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他在很久以前見過她
周今遠第一次見到林望夕,是他大二的時候。
在學校對麵的小餐館,掛在牆角的舊電視機裡。
他在學校對麵的餐館裡洗盤子,這是他的兼職之一。
為了賺錢,供自己和妹妹讀書,隻要能賺錢,他什麼都做。
有時候彆人隨手丟的礦泉水瓶子,他都會撿起來,雖然這在彆人看起來,有些丟人。
但跟窮比起來,丟人又算得了什麼?
餐館中午生意很好,絡繹不絕的人進進出出,他洗盤子都快洗不過來了。
昨晚熬夜幫教授處理實驗資料,隻睡了兩個小時。
昏昏沉沉間,他擔心的是怕打碎盤子,這一天就白洗了。
在他疲憊不堪的時候,一段清冽優美的鋼琴聲,穿過嘈雜的人聲,鑽進他的耳朵裡。
他不懂鋼琴,但是聽到了琴聲裡磅礴的生命力,洋溢著青春,自信,還有一種對未來充滿希望的聲音。
他下意識轉頭看去。
是一個穿著白色禮服的少女,她坐在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前,燈光聚焦在她身上,猶如黑暗中的發光的精靈。
鏡頭剛好給她特寫,還冇長開,但很漂亮。
她神情專注,還有些嚴肅,即便如此,也依舊掩蓋不住,她眉宇間藏著的自信與驕傲。
字幕介紹:林望夕,16歲,寧城一中,金獎。
餐館裡依舊喧鬨,掛在牆角的電視機,無人關注。
除了他。
但他也隻是看了一眼,記住了林望夕這個名字,從未想過會和她有交集。
這不過是他忙碌又疲憊的生活中,一個小小的插曲。
第二次看見她,是大四,在一個商場外牆的LED螢幕上。
他坐在公交車上,對麵螢幕裡在播放一個慈善音樂會的宣傳片,一閃而過的鏡頭裡,她又出現了。
這次穿著淡藍色的紗裙,坐在鋼琴前,優雅而自信。
字幕介紹她是:天才少女鋼琴家林望夕,後麵跟著一連串他看不懂的獎項和頭銜。
這個名字讓他想到了兩年前在餐館看到的那一幕。
他也隻是暗暗的感歎一聲,變化真大,時間真快。
依舊不變的,是她眉宇間的自信和驕傲,那是被無數掌聲和榮譽滋養出來的驕傲。
隔著公交車的玻璃,他靜靜地看著,隨著公交車行駛,與螢幕擦肩而過。
就像他們,兩條永不會交集的平行線。
後來他和幾個同學一塊做自己的專案,依舊很忙。
在某一天深夜,累得眼睛快睜不開的時候,一道熟悉的旋律從同學的手機裡傳出。
一瞬間,就讓他想到了林望夕這個名字。
他也拿出手機,第一次搜尋林望夕這個名字。
之後,她的鋼琴聲,陪著他度過了每一個枯燥疲憊的夜晚。
他從未想過,兩個毫不相乾的人,會那樣突入起來的闖進他的生活。
那天他剛接到通知,投資公司出了問題,經理跳樓自殺了。
總公司擺明瞭看他們年輕冇有背景,不承認投資的事,想白嫖他們的技術。
和團隊裡的人又爭吵了好幾天,加上週月安檢查出心臟有問題,需要儘快手術。
好像所有的事都壓了過來,讓他喘不上氣。
偏偏在他最艱難,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她出現了。
真人比螢幕裡看到的更漂亮,可惜化的妝過於濃豔,少了螢幕裡那種青春洋溢的氣息。
她傲慢地攔住他的去路,說:“喂男人,我看上你了,做我男朋友。”
周今遠看著她的臉,與視訊裡他看過無數次的臉一點點重合。
那一刻,他心情很複雜,甚至覺得荒謬。
他不知道這是惡作劇,還是她大冒險輸了,總之,他不認為,這樣一個尊貴的大小姐,會真的看上他。
而心底的自卑,也不允許他和她產生任何交集。
“你找錯人了。”
他開口說完,轉身便走。
冇想到她再次追上來,攔住了他的去路,蠻橫地說,“我冇找錯,就是你!!反正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男朋友。”
周今遠隻覺得疲憊,本來覺得已經生活夠糟糕了,冇想到上天連他最後一絲慰藉也要打碎。
讓那個陪伴自己無數個日夜的身影,以這麼荒謬且無禮的出現在他麵前,打破他這幾年來所有的幻想。
不是討厭,隻是單純的累,還有他承受不起的身份。
林望夕這個人,在他心裡應該是神聖的,不可褻瀆的。
也許她找上自己,隻是一時興趣,或者大冒險輸了。
但周今遠,卻不允許自己,成為任何人一時興起的玩物,或是無聊賭約的籌碼,尤其是她。
林望夕。
他想都冇想便拒絕,“我不是,我不會做你男朋友。”
也許是他太過冷漠,她有些惱羞成怒。
剛好天上下起了雨,尊貴的大小姐不想淋雨,她冷哼道:“你居然敢拒絕我,給我等著!”
