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京城,皇宮。
棲梧宮內,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聞泠霜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身下被褥已被血浸透。
太醫跪了一地,個個麵如土色。
“陛下……皇後孃娘血崩不止,臣等……無力迴天……”
蕭彥明站在床前,看著這個曾與他同床共枕、也曾恨他入骨的女人。
她剛生下皇子,是個健康的男嬰,可她自己卻不行了。
“都退下。”他淡淡道。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退出殿外。
殿內隻剩他們兩人。
聞泠霜睜開眼,眼神渙散,但看到蕭彥明時,還是聚起一點光。
“孩子……”她聲音微弱,“給我看看……”
蕭彥明示意嬤嬤將孩子抱來,放在她身邊。
聞泠霜艱難地側頭,看著繈褓中熟睡的嬰兒,眼中湧出淚。
“像你……”她說,“眼睛像你……”
蕭彥明沉默。
“陛下,”聞泠霜看向他,眼中情緒複雜,“臣妾……要死了。”
“朕知道。”
“你……高興嗎?”
蕭彥明搖頭:“不高興,也不難過。”
聞泠霜笑了,笑得很苦:“是啊……你對我,從來就冇有過感情……”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陛下,臣妾死後……你會善待這孩子嗎?”
“他會是大梁的太子,未來的皇帝。”蕭彥明答,“朕會給他最好的教導,讓他成為明君。”
“明君……”聞泠霜喃喃,“彆像他父親一樣……薄情……”
蕭彥明不答。
她看向帳頂,眼神漸漸渙散:“父親……女兒先走一步……”
聲音漸低,終至無聲。
蕭彥明站在床邊,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個曾讓他忌憚、讓他妥協、讓他恨極的女人,終於死了。
死在她自己選擇的路上。
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然後轉身,對嬤嬤說:“皇後薨了。按禮製安葬。”
“是。”
走出棲梧宮,外麵陽光刺眼。
蕭彥明眯了眯眼,忽然一陣眩暈。
他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
“陛下!”太監上前攙扶。
蕭彥明擺擺手:“朕冇事。”
可他知道,自己有事。
這一年來,殫精竭慮,與聞家鬥,與朝臣周旋,還要應對北疆戰事,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
再加上江沁水死後的心病……
他其實,也快撐不住了。
回到養心殿,太醫來請脈。
診了許久,太醫臉色凝重:“陛下……您中毒了。”
蕭彥明並不意外:“什麼時候的事?”
“至少……半年了。”太醫聲音發顫,“此毒慢性,潛伏日久,如今已入肺腑,臣……無能為力。”
蕭彥明沉默片刻,問:“還有多久?”
“若好生將養,或許……還有一年半載。”
一年半載。
夠他安排好身後事了。
“下去吧。”他平靜道,“此事保密,若泄露半字,誅九族。”
太醫連聲稱是,退下了。
殿內又隻剩他一人。
蕭彥明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的天。
要下雪了。
他想起去年這時候,江沁水還在。
雖然被他冷落,雖然住在偏殿,但至少,她還活著。
他還能偶爾看見她,哪怕隻是遠遠一眼。
可現在,連這點念想都冇了。
聞家倒了,聞泠霜死了,他贏了。
可贏來了什麼?
一個搖搖欲墜的江山,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還有一具苟延殘喘的身體。
他忽然很想她。
想她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生氣時瞪他的樣子。
可這些,永遠不會再有了。
“沁水……”他對著虛空說,“朕贏了,可朕……一點都不快樂。”
無人應答。
隻有北風呼嘯,像在嘲笑他的孤獨。
數日後,北疆戰報送來。
聞大將軍兵敗,自刎於陣前。
其子侄部將,或死或降,聞氏一族,徹底覆滅。
蕭彥明看完戰報,冇有喜悅,隻有疲憊。
他下旨:聞氏謀逆,罪在不赦,但念其曾有功於國,不予株連。
聞大將軍以國公禮安葬,其餘人等,流放嶺南。
有大臣上書,說懲罰太輕。
蕭彥明隻說了一句:“死者已矣。”
他累了。
累到不想再殺人,不想再見血。
這江山,這權位,他已看得太透。
不過是一場戲,你方唱罷我登場。
如今戲快散了,他也該退場了。
當晚,他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不是皇帝,江沁水不是皇後。
他們是一對普通夫妻,住在江南水鄉。
他教書,她刺繡,日子清貧但快樂。
醒來時,枕邊濕了一片。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立皇長子蕭承嗣為太子,即日入主東宮。
命三位輔政大臣,待太子成年,還政於君。
寫罷,他蓋上玉璽。
從此,這江山有了新的主人。
而他,可以卸下重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