頭,或許是怕自己會掉淚。
尹海郡親了親她頭頂,喉結無聲的滾動了一下,應道:“……好。”
隔日的晴空像是帶有退去陰霾的寓意,是豁然明亮的吉兆。
“一家三口”窩在溫暖的房間裡沉眠了一夜。麻辣燙趴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大床上,尹海郡手臂都被枕麻了也冇換過姿勢,一直攬著邱裡,鬆鬆軟軟的棉被裡,裹著他們溫熱交織的氣息。
先起來的是尹海郡,因為昨晚鄧倩良說要坐最早的輪船到崇燕島見女兒,所以他六點半就爬起來,在廚房裡忙活四個人的早餐,四碗色澤漂亮的蔥花麵,還有幾碟可口的冷盤、煎蛋和午餐肉。
做好的時候,兩位長輩也剛好進了院子。
鄧倩良進來就抱住了邱裡,邱海權昨天都急哭了,他們反覆安慰著受驚的女兒。尹海郡則站在敞開的大廳裡,好幾個瞬間,都愧疚得不敢抬頭看他們。
邱海權不會怪責尹海郡,反而還感激他用最快的速度救出了裡裡。而鄧倩良也冇有動怒,而是平靜的落座,一起吃完了暖胃的早飯。
飯後,尹海郡在收拾碗筷,一個人包攬了所有家務。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在他受到的教育裡,男人就是應該要懂得照顧人。從小奶奶就告訴他,大男人在外麵要能揚得了眉,在家裡也要能彎得了腰。
後來,鄧倩良叫所有人進了屋。
尹海郡給兩位長輩端上了茶水,然後站到了邱裡身邊,弓背低頭誠懇的對昨天發生的事表示歉意,希望兩位長輩能原諒自己。
“尹海郡,把背挺直了,不用對我們這樣。”邱海權其實很不喜歡他卑微的模樣,有種自己和妻子是不講道理的魔鬼。
鄧倩良目光平靜的望著尹海郡,她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很多決定不是一夜所做,而是日積月累。隨後,她的目光也挪向了邱裡,語氣始終強勢,“我要你們兩個,把從高中到現在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老老實實的告訴我。”
尹海郡和邱裡對望了幾秒,然後相互點點頭。
“好。”然後,由尹海郡先開了口。
他們大概花了二十分鐘,將過去所有事一五一十向兩位長輩坦白。包括他們和唐樾的過節,也包括邱裡對唐樾做過的事。
“裡裡……”聽到自己的女兒在背後襬了唐樾一道,鄧倩良是不悅的,但最後還是壓下了怒氣,因為現在的她,能理解女兒當時的心境。
邱裡雙手迭在腿上,指頭捏得很緊,埋頭道歉,“對不起,我知道我做錯了。”
鄧倩良閉眼,用力地沉了沉氣。
調解氣氛的永遠是邱海權,他指著趴在門口的拉布拉多,笑著問,“海郡,這是你養的狗?”
“嗯,”尹海郡點點頭,“我和邱裡一起養的。”
鄧倩良看向認錯的邱裡,“剛剛怎麼冇把養狗的事說進去?”
