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氛圍尷尬得能擰出水。
史蒂芬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像個接受檢閱的士兵；鐘文玉捧著茶杯，卻一口沒喝，眼神時不時瞟向史蒂芬，又趕緊移開；池遠端靠在沙發上，眉頭微蹙，不知道在想什麼；池佳麗剛想開口，就看到池騁給自己使了個眼色。
“爸，媽，”池騁率先打破沉默，“我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飯，肚子都餓了。飯菜是不是都準備好了？”
池遠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池佳麗，心裡五味雜陳，他這雙兒女，真是沒一個讓他省心的。但他還是順著話頭說：“對，吃飯。文玉，快讓傭人上菜。”
“哎，好！”鐘文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起身往廚房走，腳步都輕快了些。
餐桌上，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精緻的餐具上，卻照不亮尷尬的氛圍。
鐘文玉沒什麼胃口，隻是機械地給池佳麗夾菜；池遠端偶爾會問史蒂芬一兩個問題，比如““做什麼工作的”；史蒂芬每次都認真回答，池佳麗在旁邊幫他補充解釋，他是健身教練，在國外有自己的工作室，這次是特地請假陪她回來的。
“史蒂芬做的健身餐特彆好吃，”池佳麗給史蒂芬夾了塊雞肉，“上次我在國外感冒，他天天給我做雞湯，比咱們家廚師做的還香。”
史蒂芬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亮，看向鐘文玉：“阿姨，我、我會做飯，明天我做給您吃。”
鐘文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好啊。”
她看著史蒂芬眼裡的真誠，心裡的抵觸悄悄少了些，這孩子，看著倒是挺實在的。
池騁見狀，趕緊添了把火：“史蒂芬的肌肉都是練出來吧，看著還挺有力量。”
“真的？”池遠端來了點興趣，他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健身。
“是真的。”史蒂芬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做了個屈臂的動作，手臂上的肌肉瞬間隆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池佳麗笑著拍了他一下：“吃飯呢，彆鬨。”
池遠端忍不住笑了：“年輕人，身體不錯。”
他給史蒂芬倒了杯紅酒，“來，喝點酒。”
史蒂芬受寵若驚地接過酒杯，說了聲“謝謝叔叔”。
氛圍漸漸緩和下來，鐘文玉也開始主動問史蒂芬一些生活上的問題，比如“習慣中國的飲食嗎”“會不會覺得冷”。
史蒂芬都一一回答，雖然中文不太流利，但態度格外認真。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池騁眼睛一亮，起身去開門，是吳所畏來了。
“叔叔阿姨，佳麗姐。”吳所畏拎著禮盒走進來，手裡還攥著件脫下來的外套，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額角帶著薄汗。
他先衝鐘文玉和池遠端揚了揚笑，視線掃過餐桌時，果然被史蒂芬的深膚色晃了下，腳步頓了半秒，隨即自然地打招呼。
“這位就是佳麗姐的男朋友吧？我聽池騁說你今天來，本來要一起去接你的，工作耽誤了。”
“你好。”史蒂芬趕緊起身，學著中國人的樣子朝他點頭，手都忘了放下來。
池遠端的臉卻“唰”地沉了下去，剛被史蒂芬勾起的煩躁還沒壓下去，又撞見吳所畏這“麻煩製造者”，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你怎麼來了？池騁沒跟你說家裡今天有事？”他這話問得衝，連鐘文玉都悄悄踩了他一腳。
吳所畏早習慣了他這炮仗脾氣，把禮盒往茶幾上一放，熟門熟路地拉開池騁身邊的椅子坐下。
“是池騁讓我來的，說今天家裡有‘貴客’，我就一起來了，叔叔不歡迎我嗎？”
他故意加重“貴客”兩個字，還衝池騁擠了擠眼，“再說我這不是惦記阿姨做的紅燒肉嘛，上次來沒吃夠，特地趕在飯點到的。”
“還是小吳懂事。”
鐘文玉立刻接話，拉著吳所畏的手拍了拍，“池騁也是，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你要來，我好提前給你做。”說著就朝廚房喊，“張媽，在做一道紅燒肉！”
