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康城外，白骨之上------------------------------------------，從來不屬於他們。，秦淮河水在這裡拐了一道彎，將整座城劈成兩個世界。橋北是烏衣巷口燕歸來的王謝風流，飛簷翹角被最後一抹殘陽鍍上金邊，絲竹之聲隱隱可聞。橋南是連綿數裡的草棚泥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低窪的濕地上，像一排排生了瘡的癩皮，趴在都城的臉上。，叫“浮浪人聚落”。可住在這裡的人自己清楚，他們不過是這座繁華都城身上的一塊癬疥。癢了撓兩下，不癢了就當看不見。，歲在辛未，暮春。。渾濁的水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枯枝敗葉，漫過低矮的堤岸，灌進了南岸最底層的窩棚區。幾間建在最低處的棚子已經被淹了大半，一個婦人在齊膝深的水裡撈著僅有的家當：幾塊發黴的木板，一隻豁了口的陶罐，還有一截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麻繩。。，一具無人認領的浮屍被水推到石壁上，在青灰色的石塊上撞了三撞，終於卡進一道裂縫裡，再也不動了。屍體的臉泡得腫脹發白，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身上的粗麻短褐被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肉上，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晾衣的竹竿。，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其中一人停下腳步，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因為那具浮屍堵住了橋洞，水流不暢，可能會影響橋基。“晦氣。”他啐了一口，“死個浮浪人罷了。”，像是說今天天氣有些潮，又像是說菜市場今天的魚不新鮮。旁邊的人附和著笑了笑，兩人便繼續往前走了，麈尾在身後甩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那具“浮屍”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準確地說，是這具身體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重新凝聚起來的時候，最先抓住他的，就是這股讓人想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臭味。那味道像是死老鼠、爛魚蝦、發了黴的稻草和人畜糞便攪在一起，在春日的暖陽下發酵了三天三夜，最後被人一勺一勺地灌進鼻孔裡。，冇敢立刻睜開。，每轉動一個念頭都割得生疼。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有水流聲，有風聲，有遠處碼頭上傳來的號子聲，還有一個女人在哭。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但有兩段記憶，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烙在他的意識裡，清晰得讓他發抖：
第一段，他死了。
準確地說，是上一世的陳舟死了。同濟大學土木工程碩士，某央企海外專案的工程總監，三十四歲，未婚，無子女，父母雙亡，名下有一套還在還貸的房子和一輛開了六年的SUV。在非洲某國驗收一座由中國援建的橋梁時，被當地武裝分子的流彈擊中了後腦。倒下之前，他最後看到的畫麵是橋身上那麵被夕陽染紅的五星紅旗，以及橋下那條渾濁的、和秦淮河有著某種奇異相似之處的河流。
第二段，他冇死透。
或者說，他的意識，他的靈魂，他的腦子，被塞進了另一具身體裡。一具十六歲的、瘦得皮包骨頭的、渾身是傷的身體。
原主的記憶像碎陶片，一片片紮進他的意識裡。每一片都帶著鋒利的邊緣，割得他生疼。
浮浪人。
這三個字，比“賤民”還賤三分。
南朝四百年，戶籍製度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天下人分成了士、農、工、商四等，外加賤籍、軍戶、吏籍等數不清的細分。但在這張網的最底下，還有一類人，他們冇有籍貫，冇有戶帖，冇有身份，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到哪裡算哪裡。
他們是逃難的災民，是破產的自耕農，是被家族除名的敗類，是戰爭留下的孤兒。他們冇有土地，冇有房子，冇有固定的營生，甚至連死在官道上，官府都懶得登記造冊。
他們叫浮浪人。
原主的父親陳老漢，本是江淮之間的自耕農，守著十幾畝薄田，勉強能餬口。五年前北朝南侵，鐵騎過境如蝗蟲，田裡的莊稼被連根拔起，房屋被一把火燒成白地。陳老漢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原主陳舟和妹妹阿沅。逃難到建康，走了整整兩個月，路上吃草根、啃樹皮，到建康時，一家四口瘦得隻剩骨頭。
本以為天子腳下，總能討口飯吃。
可迎接他們的，是緊閉的城門和更加森嚴的等級。建康城不需要浮浪人，城牆內是士族的園林、商賈的鋪麵、工匠的坊市，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主人。他們進不了城，隻能在南岸的濕地上搭起草棚，像野草一樣自生自滅。
冇有戶籍，就冇有身份；冇有身份，就什麼都做不了。
陳老漢在碼頭扛了三年包，脊背被壓彎了，膝蓋被磨爛了，終於在第四年的冬天，死在一場貨物倒塌的事故中。一箱茶葉從三層高的貨堆上滑下來，砸在他頭上，當場就冇了氣。碼頭的主事扔給他家兩百文錢，算是“撫卹”。
兩百文。一條人命。
母親在同一年冬天病逝。起初隻是咳嗽，後來越咳越厲害，最後咳出了血。她冇有去看郎中，看郎中要錢，抓藥要錢，而家裡連一碗粥都要分成兩頓喝。她死的那天晚上，外麵下著大雪，阿沅蜷在她身邊，以為她隻是睡著了。
原主還有一個妹妹。阿沅。
今年才十一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上有兩顆被煙燻出來的淚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膽子很小，看到生人就往哥哥身後躲，但在哥哥被人欺負的時候，她會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攥著拳頭擋在前麵。
此刻，她應該還蜷縮在秦淮河南岸那間漏雨的草棚裡，等著哥哥帶吃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