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鍾指向晚上八點,紀寒凜第三次拉開自家房門,也並沒有看到那個本應該蹲在他家門口求饒的小丫頭。
真是膽子越來越肥了。
紀寒凜紀爸爸十分生氣,手機劃開鎖屏、鎖屏又劃開數次,也沒見小丫頭來個資訊給個說法。
直到樓梯間裏想起電梯到樓層的“叮”一聲響,紀寒凜這才彷彿被打了雞血一般,剛剛萎靡不振的狀態瞬間消散,從沙發上直接蹦到了地板上。
等他開啟門時,就看見一名長相尚可的陌生男子正扶著夏霜霜在她家門口開門鎖。夏霜霜整個人仿若無骨一般委身在那個男子的臂彎中,從紀寒凜的角度看過去,甚至略有點享受?
夏霜霜頭緒不清,隻覺得自己喝大了,然後吵吵嚷嚷中,同學們讓沈至送她回家。她用力睜了睜眼,確認了一下,她眼前這扇門,正是自家的大門。再一低頭,看見沈至的手正扶在自己的纖腰處,不由一怔,立馬跳開。
夏霜霜醉醺醺:“我到家了,自己進去就好了。沈至,你回去吧!”
沈至似乎不放心,搖了搖頭,“你這個樣子,我扶你進去,看你睡下再走吧。”說著,就要開門拉夏霜霜進去。
夏霜霜隻覺得男女之間這樣親昵不好,背對家門的時候,恍惚間看見紀寒凜正站在他家門口,目色森然地看著這邊。她大約氣血上湧,便拚命蹦跳著、用力朝紀寒凜揮了揮手,“凜哥!我回來了!”
沈至停下手上動作,轉身去看,便看見一個穿著家居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看著他們。臉色似乎還不大好。
紀寒凜踩著拖鞋沿著走廊走過來,餘光微微瞥了一眼沈至後,就從他懷中把夏霜霜給接過去了。彷彿親爹接放學的女兒回家一般自然。
而那一個眼神,沈至隻覺得,好大的殺氣。
紀寒凜也不理沈至,隻看了眼手錶,然後,直直盯著夏霜霜,嗓音冷冷地問她,“是你去的地方跟我有時差還是怎麽了?晚了一個小時十三分鍾……”
夏霜霜嘴一撇,用力晃了晃彷彿灌滿水的腦袋,“凜哥,鍵盤呢?鍵盤呢?我現在就跪……”
紀寒凜一把握住夏霜霜的手腕,人湊了過去,聞到她身上濃烈的酒氣,不由微微一皺眉。
小丫頭在他懷裏挪了挪,小腦袋靠在他的臂彎上,鮮紅欲滴的雙唇不自覺咬了咬。
紀寒凜萬萬沒想到一向來有分寸的夏霜霜,竟然也會有喝到這麽醉的時候。他眉頭一皺,扶著小丫頭的腰,將她從地上托起來。騰出一隻手來在門鎖上摁了密碼,然後臨進門前,丟給沈至一句話,“麻煩你送她回來了啊。”不知道哪裏又來的意氣,紀寒凜補了一句,“本來該我去接她的。”然後轉身進門,用腳踢著把門關上。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徒留下沈至一人站在門口,仿若在風中淩亂。
剛剛那個就是夏霜霜的男朋友嗎?
沈至苦笑,倒真的是很相配。
紀寒凜扛著夏霜霜進屋,“剛剛送你回來的那個是誰?”明知道,懷裏的那個家夥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問出來也未必有回應,但心底莫名躥上一股火氣來,就問出來了。
小丫頭把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回答,“是我高中同桌啊,在一起坐了一年半呢。嘿嘿嘿。”小丫頭偷笑,“以前最愛抄我作業了,考試時還偷看我答案,嘿嘿嘿……”
“記這麽清楚。”紀寒凜甚至想把懷裏的小東西給直接扔到地上算了,好讓她疼一疼,清醒一下。手微微鬆了一鬆,感覺懷裏的人往下沉了沉,又趕忙將手收緊了。
捨不得。
捨不得、捨不得。
紀寒凜自我否定。
紀寒凜也搞不清,自己什麽時候這麽會心疼人了。隻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放到床上,手臂一點點從脖子下抽出來,生怕把小姑娘驚醒。
其實,很明顯,喝得多了是睡不沉的。
夏霜霜隻覺得自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酸澀之意湧上來。腦子裏迷迷糊糊半點也不清醒。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她半點也不曉得。隻記得自己好像是被沈至給揹回來的,後來好像被轉了一道手,把她從沈至背上搶下來的那個人,似乎是紀寒凜?如果不是紀寒凜,那就是人販子了。
但是……人販子會有那麽溫暖又厚重的懷抱嗎?人販子會把自己輕拿輕放嗎?人販子會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探,看她是不是熱得厲害嗎?
