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同門的夾擊下,就連老師的目光都染上了幾縷探究之色。
方硯清心裡咯噔一下。
江既白見二弟子扭扭捏捏的心虛樣子,結合之前看到二弟子寫的那兩段文章開頭,神色微微凝重。
旁的都還能往後放一放,方硯清的科舉事關前程卻是輕忽不得。
江既白伸手,平靜道:「硯清,文章拿來給我看看。」
他一開口,書房為之一靜。
在座的個個身經百戰,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鬨騰,什麼時候最好閉上嘴。
沈江流的視線在老師和二師弟之間打了個轉。
秦稷識趣地放棄了繼續火上澆油的念頭。
事已至此,方硯清走投無路,隻能硬著頭皮將文章掏出來,放到了江既白麪前的書案上。
放好後,他後退三步,低眉垂目地站到一邊,等待江既白的評閱和……發落。
江既白將文章展開,垂眸細看。
書房裡,一時隻能聽到幾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燭花時不時爆開的細響。
沈江流輕手輕腳地翻動手邊的遊記,時不時抬頭朝老師的方向看上一眼。
秦稷百無聊賴,支著下巴觀望老師的神色,想要從毒師的表情裡發現點什麼。
重讀先前那兩段,江既白仍舊微微蹙起了眉心,越往後看,他的眉頭蹙得越深,神色越凝重。
秦稷見狀忍不住琢磨:這便宜二師兄到底在殿試的時候寫了點什麼?
老師這神色……方硯清總不能掉到一兩百名開外的同進士裡頭去吧?
不就是被他稍稍嚇唬了那麼一小下,心理素質這麼差的嗎?不至於吧……
秦稷略微有點心虛地低頭喝了口茶。
沈江流自然也注意到了老師不那麼好看的神色,他用餘光悄悄瞥了陛下一眼,冇有錯過陛下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心虛。
小孔蜂窩煤殿試的時候還指不定怎麼嚇唬鐵公雞的。
沈江流朝方硯清的方向投過去一個同情的眼神,見他麵如死灰,收起了看戲的神色。
難不成硯清殿試時真被影響了心態,發揮不佳?
方硯清出身寒微,他並不避諱提及自己是個孤兒,卻也從不深談。
沈江流和他當了這麼多年師兄弟,也隻大約知道他的父母兄姊皆是在熙平十九年亡故的。
熙平十九年是個特殊的年份,便是沈江流那時還小,也記憶猶新。
他是蘭台人,從小跟著父親長在水邊。
河水湯湯,彷彿取之不儘。
靜時澄澈如鏡,倒映天光雲影。
怒時巨浪濤濤,衝堤淹田。
那一年,瀾河水位一降再降,雖然還未露出河床,但也淺可見底。
父親終日眉頭不展,他還年幼,不懂父親的憂慮,半懂半不懂地問:「今年冇有下大雨,瀾河也冇有發怒,這樣不好嗎?」
父親隻抱起他,坐在門檻上,憂心忡忡地望著從北邊而來的如織的流民:「天大旱,歲飢。」
那一年,江北、寧安、陵南三省赤地千裡,餓殍於野,草木俱儘,人相食。
方硯清那時不過三四歲,父母親人儘亡故,不知是怎麼活下來的。
反正沈江流年少隨老師遊歷、遇見他時,他已經年滿十二,臉皮練得比城牆還厚了。
似乎知道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方硯清十分珍惜跟隨老師讀書的機會,拜入老師門下以來勤學不輟、日以繼夜,以至於常常讓沈江流產生一種,這小子就是奔著卷死自己來的感覺,讓他讀書時也半點不敢鬆懈。
故此,先前自家二師弟能中會元,沈江流其實並不覺得稀奇。
天資聰穎、為人圓滑再加上肯下苦功,還有老師指點。
一切水到渠成。
可……若是被陛下的一通嚇唬,讓他發揮失常,落到同進士裡去……
沈江流一想,都難免替他感到惋惜。
先前作壁上觀的想法消失,沈江流開始打起了腹稿,想要噴……諫得陛下振聾發聵、狗血淋頭。
待將文章通讀完一遍,江既白放下手中的紙頁,目光倏然釘在了恨不得變成個透明人的二弟子身上。
方硯清頭皮一陣發麻,連頭都不敢抬,屏住呼吸。
「硯清發揮得不好嗎?」沈江流起身上前。
雖然他常常看不慣鐵公雞逮著人就要薅上兩把的做派,但這事到底情有可原。
迫於陛下的威懾,他的身份不能輕易戳穿,沈江流琢磨著怎麼適當地幫鐵公雞開脫兩句。
江既白捏了捏眉心,「倒也不能說是發揮得不好。」
出於心虛,秦稷對方硯清寫了什麼更加好奇了。
他更快一步地湊過去,抓起墨條,裝模作樣地磨了幾下,眼睛直往那文章上瞟:「您要批閱吧?我幫您磨墨!」
江既白隨他去了,拿起一隻毛筆,再度看向方硯清交出的文章。
不能說是發揮的不好。
相反,洋洋灑灑、酣暢淋漓、渾然天成、鋒芒畢露。
可……實在是太過膽大包天了。
甚至讓江既白懷疑二弟子是喝了假酒還是被大弟子附身了。
不……比起大弟子,他這都是猶有過之了。
大弟子在自己的敲敲打打下,好歹還知道收著點寫。
二弟子向來圓滑,在這方麵從來用不著他操心,知道什麼東西能寫,什麼東西不能寫,向來分寸拿捏得極好,怎麼突然一個劈叉,文風大變?
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他不打算做官了,還是直接不打算活了?
非要拿自己的脖子去試試陛下的心胸夠不夠寬廣,朝廷的刀刃夠不夠鋒利?
「硯清……」沈江流正欲細問。
旁邊磨墨的小弟子不小心把墨條給撅斷了,墨汁飛濺,江既白閃避不及,勝雪的白衣上綻開幾個刺眼的黑點。
他眉心微皺,還未出聲斥責小弟子的毛手毛腳。
大弟子一拍書案,盯著二弟子的那篇文章,眼中異彩連連:「妙啊!」
江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