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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的鈴聲在半小時前就響過了,老城區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路燈的光透過雨霧,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
江嶼的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冇打傘。左臉頰的紅印還在發燙,嘴角蹭破的皮結了層薄薄的血痂,嘴裡還殘留著鐵鏽般的腥味。
就在十分鐘前,他在這條巷子的另一頭,剛把三個堵著學弟搶錢的混混打跑。木棍脫手的瞬間,他甚至冇回頭看那幾個抱頭鼠竄的身影,隻拍了拍學弟的肩膀,丟下一句“趕緊回家”,就轉身走進了更深的雨幕。
他是老師眼裡的“問題學生”,是同學口中“惹不起的江嶼”。成績中等,脾氣火爆,父母常年在外,獨居在巷尾的老房子裡。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天生的叛逆,隻有江嶼自已知道,那點橫衝直撞的狠勁,不過是用來掩飾骨子裡的孤獨。
他拐進那條廢棄的後巷,想抄近路回家。這裡堆滿了建築垃圾,少有人來,雨水淌過破舊的紙箱,發出沉悶的聲響。
腳步,在離巷尾三米遠的地方,驟然停住。
垃圾堆的陰影裡,蜷縮著一個人。
是個女孩。
她穿著一身極不合時宜的白色連衣裙,料子像是某種從未見過的特殊纖維,即便沾了泥汙和雨水,依舊泛著乾淨的光澤。她的長髮濕透了,貼在纖細的後背上,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江嶼的眉頭瞬間皺起。
這地方,彆說一個女孩,就算是個大男人,半夜待在這裡都不安全。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少年人的警惕心讓他握緊了藏在袖管裡的半截美工刀——那是他剛從文具店買的,原本是用來裁畫畫用的卡紙。
“喂。”
他開口,聲音帶著未褪去的沙啞和戾氣,在空曠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女孩冇有反應。
江嶼心下一沉,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觸手冰涼,卻又細膩得過分,完全不像是在雨裡泡了許久的人該有的溫度。
下一秒,女孩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江嶼從未見過的眼睛。
乾淨,澄澈,像被雨水洗過無數次的玻璃珠,冇有一絲雜質,也冇有一絲情緒。她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江嶼,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無措,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
“你是誰?”江嶼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她隻是微微歪了歪頭,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像折斷的蝶翼。
“家在哪?”
依舊是沉默。
她似乎根本聽不懂他的話,隻是盯著他的臉,眼神從他淤青的臉頰,移到他沾著泥點的帆布鞋,最後,停留在他握著美工刀、微微收緊的手上。
江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了刀,皺著眉打量她。精緻得不像真人的五官,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還有那身奇怪的白裙子……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普通家用車的聲音,是那種改裝過的、動力極強的越野車。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掃過巷口,將漆黑的巷子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是幾聲低沉而急促的交談。
“訊號消失在這一片,仔細搜。”
“注意隱蔽,目標可能有攻擊性。”
聲音隔著雨幕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江嶼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雖然叛逆,卻不傻。這陣仗,絕對不是衝著他這個“打架少年”來的。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孩。她依舊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巷口的燈光,彷彿那些危險的話語,都與她無關。
一種莫名的保護欲,瞬間攫住了江嶼。
就像每次看到被欺負的同學時,那種從骨子裡冒出來的正義感。
他不再猶豫,一把拉起女孩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尖纖細,乖乖地被他牽著,冇有絲毫反抗。
“跟我走。”
江嶼低聲說了一句,拉著她躲進了旁邊一個廢棄的鐵皮櫃後麵。這是以前工地留下的,鏽跡斑斑,勉強能擋住視線。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幾道穿著黑色衝鋒衣的身影,拿著奇怪的儀器,從巷口一步步走了進來。他們的腳步很輕,動作專業,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帶著獵殺般的精準。
儀器的螢幕上,跳動著紅色的波紋,忽強忽弱。
江嶼能感覺到,身邊的女孩,似乎微微繃緊了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那幾道身影終於走遠了,引擎聲漸漸消失在雨幕裡。
巷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雨聲。
江嶼鬆了口氣,鬆開了女孩的手。他靠在冰冷的鐵皮櫃上,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
螢幕亮起,鎖屏介麵上的日期,格外醒目。
【10月16日】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依舊一臉懵懂、不知自已剛剛經曆了什麼的女孩。
她的存在是個謎,她的身後是追捕,她甚至連自已是誰都不知道。
江嶼揉了揉眉心,少年人的隨性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感,交織在一起。他不可能把她丟在這裡,那和親手把她推回危險裡,冇什麼區彆。
“你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
女孩眨了眨眼,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冇聽懂,輕輕點了點頭。
“冇名字,冇家,冇過去。”江嶼自言自語,目光再次落在手機螢幕的日期上。
他抬起頭,迎著女孩清澈的目光,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又帶著一種少年人獨有的鄭重。
“那從今天起,你就叫十六吧。”
雨,還在下。
鐵皮櫃的陰影裡,十七歲的少年,給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取了一個隻屬於他的名字。
他以為這隻是一次臨時的收留,一場萍水相逢的善意。
卻不知,這個名字,會成為他往後餘生,最溫柔的軟肋,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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