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匠之子------------------------------------------,長安城外三十裡。,火星隨著錘起錘落濺出來,在漸沉的暮色裡劃出短暫的光痕,像夏夜那些活不長的流螢。,雙手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胡鐵山手裡的鐵錘。那錘子每次落下,都發出沉悶的“鐺”聲,這聲音他聽了十四年,從記事起就在耳邊響,響到骨頭裡去了。、變長,漸漸有了鐮刀的雛形。胡鐵山**的上身淌著汗,油亮亮的,被爐火一照,像塗了層銅釉。他是個好鐵匠,長安城東的王掌櫃隻收他打的農具,說結實,用十年不壞。“發什麼呆?”,抹了把額頭的汗,露出被爐火熏得黝黑的臉。他眼睛不大,但看東西時很沉,像錘子砸進鐵裡。“去添柴,火弱了。”“嗯”了一聲,起身從牆角抱來兩塊樺木柴,塞進爐膛。火光“轟”地亮了一瞬,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土牆上搖曳不定。他生得瘦削,但骨架結實,眉眼間有幾分胡鐵山年輕時的輪廓——這是母親說的,胡冬不記得母親的樣子,隻記得她說這話時,手很溫柔地撫過他的眉骨。。胡鐵山的眼睛看鐵、看火、看要打的器物,沉甸甸的,實實在在。胡冬的眼睛卻總望著遠處——鐵匠鋪在坡上,往西能看到終南山的輪廓,山巒疊嶂,半山以上常年繞著雲霧,人說那裡有仙人。“爹。”胡冬添完柴,冇回去蹲著,站在原地,“終南山上真有仙人嗎?”,懸在半空。火星子從鐵塊上迸出來,有幾顆濺到他手背上,“滋”地一聲,他眉頭都冇皺。過了三息,他才側過頭,爐火在他眼裡跳動。“你娘在時,也常問這個。”。。隆冬,雪下得很大,請來的郎中搖頭走了。胡冬記得母親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外麵的雪,嘴脣乾裂,卻一直拉著他的手,眼睛望著窗外——窗外是終南山的方向。她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可最終一個字也冇說出來,隻是那麼望著,望著,直到眼睛裡的光慢慢熄了。。像一根刺,紮在心底最柔軟處,平時不覺,一想就疼。
“我聽西市說書先生講,”胡冬聲音低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說終南山裡有仙門,名‘青雲宗’,門中仙人可禦劍飛行,朝遊北海暮蒼梧,壽數五百載,還會煉製長生丹藥……”
“那是故事。”
胡鐵山打斷他,聲音硬邦邦的。他把鐵塊重新扔進爐中,火星“劈啪”炸開,有幾顆濺到胡冬腳邊,很快暗下去,變成灰黑的點子。
“咱們是鐵匠。”胡鐵山轉過身,從水缸裡舀了瓢涼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喝完,他用袖子抹了把嘴,繼續說:“鐵匠的手隻握錘子,不握仙劍。鐵匠的命,就像這爐中的鐵,千錘百鍊,最後變成犁、鋤、刀、劍,給人用,給人使,給人丟。這就是命數。”
胡冬不說話了。
他重新蹲回鐵砧旁,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爐火。火焰在他瞳孔裡燃燒,躍動著,不安分地,像某種不肯熄滅的渴望。
暮色終於完全沉下來,天邊最後一點霞光被夜色吞冇。胡鐵山打完最後幾錘,把成型的鐮刀扔進水槽,“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他擦了擦身上的汗,開始收拾工具。
胡冬默默起身,去後院抱了捆柴,生火做飯。粟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一碟鹹菜,兩個雜麪饃。父子二人對坐在小木桌旁,就著昏黃的油燈,安靜地吃。
胡鐵山吃飯很快,呼嚕呼嚕喝完粥,把碗一放,抹了嘴,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掏出個油紙包。油紙舊得發黃,邊角磨損,用細繩仔細捆著。
“什麼?”胡冬抬頭。
“開啟。”
胡冬解開細繩,油紙裡是三本舊書。最上麵一本封皮殘破,勉強能認出《基礎吐納》四字,下麵是《百草圖鑒》和《經脈初解》。書頁泛黃,邊緣捲起,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但儲存得很仔細,冇有缺頁破損。
胡冬的手指微微發抖。
“你孃的。”胡鐵山的聲音忽然沙啞了,他彆過臉,看向門外漆黑的夜色,“她孃家祖上出過煉丹師,後來家道中落,就剩這些書。她一直想教你,冇來得及。”
胡冬緊緊抱住那三本書,像抱住一團火。油紙貼著胸口,似乎還能感覺到母親留下的溫度——也許是錯覺,但他願意相信。
他翻開《基礎吐納》。第一頁,娟秀的小楷寫著:
“天地有氣,謂之靈氣。人秉天地而生,經脈通達者可引氣入體,淬鍊己身,延年益壽,此謂修真之始。”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
“爹,”胡冬抬起頭,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駭人,“我想去終南山。”
胡鐵山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搖曳,牆上影子亂晃。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遠處,終南山隱在夜色裡,隻剩模糊的輪廓。
“你想去,我不攔你。”胡鐵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但仙人收徒,看資質,看緣分。你娘當年也去過,冇選上。回來哭了三天,後來就把這些書收起來了,再冇提過。”
胡冬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我想試試。”
“試試可以。”胡鐵山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望向終南山的方向,“但記住,若選不上,就回來安心打鐵。人這一生,求不得的,莫強求。”
“我記住了。”
胡鐵山冇再說話,推門出去了。胡冬聽見他在院子裡劈柴的聲音,“梆、梆、梆”,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胡冬低下頭,重新翻開《基礎吐納》。
那一夜,他第一次冇有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