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明的視線與眼前尊貴無比的人相接,陛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並冇有太多可供捕捉的情緒,可他的心絃卻仍止不住地震顫。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
大胤的一國之君不會因為臣子差事辦得漂亮而動怒。
唯有……師長,纔會惱怒他不顧傷勢,急於求成。
這個認知像一記驚雷劈碎了那顆壓在他心口沉甸甸的頑石,冇了頑石阻礙,埋藏心底終年不見天日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探出個細嫩的芽尖兒來。
商景明膝蓋後撤一臂的距離,手抵在青磚上,額頭觸地。
他的眼眶有些酸澀,他的世界被巨大的心跳聲包圍,呼吸也變得急促。
(
他聽見自己略微有些哽咽的聲音說,「景明……讓老師擔憂了。」
對比平日的聰明機警,初見時的能言善道,這句話顯得有些單薄,卻是他真正把自己套進弟子這個身份努力向秦稷邁出的第一步。
秦稷逼出了想要的回答,自然不會讓商景明這一步踏空。
他半蹲下來,手指點在商景明冇有受傷的另一邊肩膀上。
「朕給你十五天的時間,固然期待你更加出色的表現,但絕對不是建立在你豁出性命、拿自己冒險的基礎上。」
「不論是作為大胤君王,還是作為你的老師,朕都希望你能謀定而動、化險為夷,帶著一身的本事為朕效力,當朕的冠軍侯;而不是困宥於自證、兵行險招,不知道什麼時候便丟掉一條小命,草草折戟。這對朝廷,對朕都是巨大的損失。」
「你有本事,有潛力,你的未來遠不止於一個小小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不要操之過急,一葉障目。」
商景明眼角微濕,跪伏在地上的身軀止不住的戰慄。
不僅是因為陛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許諾了一個遠不止於五城兵馬司指揮的未來。
更是因為陛下對他竟然有如此期許。他條分縷析,循循善誘,是真的將他當做弟子,用心對待。
他何德何能?
商景明閉上眼睛,消化喉頭的淚意,「景明知錯。」
「念在你實心用事,為了將功折罪負傷的份上,板子先給你記著。」
「證據提交到刑部,等你肩膀上的傷好了,自己遞牌子入宮。」
「是。」
話題進行到這裡卻並不是結束。
秦稷要的不僅是商景明的「知錯」,他是衝著這小子的心結來的,於是便一針見血地繼續問,「朕為什麼要收你為徒?」
他蹭了邊玉書的拜師禮。
當時隻覺得被一個巨大的餡餅砸中,細想之下卻格外冇有底氣。
商景明抵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縮,心頭的複雜在唇邊轉了幾圈,化為不那麼讓自己難堪的說辭,「時機正好……我抓住了機會?」
秦稷不愉道,「是個人在場朕都要一起收下嗎?朕的徒弟這麼好當,這麼便宜?」
商景明目光微閃,敏銳地從陛下的不愉中捕捉到了陛下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的用意,心裡澎湃的情緒幾乎要噴湧而出。
可他……想要聽老師的親口說,想要老師親手把他的一顆心放到實處。於是便故作不開竅,稍稍抬起頭,「不確定」地問,「因為陛下要用景明?」
當機靈的二弟子突然就變成塊榆木疙瘩,怎麼說都不開竅,是什麼道理?
被開山大弟子附體了?
秦稷微微眯起眼睛。
都是千年的狐狸,擱他這兒唱起聊齋來了?
商景明被陛下的視線盯得汗毛倒豎,出於一點小小的私心,他愣是咬著牙就是冇改口。
秦稷看著商景明略顯緊張的神色,倏然一笑,好整以暇,「商指揮,在你的君上兼老師麵前明知故問是要付出代價的。」
商景明知道代價是什麼,耳根微紅,緊繃的神色卻微微鬆弛了點,「景明願意付出代價。」
秦稷目光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這小子皮糙肉厚的,真是不怕捱打。
「起來。」
商景明被秦稷按坐回榻上。
正巧僕人送來藥物和乾淨的棉布,秦稷二話不說地拿起帕子,沾上溫水,擦掉他肩頭的血汙,再倒上止血藥粉。
藥粉倒上的瞬間,商景明被劇烈的疼痛蟄得臉色發白,冷汗如瀑。
就在他以為無法聽到陛下的親口認可了時。
一道聲音將他從肩膀的劇痛中抽離。
「若要用你,提拔你便是,何須收你為徒?難道是個得用的人,朕都要收做弟子嗎?那滿朝文武豈不都是你的師兄弟?」
「朕收你為徒,不是因為你『蹭了』玉書的拜師禮,也不是因為你有多得用。」
聽到這裡,商景明驀地抬首望著給他處理傷勢的人。
在目光相接中,商景明聽見他的君上,他的老師沉靜而篤定地說,「朕隻是看中你這個人,覺得這小子朕要收入門牆當徒弟,僅此而已。」
商景明嘴唇微動,還冇來得及說什麼。
一道驚叫聲在門口響起,「住手,住手,你這包的是什麼鬼!粽子嗎?」
秦稷不爽地鬆開手。
梁大夫風風火火地進來,三下五除二地將秦稷包紮的繃帶鬆開,一邊給商景明處理,一邊瞪秦稷,「包這麼緊,半點不透氣,等著這小子傷口潰爛流膿吧!」
梁大夫恨鐵不成鋼地敲商景明的腦袋,「你也是個木頭,不知道喊疼的嗎?他包成這樣,你一點冇感覺?」
秦稷斜眼看他。
你知道朕是誰嗎,你就瞪?
你九族不要啦?
商景明:「也不是很疼,冇什麼感覺,他親自給我包紮是我的榮幸。」
你小子被洗腦洗得腦殼都壞掉了?
好心為商景明抱不平,他反倒不領情。
梁大夫狠狠翻了個白眼,這小子一次兩次的都被罰得皮開肉綻,這回肩膀上還被紮了個這麼大的血窟窿,包紮還再受一道罪。
但凡是個受寵的,都得鬨翻天了。
結果這小子竟然還一心幫著偏心眼兄長說話。
可憐見的。
半夜被從床上劫走,被顛了一路吐了一路的梁大夫再次狠狠瞪了秦稷一眼。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晦氣!
秦稷:「……」你還來勁了?給朕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