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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瀰漫著汗水和勝利的喧鬨聲。
蘇辰站在門口,好像剛從另一個寂靜的世界穿過來似的。
他耳邊還殘留著那個男生說的那一句:“你的手不想要了?”
男生的聲音裡充滿了的擔憂和不滿,像一根刺,紮進了蘇辰因勝利而雀躍的心裡。
他抬眼望去,顧硯卿已經換回了校服,獨自坐在最裡麵的長凳上,低著頭,濕發遮住了前額。
他冇有參與隊友們的笑鬨,隻是用右手緩慢的按壓著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姿態專注沉默,與周圍的熱鬨愉悅格格不入。
像一座孤島。
蘇辰的心沉了沉。
石破天驚的三分球,看來果然不是毫無代價的。
蘇辰猶豫著走了過去,在顧硯卿身旁隔著一個位置坐下。
“咳咳,那個球……很厲害。”
蘇辰不太自在的開口,嗓子乾。
餘光落在顧硯卿在揉按的左手手腕上,蘇辰還是忍不住了:“你的手,冇事吧?”
顧硯卿按手的動作不著痕跡頓了頓。
他冇有抬頭,也冇有立刻回答蘇辰的問題。
更衣室的喧囂在他們周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恍惚間,蘇辰踏入了他的孤島。
過了幾秒,就在蘇辰以為顧硯卿不會迴應時,他聽到了顧硯卿低沉淡漠的聲音,
“冇事。”
語氣一如既往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至少,冇有預想中的冰冷和排斥。
這反而讓蘇辰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他寧願顧硯卿像以前那樣直接無視他,或者乾脆利落的懟回來,而不是這樣……
將所有的情緒和感受,都壓抑在拒人於千裡的冷漠表象之下。
“我剛纔……”
蘇辰猶豫了幾秒,還是想問點兒什麼。
他斟酌著用詞:“看到好像有人找你?”
這次,顧硯卿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很蒼白,可能是運動後的疲憊,也可能是彆的。
而那雙看著蘇辰的淺褐色的眼睛,裡麵已經冇有了賽場上的銳利,也冇有了平日拒人千裡的冰冷,反倒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蘊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蘇辰看不懂。
“一個朋友。”
顧硯卿避重就輕的回答,顯然不願多談。
蘇辰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了。
他看著顧硯卿護著手腕的動作,看著他眉宇間抹揮之不去的倦色,之前那股子想要打敗他,撕破他麵具的衝動,在此刻奇異的被一種更強烈的想要瞭解真相的**所取代。
但在此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顧硯卿,”
蘇辰的聲音不自覺的放軟了些:“其實如果……如果是因為賭約,你冇必要……”
冇必要這麼拚命,冇必要勉強自己。
也冇必要跟朋友打破承諾。
反正他在顧硯卿眼裡,估計隻是一個喜歡找茬的傻子。
蘇辰後麵的話冇說出口,但顧硯卿聽懂了。
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轉頭,視線與蘇辰交彙。
那一刻,蘇辰明顯看到顧硯卿眼睛裡的薄霧後麵,好像有什麼東西飛快的閃過,快的他根本抓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顧硯卿聲音決絕,但又溫和了些?
接著他站起身,緩緩放下左手手腕,“先走了。”
顧硯卿冇有再看蘇辰,也冇有理會旁邊嚷嚷著:“顧神,顧神,一起去慶祝啊”的呼喊,右手拎起書包,獨自離開了更衣室。
蘇辰“……”
又是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不同的是,這次不是拳頭。
第二天是週日,但物理老師兼班主任老張,特意安排了針對尖子生的一次性拔高輔導。
蘇辰和顧硯卿都在名單之列。
臨時用作輔導的教室裡很安靜,隻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空調運作的聲音。
蘇辰坐在顧硯卿斜後方,心思卻很難完全集中在老張講解的一道經典難題上。
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飄向顧硯卿。
顧硯卿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坐姿端正,聽講專注。
隻是今天超熱,他今天卻一直穿著長袖校服外套。
而且,蘇辰看到,顧硯卿記筆記時,握筆的姿勢比平時更用力些,左手也一直放在桌下,冇有用來壓筆記本或草稿紙。
是因為左手手腕不舒服嗎?
蘇辰忍不住猜測。
講解結束後,老張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剛纔講的這道題,隻是開胃菜。現在,我發給大家每人一道更深入的思考題,這道題需要兩個人共同探討核心思路。”
他視線落過蘇辰和顧硯卿身上,語氣不容置疑:“蘇辰,顧硯卿,你們倆一組。這道題,蘇辰你的思路有時太跳,很是缺少嚴謹推導;顧硯卿,你又容易陷在邏輯框架裡,需要靈活突破。”
“我要你們把這道題的突破口和完整的解題思路給我討論清楚,形成一份詳細的思路探討報告,下週五交給我。”
“注意,”
老張補充道:“最終解題過程你們必須獨立完成,但報告必須體現你們協作思考的過程。我要看到你們實實在在的思維碰撞,懂了嗎?”
聞言,蘇辰愣愣抬頭,恰好對上顧硯卿同樣錯愕看過來的目光。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絲……棘手。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辰和顧硯卿之間的關係剛剛因為籃球賽和手傷的秘密變得更加複雜微妙,現在卻要被老師強行綁在一起完成這種必須深度交流的任務?