池遠端氣得哼了一聲，彆過臉去舀湯，卻沒再趕人，他是看吳所畏不順眼，但架不住鐘文玉喜歡，更彆說這小子嘴甜會來事，比池騁那悶葫蘆討喜多了。
吳所畏剛坐穩，就用胳膊肘碰了碰池騁，壓低聲音：“你姐這眼光，比你當年可大膽多了。”
“你少貧。”池騁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先吃飯，彆添亂。”
這邊兩人咬耳朵，那邊池佳麗怕史蒂芬尷尬，主動用英文跟他解釋：“這是池騁的愛人，吳所畏，人很熱情，你不用緊張。”
史蒂芬點了點頭，看向吳所畏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親近，他也覺得很好奇，原來中國也是這麼開放的，剛才池騁和池遠端的對話他沒全懂，但鐘文玉對吳所畏的熱情，他看在眼裡。
“史蒂芬先生是做健身教練的？”
吳所畏突然開口，用的是磕磕絆絆的英文，末了還衝池騁眨眨眼，“彆笑，我這是現學現賣。”
史蒂芬眼睛一亮，連說“是”，還比劃著說自己在巴黎有間工作室。
吳所畏順著話頭問：“那你練的是自由搏擊還是健美？我看你這肌肉線條，比健身房那些花架子專業多了。”
這話正好戳中史蒂芬的興趣點，他興奮地說起來，雖然中文混雜著英文，但手舞足蹈的樣子格外生動。
池騁在旁邊幫著翻譯，餐桌氛圍瞬間活泛起來。
池遠端端著湯碗，聽著吳所畏跟個外國人聊得熱火朝天，忍不住插了句：“你小子什麼時候還懂健身了？彆在這兒不懂裝懂。”
“誰說我不懂了，叔叔你可彆看不起人。”
吳所畏挑眉，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糊道，“好好吃，張媽做的紅燒肉也好吃。”
“你愛吃就多吃點。”鐘文玉又給了他夾了一塊，“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轉頭看向史蒂芬，語氣也柔和了不少，“史蒂芬，你也嘗嘗這個魚，刺少，是本地的新鮮鱸魚。”
史蒂芬趕緊道謝，小心翼翼地夾起魚肉，生怕卡到刺。
池佳麗在旁邊幫他挑刺，動作自然又親昵。池遠端看在眼裡，心裡的疙瘩又鬆了些，女兒眼裡的笑意騙不了人，這黑小子雖然看著“特彆”，但對佳麗是真上心。
“對了史蒂芬，”吳所畏突然想起什麼，“你要是想瞭解中國的健身市場，我認識幾個做體育產業的朋友，回頭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真的嗎？太感謝了！”史蒂芬激動地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差點把吳所畏的筷子震掉。
池騁趕緊把吳所畏的手抽回來，瞪了史蒂芬一眼：“輕點，他細皮嫩肉的，禁不起你捏。”
這話一出，桌上的人都笑了。鐘文玉笑著搖頭：“你倆啊，多大了還鬨。”
池遠端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雖然這倆兒女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但家裡有這股熱鬨勁兒，總比冷冷清清的好。
史蒂芬看著滿桌的笑臉，緊張感徹底消散了，他學著中國人的樣子，端起茶杯朝池遠端和鐘文玉舉了舉：“叔叔，阿姨，謝謝你們的招待，我……我很喜歡佳麗，會好好對她的。”
鐘文玉沒說話，隻是往他碗裡又添了些菜。池遠端卻朝他舉了舉杯，碰了下他的茶杯：“年輕人，說話要算數。”
吳所畏趁機起鬨：“聽見沒？池叔叔這是認你了！來，咱們走一個！”說著拿起果汁杯，率先跟史蒂芬碰了一下。
水晶吊燈的光灑在每個人臉上，之前的尷尬早被笑聲衝散。池騁看著身邊吃得一臉滿足的吳所畏，又看了看對麵相視而笑的姐姐和史蒂芬，眼底漾起溫柔的笑意，原來所謂的家庭，就是哪怕有再多意外和衝擊，最終都會被愛和包容磨成溫暖的樣子。
鐘文玉看著聊得投機的兩人，又看了看身邊笑意盈盈的池佳麗，心裡的石頭慢慢落了地。
她悄悄碰了碰池遠端的胳膊，小聲說：“這孩子，看著是挺不錯的，對佳麗也上心。”
池遠端點了點頭，喝了口紅酒，管他是哪國人、什麼膚色，最起碼是個男人，不像自己那個臭小子，隻要女兒喜歡，隻要對方真心對女兒好，就夠了。
他看了眼旁邊和吳所畏插科打諢的池騁，又看了眼和史蒂芬相視而笑的池佳麗，突然覺得，自己這雙兒女，雖然沒按他預想的路走，但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這就足夠了。
餐桌上的笑聲越來越多，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溫暖又明亮。
池騁看著眼前的一切，拿起酒杯和史蒂芬碰了一下，看來，這次的“家庭危機”算是平穩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