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竹筒晃著柳輕鴻的眼睛,彷彿唾手可得,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幾乎要將他吸進去。
柳輕鴻的喉結遲緩地上下一滾。
隻要他把竹筒藏進懷裡,悄聲離去,冇準就能苟全一條性命,也不必將妹妹的未來託付於別人的良心與仁慈之上。
可……他雖然道德底線靈活,算不上什麼好人,但也知道大丈夫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況且據他所知,川西佈政使邊鴻禎是個清正廉明頗受百姓愛戴的好官。
柳輕鴻閉了閉眼,半蹲到榻邊,伸出略微有些顫抖的手拍了拍邊鴻禎的肩,「邊大人,醒醒。」
或許是因為抱病在身,榻上的人直到柳輕鴻幾次三番加重力道,被推得快翻過身去,才悠悠轉醒。
「清醒」的瞬間,邊鴻禎按住露出半截的竹筒,目光變得銳利,喝道,「來人!」
這一聲高喝引動驛站的侍衛,立刻就有雜亂的腳步聲在外頭響起,火把的光暈照在紙窗上,雪亮的刀光將柳輕鴻團團包圍。
柳輕鴻知道自己這一身打扮很難說是正經人,他主動摘下蒙麵巾扔到一邊示意自己無害。
邊鴻禎左手握拳抵在唇上輕咳幾聲,聲音低沉,目光卻銳利如箭,「你是何人?深夜潛入我的房間有什麼目的?」
柳輕鴻將手放到腰間的皮囊上,這一舉動立馬引得護衛齊齊上前一步,刀刃逼向他的頸間。
柳輕鴻動作一頓,改蹲為跪,緩慢地從皮囊中取出國子監的監牒,雙手奉上,「我是國子監的監生柳輕鴻, 潛入藩台大人的臥房實乃迫不得已,有要事舉告。」
「要事?」邊鴻禎打量著跪在榻邊的黑衣人,又輕咳幾聲,「一個監生,有何要事不能光明正大的求見,非得半夜鬼鬼祟祟地潛入驛站?」
「我若是有圖謀不軌何必將您喚醒?」柳輕鴻不答反問。
他壓低聲音,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被邊鴻禎右手按住的竹筒,「學生無意中得知有人圖謀那竹筒裡的東西。」
邊鴻禎神色一厲,語氣中壓迫感陡增,「你知道這竹筒裡裝的是什麼,自己舉告的又是什麼嗎?」
二品大員霎時端起的氣勢讓柳輕鴻脊背繃緊,冷汗浸透衣背,思及家中不良於行的妹妹,他聲音微微拔高,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知道,正是因為事關重大,學生才迫不得已,夤夜來此,將此事告知藩台大人。」
「異族無恥,想要偷盜川西佈防圖,所圖必定不小,還請藩台大人小心防範。」
聽柳輕鴻振振有詞,邊鴻禎和衣而坐,「如此說來,你倒還是忠正之士了?你言之鑿鑿,可有什麼實證?」
「我能給您那些異族人的線索,隻要您順藤摸瓜,逮住他們,一切自然分明。」
「既然那些異族人有此圖謀又怎麼會讓你一個國子監的學生得知?」邊鴻禎目光如炬,步步緊逼,「你又是從哪裡得來的線索?」
封疆大吏並不好糊弄,一旦邊鴻禎順著他的線索,抓到那幾個異族,一切謊言都將不攻自破。
柳輕鴻額角滲出冷汗。
在瞎編藉口和如實以告之中選擇了——將自己稍微美化後如實以告。
他聲音艱澀,半真半假地傾訴,「學生迫於生計,常常在城外接些替人寫信的活計,前夜因延誤了片刻,城門落鎖,未能及時返回。學生掛念家中妹妹年紀尚幼,不良於行,無人照料,不得已身著夜行衣翻越城牆,誰料竟然和幾個異族人在城牆上……」
「異族無恥,竟然給我下毒,想要脅迫我偷盜川西佈防圖。我心知事關重大,隻好與他們虛與委蛇,裝作與他們合作,這才暫時苟全一條性命,冒死將訊息傳了出來。」
「他們圖謀川西佈防圖為什麼不自己動手,非要脅迫你來,就不怕你反水?」
「許是見我輕功不錯,又認為我吃了毒藥一條小命捏在他們手上。」柳輕鴻隱去自己的猶疑與舉棋不定,說得大義凜然,「兀那蠻夷,怎麼知道我大胤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風骨?況且就算事敗,他們也可以藉口我是大胤人,撇清乾係。」
邊鴻禎輕咳一聲,拿起竹筒,「既然你如此忠義,為何前夜發生的事拖延至今纔來舉告?還半夜穿一身夜行衣而來?」
柳輕鴻「悲」道,「學生雖冇有叛國求榮之心,半夜翻越城牆卻是事實,一旦舉告,後麵如何身不由己。我身中劇毒,自知時日無多,便最後陪伴舍妹兩日,聊作慰藉。」
「至於半夜身穿夜行衣而來,我一個籍籍無名的學子,實在不敢確定您會不會見我,事關重大,隻好兵行險著。」
這一番聲情並茂的說辭勾起了邊鴻禎的興趣,「你身中劇毒,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將那幾個異族的行蹤賣給我,就不怕死?」
柳輕鴻聞言微微抬頭,神色坦然,「學生怕死,但更怕作為叛國賊而死。哪怕毒發身亡也好過苟活於世,隱姓埋名,好過日夜飽受內心煎熬,舍妹一輩子遭人唾棄。」
「況且……」柳輕鴻臉色蒼白的一笑,「您都說是將那幾個異族的行蹤賣給您了,學生可不可以理解為是『販賣』的賣,不是『出賣』的賣?」
「販賣?」邊鴻禎轉動手中的竹筒,「幾個圖謀川西佈防圖的異族行蹤在你心裡作價幾何?」
柳輕鴻迎上邊鴻禎審視的目光,帶著一往無回的決然,「我聽聞藩台大人是謙謙君子,一諾千金,若學生終逃不過流放三千裡或者毒發身亡的命運,還請大人看在我舉告有功、為您解決了一個麻煩的份上,收舍妹為義女,護佑她一生。」
柳輕鴻深深叩首,「她不良於行卻心有溝壑,隻求大人許她一方安穩院落,姻緣皆由她自己做主。如此……學生便是即刻赴死,便也無悔了。」
這人……雖然隱瞞不少小心思,但於大節尚算無虧。
倒也還算個好兄長。
邊鴻禎略帶深意的目光落在柳輕鴻身上,將手中的竹筒遞給他,「開啟看看。」
柳輕鴻一怔,開啟竹筒,從中取出一張牛皮紙。
牛皮紙上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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