見媽媽會開玩笑了,邱裡就拉著她的手擺肩撒嬌,“媽媽,媽媽……”
鄧倩良把矛頭突然對向了對著狗傻笑的邱海權,“你女兒跟你一副德行,做錯了事就知道撒嬌。”
邱海權一愣,然後繼續傻笑。
氣氛漸漸不再緊緊繃繃,活脫了許多。
尹海郡叫了一聲,麻辣燙搖著尾巴就進來了,他摸著它的腦袋說,“它是高二的時候,我和邱裡一起養的,叫麻辣燙,後來我倆把它送去了警隊做警犬,改了名叫海嘯。麻辣燙很厲害的,立過很多功,一身榮譽,去年黃縣的地震,它在暴雨裡救出了很多人,其中還包括差點奄奄一息的孕婦。”
“嗯,”邱裡特彆自豪,“我兒子特彆厲害,昨天也全靠麻辣燙救出了媽媽。”
一興奮就口無遮攔,什麼誇張的字都脫口而出。
“真厲害啊。”繼續解圍,邱海權拍掌誇獎。
尹海郡笑著說,“嗯,它還有三個月就光榮退役了。”
“嗯嗯,”邱裡又激動了,“到時候我就要給安排麻辣燙相親,等我和阿海結婚了,我們就可以養一窩狗崽崽了。”
“……”
屋子裡驟然安靜。
又驟然發出笑聲。
這周,唐樾的事在網路上鬨得沸沸揚揚,雖然唐家還是想了辦法儘量減小了輿論,但敵不過現在網友的戰鬥力,他過去的黑料都扒了出來。他已經自顧不暇,邱裡覺得目前來說自己很安全,索性讓夏叔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她也取消了最近的工作,不是呆在自己家,就是王業軍家。
冬至這天,邱海權早上就收到了王業軍的微信,問他和鄧總晚上要不要過來吃餃子和螃蟹,他當然很想去,但也怕再被揍,於是試探性的問了問鄧倩良,本來他都冇抱希望,冇想到鄧倩良破天荒的答應了,隻是說晚點到。
他那興奮勁一上來,急匆匆穿好衣服,說先過去陪軍哥買菜。
鄧倩良冇理,因為她有重要的事做,讓司機速速來接自己。
在公司處理完一堆合同後,鄧倩良到了一家花園酒店,今天的下午茶是她組織的,就算這局組的很臨時,但誰又敢博了鄧總的麵呢,包括是非纏身的唐母楊真真。
儘管身心俱疲,但楊真真還是打扮貴氣而來。
酒店整個花園都被鄧倩良包下了,天氣甚好,陽光照得草地盈透,圓桌上雕紋的骨瓷盤上甜點擺放得很講究,旁邊貴婦們悠閒的聊天聲很應景,氛圍像是一副英式的慵懶畫卷。
貴婦們的聊天戛然而止,目光都放到了鄧倩良身旁,女人穿著一身潑墨長裙,外麵裹著一件白色大衣,總是笑眼盈盈。誰能不認得餘冰,省公安廳廳長夫人,一個外表溫婉實則內裡犀利的女人。
最害怕餘冰的莫過於唐母楊真真,但怕什麼來什麼,餘冰第一個打招呼的就是她,“好久不見啊,最近還好嗎?”
因為楊真真的小叔子,也就是唐父的親弟弟是北城的副局長,之前在一些場合碰過幾次,楊真真對餘冰也說,也算是熟臉。
楊真真握住餘冰的手,心虛的答,“還好,謝謝您能惦記。”
這個圈子裡,每個人都披著一張假皮,誰和誰都冇真心。誰今天位高權重,誰就有往來的價值,但隻要誰跌倒,立刻避而不及。
楊真真現在就處於這個被嘲諷的位置。
兒子涉嫌性侵未成年和謀殺,還被扣在境外調查。
這句“還好”,真是啼笑皆非。
作為組織者,鄧倩良招呼大家繼續吃喝。
她是這群人裡生意做得最大、身價最高的,哪怕是她們的老公都比不過,祁南富豪榜,她能排到前三。所以,她自然是大家巴結的物件,不是聊點近況,就是替各自的老公聊聊合作。
中途,鄧倩良將楊真真叫到了走廊一角。
那短短幾百米的路上,楊真真內心忐忑卻還在裝傻充愣,直到鄧倩良毫不留麵的扇了她一巴掌,她手和唇都在發抖,連個字都不敢說。
她當然知道為什麼鄧倩良會發火。
鄧倩良指著楊真真,氣勢完全蓋過她,“楊真真,你兒子對我女兒做了什麼事,你應該很清楚,但我不會找小孩,我隻會找你,”剋製不住憤怒,她抬高了分貝,“打你,是因為你冇有教會兒子如何好好做人。”
她冷眼盯著楊真真,繼續說,“我知道你老公的弟弟唐明在北城都升到了副局長,但仗勢欺人是要付出代價的,尤其是欺負到了我女兒頭上。你兒子有人撐腰,難道我女兒就冇有嗎?”
楊真真瑟縮得不敢出聲。
鄧倩良最後警告了一次,“我告訴你,我鄧倩良的生意能做得比你們唐家大,我在各方麵的人脈,就能比你們都強。”
楊真慚愧又害怕的連聲道歉,頭都不敢抬,“對不起,對不起……”
她知道,餘冰就是鄧倩良特彆派來的打她臉的。
替女兒教訓完楊真真後,鄧倩良去了洗手間,剛好遇到了正在洗手的餘冰。
餘冰笑了笑,“解氣了?”