答案應該是否定的。
但是如果把人販子的參照物替換成紀寒凜的話,夏霜霜十分確信,還是人販子做這麽多貼心的事情更靠譜。
夏霜霜覺得委屈了,吸了吸鼻子,伸手在人販子的腿上用力擰了一把。人販子正忙著燒水、倒水,忽的覺得大腿一陣痛,低頭一看,小姑娘正卯足了勁兒在跟自己的大腿死磕。
夏霜霜正擰的起勁,然後就聽見耳旁一個溫潤嗔怪的男聲響起:“別鬧。”
然後就是一隻杯子塞到手裏,彷彿怕她把那杯子打碎,人販子又把杯子搶了回去,扣著她的腦袋,給她餵了水。
水溫適中,夏霜霜仰頭飲了兩口。隻覺得那人販子似乎也很貼心。
於是,她就彷彿著魔一般,乖乖地不再動彈。但實在覺得人販子和紀寒凜有那麽點相似的,小爪子不由地慢慢挪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角,委屈巴巴地問,“你要把我賣到哪裏去?”頓了頓,又說,“可不可以不賣?”
紀寒凜眉頭一皺,這小丫頭是瘋了嗎?他,紀寒凜,江湖頗有名聲的凜神,會賣隊友?
看不起誰?
小丫頭打了個嗝,繼續說:“一定要賣的話,千萬記得賣個好價錢。”
紀寒凜覺得好笑,又見小姑娘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不由地來了興致,想逗一逗她。
“你這樣的,能值幾個錢?”
夏霜霜撅著嘴,思索了會兒,才反駁,道:“我會的很多。”
紀寒凜問:“多在哪裏?”
夏霜霜認真回答:“我詞匯量超多!看美劇、韓劇、日劇、泰劇都不用字幕!”
紀寒凜唇角一勾,索性坐到地板上,靠著床榻,問:“就這麽點?”
“高維龐加萊猜想、策梅洛定理、楊-米爾斯規範場存在性和質量缺口假設……”夏霜霜掰著手指頭開始一一細數。
紀寒凜隻覺得頭大,看小丫頭臉頰通紅,卻一本正經的樣子,又覺得十分好笑。
“行行行,知道你厲害。別的呢?”
“別的?”夏霜霜歪腦袋。
“恩……”小丫頭忽然湊近,兩個人不過寸許相隔,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臉上,原本想要接著說的話,瞬間吞回了肚子裏。
紀寒凜伸手摁在小丫頭額頭上,將她往後推了推,小丫頭懂事地挪了挪,繼續剛剛的話題,“洗衣、做飯、書畫棋,我都能行。”
紀寒凜笑道:“那估摸著能稍微賣個好價錢了……”
夏霜霜一愣,人縮到被子裏去,有些怯怯,問:“那個,能把我賣個好人家嗎?”
“好人家?”紀寒凜尾音一抬。
“恩!!!”夏霜霜頭點如搗蒜,“我有個人選,手機裏也有他的電話,你問問他,願不願意買我……”
紀寒凜眉頭微擰,“誰?”
夏霜霜眼珠子一轉,壓低嗓音,如同做賊一般,小聲道:“紀、寒、凜……凜哥,咦嘻嘻嘻……”那股子興奮勁兒,彷彿如果眼下就被賣了,她還會興高采烈地幫著人販子數錢。
紀寒凜本尊不由虎軀一震。
“那……我問問他。”紀寒凜說。
夏霜霜羞澀地躲進被子裏。
紀寒凜拿著手機,半晌不知道該如何,自己給自己發微信?也太騷氣了吧?
稍過了會兒,他伸手,在被子裏拱起來的那一大塊上拍了拍,“發完了。”
“哦……他怎麽說?”小丫頭縮到被子裏,隻露出一雙眼。
“他說,不超過50塊就行,超過50塊免談。”
“啊……”小丫頭從被子裏一點點鑽出來,“50塊這麽多!比我預估的多了20塊!”她嘿然一笑,“答應他!差價我補給你!”
紀寒凜忍著笑意,問:“你補?”
“恩!”小丫頭用力點了點頭,“反正你說的我這種也不值幾個錢!我能補的起!把我賣給凜哥!快!”
“你這是強買強賣吧?”
小丫頭不幹了,從被子裏爬出來,一臉不滿地看著跟前的人販子,罵道:“你管的真多!拿了錢就趕緊走!我的螞蟻花唄都給你了!”
紀寒凜是沒見過她這副樣子的,平日裏都是抱他大腿,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眼下竟然酒裝了慫人膽,指著他的鼻子罵起他來。
他竟然覺得很刺激!
小丫頭大概是力氣用盡了,酒意上了頭,終於停止了折騰,癱倒在床上,不言不語。紀寒凜看了她一眼,將她團了團,硬生生塞進了被子裏。稍坐了一會兒,確認小丫頭已經睡熟,才站起身來準備離開。身後那一團忽然動了動,悉悉索索、含含糊糊喊了句:“凜哥……”
小姑娘不安分地翻了個身,大長腿直接從被子裏鑽出來,白晃晃的一團,叫人看了眼暈。紀寒凜偏頭,不去瞧那無邊春色。
“凜哥……”她又在喊他。
紀寒凜無言,幫她把被子蓋好。小丫頭哼哼唧唧:“凜哥……我下次再也不敢晚回家了,能不能不跪鍵盤了……”
紀寒凜笑著搖了搖頭,關門走出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