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四人聚在桌前吃早飯。
氣氛有些詭異。
楊君清對洛桃擠眉弄眼,搔首弄姿,洛桃心裡直泄氣,隻覺得自己的任務無限艱钜,三年後非得魂飛魄散不可。
轉頭看看顧九淩,一身淺灰粗布短衣,烏髮隨意半束在腦後,墨眉入鬢,高鼻薄唇,低垂的眸子雖然無光,但是遮掩不住通身的帝王之氣。
想來他是三十三歲死的,做了十多年的鐵血帝王,屠城坑殺,開疆辟土,雙手沾滿血腥,像是想要儘快將生命燃儘那樣反噬。
洛桃暗自歎了口氣。
那十年,在她眼前隻是一瞬,在顧九淩,就是漫長的三千多個日日夜夜。
現在,他二十歲的皮囊下,壓著經年的傷痕,箇中滋味,恐怕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顧九淩突然抬眸“看”向她,輕聲問:
“怎麼了?”
洛桃一驚,連忙說:“冇,冇事。”
她趕緊端起碗喝粥,話說,顧九淩做飯的技藝倒是節節高升。
楊君清拿出主位的架勢,故作沉穩地對顧九淩說:“以後我和阿桃出遠門,你就在家裡好好照顧大嬸,儘你的本分。”
洛桃給楊君清使眼色,心想這個沉不住氣的蠢貨。
白氏看了看他們三人,有些不悅。
她很喜歡顧九淩,沉穩、少話、能乾,關鍵時候不掉鏈子,自己這個嶽母應該為他說兩句公道話。
“小桃,你的小贅婿雖然身世低微,但是為你為我做了很多,你不要太冷落他,也不要讓人欺負他。”
洛桃尷尬笑道:“娘,你快吃飯吧,我們的事你彆管了。”
顧九淩輕聲說:“謝謝夫人。”
白氏笑道:“還喚什麼夫人,跟小桃一樣叫我娘就是了。”
顧九淩一時間臉紅到耳根,他放下筷子,抿抿唇,喉嚨輕滾,半天憋不出這個字,洛桃連忙打圓場:
“算了算了,這種事……”
“娘。”顧九淩脫口而出。
白氏笑著答應了一聲,拉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以後孃疼你,等你和小桃有了孩子,娘給你帶。”
顧九淩濃睫閃爍,眉宇間輕輕顫動:“多謝孃親。”
一旁,楊君清都看呆了。
這不是給自己下馬威嗎?丈母孃這是要贅婿滅正夫的節奏,他張口想說話,洛桃一個眼刀拋過去,他又把嘴閉上了,將餅子塞在嘴裡。
洛桃默默吃飯,又瞥了顧九淩一眼。
他是皇後的獨子,雖然天賦異稟,但是皇後對他要求更高,太子學堂的功課和騎射訓練遠超普通太子的量,風雨無阻,生病的時候也不準間斷,甚至在不如人意的時候會讓人用皮鞭抽他。
母子關係也相當疏離。
不僅如此,彆的皇子在十五歲就開府娶妻納妾,蕭皇後卻禁止顧九淩沾染女色,想爬床的宮女,有一個砍一個。
堅持讓他在二十歲監國輔政後再考慮兒女情長之事。
不成想,二十歲的時候,被虎視眈眈的顧元白給害了。
這些,也是上一世顧九淩斷斷續續對她說的。
吃完飯,顧九淩收拾碗筷去了後廚。
洛桃對楊君清說:“你以後少說話吧,趕緊去照常開鋪營業,省得引人注意。”
楊君清前腳離開屋子,顧九淩後腳就從後門進來,對她說:“阿桃,你過來一下,我有事找你。”
洛桃眼睫微顫,跟著他來到院子裡。
顧九淩沉吟片刻,低聲說:“阿桃,我本來不想隱瞞我的身份,隻是一開始說出來怕你心有忌憚,其實,我就是太子。”
洛桃心口一跳。
他說出身份,開始打明牌。
顧九淩側耳細聽,頓了頓,雙手輕輕捏住洛桃的肩膀,柔聲說:
“阿桃,我剛纔喚你母親為娘,你應該瞭解我的誠意,我真的想娶你,等我找到舊部,治好眼睛,複位登基,娶你為後。”
上一世一樣的說辭又聽了一遍,洛桃心裡湧上不適。
她推開顧九淩的手:“我不想做皇後,謝謝你的好意。”
顧九淩微怔,心中疑慮越發篤定。
他思慮片刻,舉起三指對天發誓:“你放心,我絕不會娶妃嬪,隻要你,若有失言,天誅地滅。”
洛桃看向顧九淩,他胸膛起伏,劍眉輕蹙,下頜微微顫抖。
想起上一世,自己死後,顧九淩過得並不好,十年中,再冇有碰過彆的女人,想必也是一根筋的人。
洛桃想讓他死心。
“我這人,喜歡一個人,無論他是強盜土匪還是皇親貴胄,都不會有改變,同樣,不喜歡一個人,無論他什麼身份,也不能打動我的心,所以,對不住。”
她冷聲拒絕。
顧九淩恨不得將心掏出來,他走近半步,拉住洛桃的手腕,低聲哀求:
“阿桃,你彆這樣,我求你。”
洛桃想甩開他的手,他抓住不放,兩人拉扯中,楊君清推門走近院子,見此情景,大步走過來,一推顧九淩的肩膀:
“乾什麼,放開她。”
顧九淩的怒火一下被挑起,低吼道:“我和她的事,哪有你參合的份,滾!”
楊君清也急了,擼起袖子嚷嚷:“我忍你好幾日了,要不是看在阿桃的份上,我早把你扔出去了!你真當我好欺負?!”
洛桃假咳兩聲,示意顧九淩剋製,跟著楊君清離開院子。
來到屋裡,坐在桌旁,楊君清從袖子裡拿出信,交給洛桃:
“我寫好了,你看看。”
洛桃接過來,來回看了兩遍,點點頭:“就這麼寫,你還要再寫一封,敷衍顧九淩。”
楊君清蹙眉:“他不是眼盲嗎?”
洛桃將信折起來:“他可以摸出字跡在紙上的凹痕。”
楊君清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剛要說話,門外想起嘈雜腳步聲,楊君清對她擺擺手,起身推門出去。
片刻後,他回來,焦急地低聲說:
“阿桃,聽街坊說,牛頭鎮被官兵封鎖了,現在正挨家挨戶搜查,你們三人趕緊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