緩了緩情緒,鄧倩良擦著手,“嗯。”
鄧倩良能和餘冰關係好,算是有點特彆的緣分。
餘冰本來隻是鄧倩良美容院的,兩人認識後才知道,原來餘冰以前追求過鄧兆良。那時鄧兆良還是出顧茅廬的法醫,但作為一名名校的高材生,清高的他連著拒絕了餘冰三次。但餘冰心大,冇放在心上,以及她的這命確實好,後來被副局長看上,再後來,她太旺夫,老公一路官運亨通。
理了理裙子後,餘冰從鏡子裡看著鄧倩良,“這次內部整頓,楊真真的兒子要真判刑了,唐明肯定自身難保。”
鄧倩良對上她的目光,點點頭。
出去前,餘冰輕鬆的拍了拍鄧倩良的肩,“我向來從不參加這種所謂的貴婦局,今天特意來給你撐場,還真不是看你的麵子。”
鄧倩良一驚,“那是?”
餘冰挽著她的手往外走:“我侄子,薛桐。”
“……”
薛桐這個名字,對鄧倩良來說並不陌生,因為兩年前,餘冰打算把自己的侄子介紹給邱裡,但奈何被薛桐多次婉拒,所以這次的行為有點讓她讀不懂。不過,她冇多想,上了車後,讓司機繞去了一個地方。
南城分局刑警支隊。
剛傍晚,朦朦朧朧的暮色將警局染成了昏黃,有幾道淺影打在會議室裡。一隊剛結束會議,徐東說冇事了讓大家先走,尹海郡確實要先走一步,準備回去幫舅舅打下手準備冬至的大餐。
很意外,他在門口撞見了鄧倩良。
更意外的是,鄧倩良提出去超市轉轉。
鬧鬨哄的超市裡,經過生鮮區時,環境嘈雜得讓本來就摸不著北的尹海郡,頭更暈了,他看見鄧倩良稱了一條肥魚,扔進了推車裡。
“你們家裡人,冇人不吃魚吧?”今天的她像變了一個人,柔和了太多。
尹海郡一怔,緊張的摸了摸後脖,“都吃。”
都是下班來買菜的人,這邊確實吵得人頭疼,索性,鄧倩良帶著尹海郡去了安靜的調料區。說是來轉轉,其實她的意圖很明顯,是想單獨談談心。
看出尹海郡很緊張,連推車的手指都僵住了,鄧倩良笑著說,“他們好像都很喜歡你,一下子,我成了被排擠的人。”
尹海郡不知道要怎麼迴應,在鄧倩良麵前,他總是做什麼都顯得笨拙。可就是這樣的笨拙,卻讓鄧倩良感受到了他的淳樸和真實。
她慢慢往前走,“我聽晏孝捷的媽媽說,你兩年前把剩下的錢都還上了。”
“嗯,”他點頭,“拖了很久很不好意思,剛好存夠了就一口氣都還了。”
鄧倩良抬頭望著這個高高大大的男人,印象裡他好像還是高三時那個剛滿17歲的男生,那時候對他悲慘的身世並不感到同情,但此時她似乎和邱海權一樣,對他有了一些憐憫心。
“一個人撐過來,挺難的吧?”這是她第一次想關心他。
尹海郡搖搖頭,雖不這麼認為,但笑容還是發苦,“還好,我不覺得我有很慘,至少我還有很愛我的舅舅,我的妹妹,以及……”他聲音忽然低低的,“……還有邱裡。”
鄧倩良輕輕一笑,側頭看著他,“你就這麼喜歡她?”
在家長麵前承認這種事,尹海郡真害羞了,不好意思的垂著頭,抿著唇,點點頭,“嗯,很喜歡,長這麼大,就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孩。”
一個一米八八的壯漢,竟然紅了臉。
鄧倩良不是什麼冰冷的機器人,也有血有肉,被他這句話和呆呆的樣子著實逗笑了。過後,她一邊挑著調料一邊問,“你上次說籌備了一個秘密,是不是可以讓阿姨檢驗檢驗了?”
尹海郡點頭,“嗯,準備下週日叫大家來。”
“好,”鄧倩良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後往前走去,“我倒要看看,你為我女兒到底準備了什麼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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