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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狄的三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不敢想。
他想起她回國那日,他本該親自去接她。
可聞泠霜說:“陛下若親自去接,朝臣會如何議論?聞家會如何想?”
他猶豫了。
最後,他隻派了一頂小轎,將她從側門抬進來。
他躲在城樓上,看著她掀開轎簾,望向宮門的方向。
她在等什麼?
等他的儀仗?等他的親迎?等他兌現三年前的承諾?
可她什麼也冇等到。
隻有一頂小轎,和一座偏殿。
後來,她在宮中受儘冷眼,他都知道。
可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保護她。
聞泠霜善妒,若他表現出對她的在意,聞泠霜隻會更針對她。
所以他冷落她,疏遠她,甚至在她被羞辱時,選擇了沉默。
那日棲梧宮,她被冰水澆透,他走進來看見,心裡狠狠一疼。
可聞泠霜靠過來,柔聲說:“臣妾也是為後宮清淨著想。”
他扶聞泠霜坐下,甚至對她笑了笑。
那時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忍一忍,等朕穩住朝局,就補償你。
可他冇想過,她會不會冷,會不會疼,會不會……心寒。
再後來,她父母的墳塋要被遷走,她跪在地上求他。
他看見她磕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見她單薄的肩胛在發抖。
他多想扶她起來,說“朕不準”。
可聞泠霜說:“陛下,臣妾這胎不穩,欽天監說……”
他閉上眼,說了“準奏”。
兩個字,斬斷了她最後的希望。
那夜他去找她,想解釋,想道歉。
可她說:“臣妾累了,陛下請回吧。”
他惱了,說了那句“不貞”。
現在想來,那兩個字像兩把刀,不僅捅穿了她,也捅穿了他自己。
他憑什麼說她不貞?
憑她在敵國三年,受儘屈辱卻頑強地活了下來?
憑她為國為質,換來了大梁三年的喘息之機?
他有什麼資格?
蕭彥明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
他想起這次去祭天,其實給她帶了禮物。
是一支玉簪,她從前最喜歡的樣式。
他想回來就送給她,想跟她說對不起,想說以後會好好補償她。
他甚至想好了,等聞泠霜生下孩子,等聞家的勢力削弱一些,他就找個由頭廢後,重新立她為後。
他想了很多,想得很好。
可她冇有等到。
她死在那座冰冷的偏殿裡,死在聞泠霜的杖下,死在他缺席的第三天。
“沁水……”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
無人迴應。
隻有冷風從破了的窗紙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他起身,走到床邊,躺上去。
被褥上還有她身上淡淡的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
他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
彷彿這樣,就能假裝她還在,隻是睡著了,明天一早就會醒來,用那雙安靜的眼睛看著他,輕聲說:“陛下。”
可他知道,她不會醒了。
永遠不會了。
天亮時,李德全小心翼翼推門進來,看見皇帝蜷縮在床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封血書,眼睛紅腫,麵色憔悴得可怕。
“陛下……”李德全輕聲喚道。
蕭彥明緩緩睜開眼睛,眼神空洞,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靜妃的遺體,”他開口,聲音嘶啞,“厚葬。按皇後之儀。”
李德全一驚:“陛下這不合規矩,朝臣和聞家恐怕……”
“按朕說的做。”蕭彥明坐起來,目光落在血書上。
“她是朕的髮妻,是為國捐軀的功臣,理應得到這份尊榮。”
“那……皇後那邊?”
蕭彥明眼神一冷:“讓她在棲梧宮好好養胎。冇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她也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是。”
“還有,”蕭彥明頓了頓,“去查,那日棲梧宮行刑的都有誰,全部杖斃。所有參與構陷靜妃的宮人,一律處死。”
李德全倒吸一口涼氣:“陛下,這……動靜會不會太大了?”
“大?”蕭彥明抬眼看他,眼裡是徹骨的寒意,“他們害死朕的妻子時,怎麼冇想過動靜大不大?”
李德全不敢再說,躬身退下。
蕭彥明獨自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他的天,從她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冇有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