說罷,她飛快的跑進了路邊的車裡。
走之前,她還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對他說,“周今遠,你給我等著!”
然後,那輛豪車揚長而去。
周今遠站在原地,雨點密密麻麻的落在他身上。
團隊裡的邱勇走了過來,對他說,“彆看了,那女的我知道,是飛翎集團的千金,你配不上她,彆自討苦吃了。”
周今遠以為,她放那放狠話,會迎來她的報複。
但等來的,卻是她隔三差五的騷擾。
[命令你立刻接電話!]
[我鋼琴比賽贏了,你作為男朋友不該恭喜我嗎?]
[今天天氣不好,我心情差,都怪你!]
簡訊騷擾,電話騷擾,拉黑一個,又會出現無數個。
還有隨時隨地被他攔住。
她開口就是,“喂,男朋友,本小姐給你個機會,請我吃飯,我就原諒你了。”
“我再給你個機會!”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機會了,你不要不識好歹!!”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你再拒絕,信不信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然後,他收到一大堆不知從哪打包的飯菜,不像是剩下的,很多是他見都冇見過。
裡麵還有一張紙條:我說了,要讓你兜著走!
那個感歎號,將紙都戳破了,可見她寫的時候有多生氣。
看這張紙條,他莫名的笑了一下。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加難以言說的煩躁和複雜。
她堅持了三個月,終於消停了。
果然她隻是一時興趣,意料之中的事,可他心底,為什麼會有種莫名的失落。
算了,這樣也好。
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消停了一個多月,又忽然出現。
依舊攔住他的去路,倨傲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現在很缺錢,你妹妹的病,還有你那要完蛋的專案,跟我在一起,這些我都能幫你解決。”
原來消停了一個多月,她不是放棄了,是在醞釀一個更大的籌碼。
周今遠承認,她這句話的殺傷力,是之前那些幼稚手段的千百倍。
她親手把她自己,從聖潔的神壇上拉下來,還用金錢,羞辱他所剩無幾的尊嚴。
林望夕。
這個名字,連同那些曾經給予他慰藉的旋律,都在此刻變得麵目全非。
他感到一種被褻瀆的憤怒,不是針對她,而是這捉弄人的命運。
這次,他依舊是拒絕。
隻是相較於之前,更為冷漠。
可天真的大小姐,根本讀不懂其中緣由,而她也不屑讀懂。
幾天後又再次找來,她用周月安的手術威脅。
她說,“周今遠,你再拒絕我,信不信我讓你妹妹做不了手術!”
周今遠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但奇異的是,怒意之下,被羞辱和被脅迫的屈辱感之下。
內心竟然生出,一種詭異的輕鬆。
這是一個無比正當,且能完全說服他自己的理由。
一個可以讓他暫時放下可笑的自尊和堅持,接受這份“脅迫”的理由。
一個可以讓他......順水推舟的理由。
他所有的妥協,都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
林望夕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好,答應你,做你男朋友。”
她呆滯的張大嘴,似冇想到這次這麼容易,那些準備好的威脅,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這次變得心虛起來了,“那個,就一年,一年後我應該就對你不感興趣了,你妹妹的手術費,還有你的專案,包在我身上。”
“不需要。”
“為什麼?”
“如果你還想讓我做你男朋友,就不要給我這些。”
她張了張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怪胎,卻還是答應了,“行吧,你喜歡就好。”
然後她張開手,“那男朋友,還不快來抱抱你的女朋友?”
看著她那張驕縱傲慢的臉,其實一點也不討厭,還有點可愛。
他緩緩上前一步,伸出手,將她抱住。
原以為她身經百戰,這種擁抱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他卻感受到,兩人在接觸的瞬間,她身體有些僵硬。
不過,她和他想象中一樣的軟,還有乾淨的香氣,像梔子花的味道。
他淺淺地抱了下便鬆開了,就像一個確認交易達成的儀式。
可她卻落荒而逃了,雖然逃跑時,還放了狠話。
她看起來,不像是戀愛老手的樣子。
第二天,她送來厚厚的協議。
周今遠隨便翻了下,冇看完就簽了協議。
反正就算不簽,她想做的依舊會做。
如他所料,交往之後,她各種千奇百怪的藉口層出不窮。
什麼被外星人劫持了,讓他帶著指定的那家彩虹旋渦蛋糕去救。
她的寵物跑到山上去看日出了,讓他一塊去找回來。
她的貓離家出走了,要他陪她去海邊找。
心情不好了,要他開車帶自己去紐約散心。
她爺爺出軌了,讓他陪她去酒店捉姦。
彆的男朋友都能爬珠穆朗瑪峰,他也要去爬。
彆的男朋友能翻跟鬥,他也要翻。
彆的男朋友能吃粑粑,他也要吃。
......
最後,她說她不是林家的親生女兒,冇地方去了。
周今遠覺得,上天總是喜歡捉弄人。
為什麼,要讓她,出現在他最無力,最窘迫的時候。
為什麼要讓她,見證他是如何的狼狽,如何的落魄與無能。
而他,給不了她想要的任何一切。
哪怕隻是一頓最平常不過的海鮮。
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承擔另一個人的人生?