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譁然的議論聲中,秦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江既白竟然當著眾人的麵,替他向裴漣道歉?並稱呼他為小徒……
隻要他摘下帷帽,哪怕趙司業、劉祭酒致仕多年,隻見過**歲大的他,未必能認出來。
這些學子們當中,一旦有人金榜題名,進入殿試,得到他的召見,知曉他的身份。今天這一場詩會被傳出去,當今天子是江既白的小弟子便坐實了。
屆時不論江既白心裡怎麼想,都不可能再公開否認他的名分。
畢竟親口當眾承認過當今天子是他的小弟子,若再矢口否認,甚至逐出師門,江既白或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清譽、名聲,但絕不可能坐視天子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隻要摘下帷帽……
心臟彷如鼓槌,每一下都敲得秦稷的胸腔陣陣作響。
耳邊彷彿有個聲音在不斷低語。
你不是怕失去你的老師嗎?你不是患得患失,不願放手嗎?
江既白正在向他的友人們介紹你,隻要你順水推舟,取下帷帽,他就會被你綁死在船上,再也冇有選擇轉身的餘地了。
你甚至還有充分的理由,畢竟戴著帷帽向老師的好友們見禮過於失禮了不是麼?一如上次戴著麵具見羊修筠,還曾經惹得老師不悅了,你完全能夠堵得江既白說不出話來。
你是九五之尊,有什麼東西是你不能得到的?
用些手段又如何?卑鄙又如何?
江既白是君子,那就用君子的道德準則捆綁住他的手腳,讓他再也不能拋下你。
那一刻,秦稷彷彿聽到自己血管裡血液奔騰的聲音,指尖以微不可見的幅度輕顫,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在四肢百骸裡衝撞。
隻要抬起手,撩開這層素紗,他便可得償所願。
手背碰到輕柔的素紗,風吹起陣陣波動,手指被紗麵拂過,有些微涼的癢意。
「原來和裴漣比試的這位小友,竟然是江賢弟的高足,真是不打不相識。」
江既白看向站在溪邊的小弟子,見他愣神,提醒道,「江三,向三位先生見禮。」
江三……
秦稷如夢初醒地抬起頭。
老師冇有點破他邊玉書的身份,反而叫他江三,是不願意給他名分嗎?
並不是。
是見他帷帽遮麵,四處報假名,對身份遮遮掩掩,怕壞了他的「差事」,怕他為難,所以尊重了他的選擇,不想強求他。
江既白護著他,將他介紹給好友,替他向小輩道歉,甚至替他遮掩,而他在想什麼呢?
兩相對照下,真是襯得他的心思格外卑劣啊……
抬起的手失去支撐般地垂落,秦稷垂下目光,斂去眼底的偏執,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難道是一個被責任感綁住,不得不留在他身邊,謹守著君臣之禮的太傅嗎?
那樣的話,曾經的那些美好,那些脈脈溫情,那些寵溺與迴護,還能存留嗎?
不過緣木求魚而已。
幾乎破籠而出的猛獸被再度關進籠子裡,秦稷深吸一口氣,山間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了心口的躁動。再抬眸,眼底隻餘一片沉靜。
他依言上前,「晚輩江三,見過三位先生。」
他冇有借用邊玉書的身份,一來今日在場學子眾多,一旦傳出去,難免給自己那便宜大弟子帶來數不儘的困擾。
一旦揚名出去,名不副實,對心思單純的邊玉書是禍不是福。
二來,江既白當眾給了他弟子名分,今日又是這樣一個雙方弟子重現當年氓山論道的比試場景,出於私心,秦稷不想報邊玉書的名。
既然無法名正言順地報上大名,那麼江三也不錯。
江既白的三弟子,坐擁江山。
裴漣看他向自己老師見禮時,連帷帽都不取,作為後輩,態度可以說是很不尊重了,他眉毛一凝,正要出聲為老師出頭。
謝無眠攔住他,語氣還算客氣,「江三兄,不方便摘一下帷帽嗎?」
這詢問,比起裴漣可能脫口而出的指責,倒是委婉許多,但其中對趙司業的維護也是一樣的,並冇有退讓。
趙司業看他一眼,對此卻並不怎麼領情的樣子,「多謝公子維護,江賢弟的徒弟必不是無禮之人,這位小友應是有他的難處,就不勞公子費心了。」
一片熱忱的維護被兜頭潑下一盆冰水,謝無眠臉色有一瞬間的難堪,很快又隱忍地收拾好心緒,垂眸退後半步,不再言語。
棄徒怎麼了?棄徒連幫你說句話都不配了?
該死的趙老頭,鐵石心腸,一點都不通情理!
雖然趙司業是幫秦稷說話,秦稷帷帽底下的臉色卻冇比謝無眠好到哪裡去。
他心裡罵罵咧咧地朝江既白走去,側身站在了江既白身後,朝幾人一拱手,「老師長疹子了,我也一樣。」
江既白:「……」
趙司業、劉祭酒、鬱山長:「……」
你們這師門的疹子,人傳人是吧?
「不可無禮。」
小弟子身為天子伴讀,又有個太過敏感的暗衛身份,不露臉也是對自身的保護,江既白推測著其中的原因,不輕不重地訓了他一句。
他無可奈何地再度代小弟子賠禮,朝三位先生一揖,「先生們見諒,因為一些不方便說明的原因,小徒不能露臉,恐生枝節,絕非有意怠慢。」
說罷,他朝二弟子的方向看去,隻見二弟子把顧禎和當靶子擋在前麵,抱著書箱、縮著脖子把自己整個人都藏在顧禎和的輪廓裡,擺明瞭也不想露臉招搖。
有心把弟子們介紹出去,一個兩個的都不領情。
江既白自己受盛名所累,因此並不勉強他們。
秦稷被老師護在身後,心頭五味雜陳。
被老師公然承認、納入羽翼之下維護的暖意,與無法堂堂正正地站出來,向世人宣告大儒江既白是他秦稷認定帝師的澀細細密密地交織在一起,纏得他心頭又軟又痛。
秦稷深深看了一眼擋在他前頭的老師。
他轉身大步走向琴案前,衣袍一撩,颯然揚出清越脆響,席地跪坐,雙手壓在琴絃上。
三兩下撥絃,伴隨著清朗而堅定的請戰聲。
「先前的取巧便不作數。」
「江既白三弟子,再向趙司業小弟子裴漣討教。」
透過素紗,少年天子的目光直射而去。
十年前,江既白在氓山力戰三位名儒,名揚天下。
十年後,作為江既白的弟子,他不會墮了老師的威名,要堂堂正正地把那小神童碾壓在腳下。
他要讓世人知道,江既白是最年輕耀眼的一代名儒,也是最當之無愧的一代名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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