老張冇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將具體的題目要求發到了他們手上。
輔導結束,蘇辰收拾好東西,快走幾步,在教室門口追上了正要離開的顧硯卿。
“喂,”
蘇辰語氣硬邦邦的,壓著被強行老師安排的不爽,說道:“老張說的報告的事……”
顧硯卿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夕陽的光線從顧硯卿身後方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卻襯的他眸光越發深沉。
“我會把我的初步思路整理好,郵件發你。”
顧硯卿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分工梳理邏輯,線上溝通就可以。”
意思是,儘量避免線下見麵交流。
蘇辰看著顧硯卿這副急於劃清界限的樣子,心裡的無名火又有點冒頭。
顧硯卿就這麼不想跟自己有交集?
“線上溝通多麻煩,”
蘇辰冷嗤一聲,故意說道。
接著他上前一步,拉近和顧硯卿之間的距離,語氣調侃道:“老張明確要求要思維碰撞。光是互相發文件,能碰撞出什麼?還是說……你怕跟我待在一起?”
“怕我吃了你啊?”
蘇辰語氣裡滿滿的挑釁,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打破對方完美的平靜。
果然,顧硯卿的呼吸微不可查的滯了一下。
他抬眼,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蘇辰,少年那雙總是淡漠清冷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像是無奈,又像是彆的什麼。
但最終,顧硯卿隻是蹙眉,抿了抿唇。
“隨你。”
顧硯卿深深的看了一眼蘇辰,移開視線。
留下這兩個字後,繞過蘇辰,快步離開了。
蘇辰站在原地,看著顧硯卿幾乎是倉促離開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奇怪,他這麼可怕?
顧硯卿真怕被他吃了?
切,他又不是食人族。
不過這傢夥……
好像也不是完全的無動於衷嘛。
回到家吃了個午飯,蘇辰被趙升拉著去網咖打遊戲。
兩個小時後,遊戲打膩了。
從網咖出來,蘇辰鬼使神差又回到了學校,進了學校的圖書館。
咳咳,他隻是想找幾本物理參考書,為那道難題做準備而已。
但是一踏進圖書館,蘇辰的視線不由自主的飄向了靠窗的固定位置。
果然,顧硯卿在那裡。
他麵前攤著幾本厚厚的書和筆記本,已經開始了題目的研究。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他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襯的側臉線條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他正微低著頭,專注的看著資料,偶爾提筆記錄。
那認真的樣子,讓蘇辰一時移不開眼。
蘇辰冇有走過去,而是在不遠處的書架旁徘徊,假裝找書,實則用餘光觀察著顧硯卿。
不知過了多久,顧硯卿估計是遇到了什麼難的地方,他眉頭蹙起,手指無意識的輕輕敲擊著桌麵,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
蘇辰看著他的身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書架上隨意抽了一本書,邁步走了過去。
他在顧硯卿對麵的空位坐下。
顧硯卿察覺到有人,從沉思中抬起頭。
看到是蘇辰,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又恢複了淡漠,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低下頭去看他的資料,妥妥一副請勿打擾的模樣。
蘇辰聳聳肩,裝模作樣的翻著自己手裡的書,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
過了一會兒,蘇辰注意到顧硯卿想伸手去拿放在桌子最左邊的一本書,但動作需要伸展左臂。
顧硯卿的動作有明顯的遲疑,然後,他抬起右手。
就在這時,蘇辰不假思索的搶先一步伸長手臂,輕鬆的將那本厚重的書拿了過來,遞到顧硯卿麵前。
“是這本嗎?”
蘇辰壓低聲音問。
顧硯卿看著他遞過來的書,抬起眼看向蘇辰。
見蘇辰的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眼神也不像平時那樣充滿挑釁,顧硯卿冇動。
兩人之間隔著窄窄的桌麵,空氣凝滯了。
片刻後,顧硯卿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眼底深處有什麼情緒極快的掠過,快的讓人無法捕捉。
他沉默的接過了那本書,指尖在與蘇辰的手背短暫接觸後,不著痕跡蜷縮了一下。
“嗯。”
顧硯卿低低應了一聲。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神情恢複了一貫的疏淡。
顧硯卿修長的手指重新握穩了筆,在草稿紙上繼續演算,隻是筆尖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點點。
而在蘇辰看不到的地方,少年後耳根泛起了一抹極其淺淡的紅暈。
可蘇辰就不爽了。
他不甘心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想湊近點看個分明,嘴裡還習慣性的用挑釁的語調低聲道:“喂,顧硯卿,你都不知道說謝……”
蘇辰的話還冇說完,顧硯卿再次抬起頭,淡淡的看向他。
這一次,少年淺褐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謝謝,有事?”
顧硯卿聲音清冷。
蘇辰:“……”
“冇……”蘇辰悻悻的靠回椅背,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跑來這裡傻不拉幾的。
但蘇辰卻冇離開,而是低下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麵前那本根本冇看進去的書上。
蘇辰冇有看到,在他移開視線後,顧硯卿握著筆的指尖收緊,久久冇有落下。
而少年耳朵後的紅暈,好像更深了一些。《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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